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朱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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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骨被穿,到底大傷元氣,除修煉內功外,傷筋動骨同樣需要藥石調理,幸好這不鹹山中奇珍異草天材地寶無數。故而寧惜與李洛卿在越人鳳指點下每日背著籮筐,在山中遍尋人參靈芝等草藥。

四月入山,謂之放芽草市;五月進山,謂之放青草市,六月尋山,參花正開,謂之跑紅頭。

現下正是采參時節。

這廂尋到一株五匹葉,李洛卿剛要動手,忽被寧惜攔住:

“等等——”

只見她從腰間拿出一把紅繩,抽出一根,彎腰小心翼翼的綁在人參莖葉上,系了一個花結,這才對他道:“好了。”

“這是何意?”

“越前輩說這人參乃地精,素有仙氣,極易通靈,若是被人發現了,它會自己跑掉,這樣幫上紅線便不會跑了。”

旋即她將紅繩分他了一半,鄭重道:“你且記住。”

李洛卿拿著這一小把紅線,頗有哭笑不得之感。

越前輩多半是在逗這姑娘,而她偏偏當了真。平素冷靜淡漠的人,偶爾也會這般孩子氣的天真。

“還有什麽?”

她想了想,“你且註意一種鳥,羽色鮮亮,叫聲如人聲,它喜食人參籽,哪裏見著這種鳥,哪裏便有參。”

“這鳥該怎樣辨識?”

“它叫聲是‘王敢多’‘王敢多’這樣。”

“王...敢多?”

寧惜頷首。

李洛卿沈默片刻,將紅線還回她手中,鎮定轉身道:

“我去尋何首烏。”

暮色四合,二人滿載而歸,遠遠便望見山谷外一條玄青巨蟒盤在大樹旁,見二人回來,欣喜的爬上前,碩大三角蛇頭輕輕蹭在寧惜身上。

寧惜淡淡一笑,擡手摸了摸它冰冷僵硬的鱗片,

“小黑,傷口還疼麽?”

這巨蟒便是那日襲擊二人那只,原來它是越神醫所飼養,喚作“小黑”,已有百年壽命,極通靈性,性情溫和,毒液非劇毒,僅是迷藥,從來不主動傷人。但因身軀龐大蠢笨,不準進谷,平素便負責在谷外接引入谷求醫之人。

只是這般兇神惡煞的巨蟒猛然張著血盆大口向人襲來,哪個還能冷靜?早被嚇得落跑,如二人這般幸運正好跌進洞窟的實屬意外,焉知不是越人鳳故意為之。

越神醫此人雖是懸壺濟世,妙手仁心,卻分外不願涉足江湖紛爭,故而教出滿門弟子,桃李天下,自己躲在深山尋個清凈,但若真有人能找上門來,卻也不會見死不救,脾氣可謂是有趣的緊。

看著素來不茍言笑之人,對著一條堪稱醜陋可怖的巨蟒假以辭色,李洛卿忍不住道:

“你難道不厭惡它?”

“為何厭惡?”

“你不是,連蟲子也懼怕?”

寧惜臉色一沈,直接轉身走了。

李洛卿跟在其後,卻也不急,只慢悠悠的落她下一步,二人一前一後走過獨木橋,果然聽到寧惜小聲迅速道:

“蜘蛛有八條腿。”

而後她加快腳步,匆匆甩開了他,率先鉆進了藥房。

小黑沒有腿,故而她只是懼怕腿多的物什麽......

李洛卿撫額半晌,終是低聲笑了起來。

好似這些日子裏,自己比這一年,這十幾年,這一輩子,這般愉悅而笑的時候都要多。

寧惜將二人白日裏所采藥材分揀整理,而李洛卿則進了廚房,準備晚飯。

谷中有菜園藥圃,養了雞鴨鹿魚,每日雜事由二人分工,初時是李洛卿砍柴挑水澆園,寧惜做菜餵雞餵鹿,現今已是完全掉了個。

原因無他,於下廚一事,寧惜委實是愚笨,在越人鳳的指點下,連續十幾日差點燒了廚房,仍是端出一盤盤慘不忍睹的不明物什。

越人鳳素來愛美食,幾個徒弟都燒得一手好菜,養刁了嘴,實在受不了寧惜的手藝,悲憤之下決定閉關練功。

寧惜甚是過意不去,悄悄和李洛卿商量:“你我換一換可好?”

李洛卿無言望了她半晌,緩緩道:

“我亦不曾下廚。”

他是養尊處優的王爺,以他身份地位,必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自己竟然糊塗了。

寧惜苦著臉,一步一步邁向廚房。

李洛卿望著那仿若奔赴刑場的決然背影,心中默念了三遍:君子遠庖廚。

終是嘆了口氣,挽起衣袖走了上前。

許是廚藝也講天賦,李洛卿初次下廚,照著菜譜做了極簡單的四菜一湯,居然無甚差錯,比起前幾日的飯菜更是堪稱人間美味。

越人鳳破例吃了三碗米飯,掃蕩了所有菜湯,抹著沾油的白胡子,欣慰的拍了拍李洛卿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後越人鳳給了李洛卿十幾本書,盡是《食珍錄》、《食經》之類,從此絕口不提閉關之事。

寧惜懷疑的問他:“你當真是第一次下廚?”

