凡煙小說

☆、青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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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公主府,果然如洛卿所言,寧惜勿須露面,只被安排在東廂房暖閣中,幾個丫鬟服侍著休息。汝陽公主甚至親自來與她說了會兒話,她只做虛弱病態,按照洛卿所教一一回答了,也不曾出什麽紕漏。

外間院子裏搭了戲臺子,請上京中當紅的戲班子唱上一出,外男女眷隔得不遠,早有相熟的世家公子小姐相談甚歡。外男那廂有駙馬招待,女眷這廂汝陽公主身邊上首所坐正是當今皇後。

汝陽公主李懷敏為人大方爽朗,素來為皇上最疼的妹妹,又與皇後是金蘭姐妹,人緣頗佳,而今皇後親至,也沒什麽稀奇。

東廂房離著不遠,咿咿呀呀的唱腔聽得真切,打開窗子恰好能見到戲臺中央,倒是一處雅座,想來李懷敏竟是頗為費心。寧惜也不知這合不合規矩體統,不必去見相幹或不相幹的旁人,她自然安心。

俄而只聽門外一陣騷動。

“見過郡主。”

“見過郡主。”

一身著寶藍色夾襖錦衣少女走進門,見到榻上坐著的寧惜微楞,猶豫了片刻才上前福身一禮,柔柔道:

“這位可是晉王府上郡主?璇兒見過姐姐。”

來著正是安國公府國公夫人,清河長公主之女,陸璇。

“昭仁郡主不必客氣。”

寧惜也起身回了一禮。

畢竟是李宗孝的未過門妻子,本該寒暄幾句,無奈寧惜不谙此道,倒是又讓陸璇尷尬了片刻,才開口道:

“姐姐歇在暖閣,璇兒冒昧打擾,實在罪過,只是聽聞姐姐身子不適,特來看望,還望姐姐不要怪罪。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是老毛病,天一冷便犯,不礙事。”

陸璇叮囑侍女將門窗關好,火爐子燒旺些,扯了幾句別的,顧左右而言他。

寧惜不知她來意,便試探著問道:“不知郡主可見過宗孝了?”

果然陸璇一僵,勉強笑了笑:“見過了...只是世子與定遠候府小侯爺相談甚歡,我們未曾說上話...”

寧惜自覺既然擔著義姊身份,總要象征性的說上幾句場面話,“宗孝為人......勤勉本分,日後定會好好待你。”

“是,璇兒知曉世子爺年少有為,十分出色,但璇兒,璇兒...只怕與世子爺並不合適。”

“璇兒比世子年紀略長,怕有不妥,世子看來也對璇兒無意,何苦彼此勉強...況且,遼東距京千裏,父母年事已高,璇兒只願常侍父母身邊,終身不嫁......”

陸璇紅著眼眶,小心翼翼道:“姐姐可否做主,退了這門親事?”

寧惜默了片刻:

“聖上下旨賜婚,我又怎能左右?”

陸璇當真是對這門親事背後的牽連一無所知擅自決定,還是有心人指使,來她這處套話?

“郡主莫非有什麽難言之隱?”

“實不相瞞,其實...其實璇兒早已心有所屬,自小一顆心便寄在了一人身上。他們都說他已遭遇不測,客死他鄉,我卻萬分不信,他一定,一定會活著回來。”陸璇垂眸,泫泣欲滴,“即便他當真故去,璇兒心裏也始終忘不掉他,此生不願嫁與他人。”

有什麽思慮一閃而過,寧惜遲疑道:“聽聞郡主與皇後娘娘乃是密友,郡主怎不向皇後娘娘求一求?”

“皇後娘娘她,她......”陸璇輕嘆了口氣,“有些事,即便是姐妹也是難以啟齒,何況今非昔比......”

她立即住口,自知失言,有些忐忑對寧惜道:“汝陽公主道姐姐在晉王府極為受寵,說話甚有分量,璇兒這才鬥膽來求姐姐。況且,姐姐恐怕也不願這樣的心念他人的女子嫁給世子吧?”

......

曲終人散,已是日薄西山。

寧惜在內堂磕磕絆絆見招拆招,洛卿與李宗孝在外廳何嘗不是步步維艱,彼此都盡顯憊色。

“懷敏的生母早逝,自幼養在蕭貴妃身邊,察言觀色能說會道,一直深得二弟信任。她在燕京貴女中私交甚廣,早些年便常常在府中設宴為名,幫二弟行事,搜羅消息,牽線搭橋。”

回程路上,洛卿為寧惜解惑。

“老國公病逝後,現今的安國公,也便是清河長公主的駙馬,為人懦弱,並無建樹,安國公府已不覆昔日顯赫,成了皇上手中一顆可拿捏的棋子。賜婚昭仁郡主與李宗孝,可謂一箭雙雕。即便皇後出言相阻,也改變不了許多。”

“那你,與昭仁郡主相熟麽?”