他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第二次。”

而後寧惜想了很久才恍然明白,他說的第一次,莫非是二人剛從薊州鎮逃出來他烤的馬肉?

翌日一早,李洛卿起身後便見廚房水缸中已挑滿了水,木柴劈好整整齊齊的堆在一邊,菜園子裏寧惜挽著袖子,拿著水瓢正在澆水。

見他過來,她擡頭淡定道:

“你肩傷未愈,日後這些重活我來做罷。”

李洛卿默然半晌,安之若素轉身進了廚房。

能者多勞,各司其職,他甚為讚同。

兩月有餘,在越人鳳施針加之不盡其數的珍藥調理下,李洛卿肩上傷處已是恢覆如初,阻塞經脈也已漸漸疏通,便只剩下自行修煉武功了。

自習武以來,李洛卿一直有晨起練劍的習慣,而今他終是再次拿起了劍。

盛夏時節,晨曦林間濃霧未散,翠鳥清鳴。

衣袂翻飛間,白衫似月,寒劍如霜,樹上碧葉如雨,簌簌而落。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

寧惜忽而想起了許久以前,她和雲芳蕁借住在涼山別院時,雲芳蕁日日早起去看他練劍,樂此不疲,哪怕李洛卿從來不與她笑臉。

那時她不懂,現今似乎漸漸有些明白。

出神間,一道寒光直逼而來,寧惜眼疾手快,擡劍格擋,雙劍“錚——”的一聲相擊。

擡眸便見李洛卿額間薄汗,眉眼溫潤:

“出劍!”

寧惜會意,手腕一抖,長劍出鞘,飛身上前,二人你來我往,一時出招拆招糾纏不斷。

兩人劍法同出《華清訣》,一招一式分毫不差,雙劍交互,身影交錯,仿若渾然天成。

練劍歸來,各自忙碌,吃罷早飯,越人鳳對二人道:

“洛卿,你傷勢已無大礙,下月起,便著手準備替惜兒拔除寒毒。”

“是,越前輩。”

“寧惜,這些時日我一直尋找替你解毒的法子,思來想去,若要徹底根除,終是只有銀針為引,逆行經脈,以內力強行逼出,這一條路。此法雖能一勞永逸,免除後患,但到底太過激進。”

“在此之前,我須對你言明,你體內寒毒已積壓十餘年之久,此番縱使能強行拔除,恐怕傷及根本,往後日子,不僅須靜心調養,且不得再動用武功,否則傷上加傷。”

“而倘若此時不除,日後更加艱難,五年後再無回旋餘地,七年後毒入骨髓,不出十年便會毒發身亡,你...且自行斟酌。”

經年累月寒毒侵蝕五臟六腑,早已與她融為一體,此時,拔除難,不拔也難。

寧惜心中一沈,默了片刻:“越前輩,容我考慮一番。”

谷中養了幾只小雞小鴨,老母雞剛抱了窩,領著一群毛茸茸的小雞崽,耀武揚威的在院子中散步。

寧惜拿著一把麥子,蹲在地上發呆,連雞群走遠了也心不在焉。

忽而臉上一涼,她擡頭看見李洛卿不知何時走到了身邊,挽著衣袖的雙手微濕,大抵是剛洗過碗。

他伸手拉她起身,一瞬眩暈,她下意識閉上了眼。

而後便覺眉峰也是一涼,他伸指輕輕摩挲過她的額頭至眉骨,

“怎生傷得?”

那裏有一條傷疤。

她頭一偏,躲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便這樣停在半空,也不放下。

“忘了?”

“沒有。”

怎能忘記?這是幽羅門的殺手屠殺李家莊那晚在她額上留下的。

這個仇,她至死不忘。

轉身欲走,忽而被他伸手拉進懷中,緊緊抱住。

雙臂被他禁錮,呼吸間深重的草藥清香,側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著那沈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寧惜,為自己活下去。”

他沈聲道。

雙手握緊,她忍不住抓住他胸前的衣衫,放縱自己沈溺哪怕這只有一刻的溫暖懷抱。

她聲音顫抖:“我不能,放棄這僅剩的依仗。”

自幼年起,她便如浮萍隨波逐流,來去生死皆不由她,唯一能握緊的只有手中的劍,只要握著劍,她便能欺騙自己還有一線生機。

她拿著這把劍,一次次為了活下去而掙紮而反抗,但現今她為了活下去,卻要放下這把劍了。

過去好些年,好些次,她都覺得自己已是一無所有,可命運總能讓她不斷再失去,如果再放棄這僅剩的依仗,她實在想不出自己還剩下什麽。

她說想過平凡百姓的日子,她以為自己已過上了平凡百姓的日子,實則不然,覆水難收,殺過人的手再也不能幹凈,經年累月養成的習氣深入骨血再也改不掉。

她永遠不會將性命再交與別人。

腳下確實有路可走,然而這條路從一開始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有些債,她必須討,有些仇,她必須報。

十年壽命,其實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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