“只見過幾次,並無深交。”他擡眸:“你聽說了什麽?”

“長公主不是曾屬意...將她嫁給你麽?”

李懷敏到底不清楚她的底細,只能規規矩矩的使一招軟刀子,所圖所謀,不就是重提一段百八年前的小女兒心思,叫她自亂陣腳麽。

忽而明白她話中深意,他笑了笑,伸手擡著她的下頜,輕用力將她的臉扳了過來,低聲道:

“還有什麽?”

“還有...不知今日,你可被什麽故人認出了?”

譬如昔日的朝臣,昔日的同僚,譬如,特意趕來聽戲,撮合金蘭姐妹的誰。

她被他擡著下頜,雙眸微垂,纖長眼睫如蝶翼般輕顫,慢聲細語。

身上經年累月的舊傷早被養了回來,如今她一身肌膚白皙幼嫩,吹彈可破。今日她描了細長的柳葉眉,淡敷脂粉,唇上一抹嫣紅,帶著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嬌嗔,一字一句吐氣如蘭,好似念在他心上。

洛卿故意皺眉沈吟了片刻:“故人倒有許多,有些沒認出,有些認不出,我記不太清了。”

“因我那時惦記著的...”他眉眼一彎:“是躲在暖閣裏一只貪吃貪睡的小狐貍。”

她噗嗤一聲輕笑了出來,下一瞬便被他吻在了唇上。

停頓片刻,兩廂分離,他低頭前額抵著她的。

她喘了兩口氣,低聲道:“也不知...怎生能叫旁人這麽多年都念念不忘?”

他笑了笑,頗有自嘲:“你要知曉,這世上但凡未得到,但凡曾失去,總是最珍貴。”

靜默片刻,她緩緩推開他,直起身子,慢吞吞道:“未必如此。”

他微楞,

“何意?”

她擡眸,瞥了他一眼,移開了目光,正襟危坐,目視前方,唇畔卻是早已有弧度翹起。

“因為...你好看。”

他倏爾失笑,旋即伸臂將那得逞了的姑娘攬進懷中,“得夫人如此垂青,為夫實在受寵若驚。”

而後他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什麽,惹得她雙頰緋紅,最終又是敗下陣來。

好皮囊下,也不過都是...登徒子!

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薄雪,紛紛揚揚,如鹽似絮。

寧惜掀開窗簾望了一眼窗外,卻發現他們早已與李宗孝的馬車分道而行,這並非是回明泰圓的路。

“我們去哪裏?”

“攬鶴樓。”

攬鶴樓,是京城出名的畫樓,深得達官顯貴、王孫公子所推崇的風雅之地。

看出她眼中疑惑,洛卿一笑:

“晉王告知我,他在京中有一位盟友,讓我來京之後,與他聯絡,兩廂聯手,共舉大事。”

“世子不去?”

“世子身邊心腹與我們同行。”

“是計,還是真?”

畢竟李隆裕對他一直有所忌憚,怎能輕易相托?

洛卿不置可否:

“無論為何,但見這一面無妨。”

馬車在攬鶴樓門前停下,寧惜扶著洛卿的手下了馬車,擡眸便看見長遙抱著劍,懶懶散散的走過來,笑得若有深意。

她頓了一下,繼續跟在洛卿身後。

攬鶴樓朱門大開,燈火通明,樓中雕梁畫棟,玉石竹蘭,風雅非凡。

有白面清秀小廝迎門,請進三人,引至後院一隱蔽房中,有幽幽琴聲傳出。

進門只見屋中坐著一位藍衣年輕公子,身形消瘦纖細,垂首撫琴,風雅卓然。滿室馥郁馨香,濃郁得讓人仿佛置身花海。

一曲罷,男子起身擡頭看向三人,倏然一笑。

三分俊俏,七分風流,舉手投足如扶風弱柳翩然之態。

“洛先生,焉子鶴恭候先生多時了。”

長遙一挑眉,抱劍站在陰影中,冷眼旁觀,唇邊似笑非笑。

洛卿不動聲色,淡淡回道:

“焉公子,久聞大名。”

攬鶴樓焉子鶴,乃京中出了名的畫師,一手丹青妙筆生花,多少王孫貴族競相爭邀,他周旋其間,風流韻事不少,不想那花花名頭下倒是另有身份。

“哈哈,洛先生擡舉,焉某區區小卒,傳話之人,何足掛齒?”

“在下也不過是為人鞍前馬後之輩,既然如此,何不請焉公子亮明身份,你我開誠布公詳談,免得雲裏霧裏,大費周折。”

“洛先生快人快語,焉某又何須隱瞞?只是自古知音難覓,弦斷之時又有幾人聽清。”

他擡左手在琴上一撥,七弦應聲而斷,顯露了桐木上三點火焰暗紋。

長遙與寧惜同時呼吸一滯,不約而同彼此對望。

焉子鶴擡頭,笑意盎然,慢悠悠開口:

“不知洛先生,可否是焉某的知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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