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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英(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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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靖國侯府一片寧靜,府中上下煥然一新,張燈結彩,只等明天大喜之日,天子迎親,娶侯府四小姐為妻,冊封為後。

閨房裏,雲芳蕁早早被嬤嬤囑咐躺下,明日天不亮她便要起來梳妝打扮,可是直到現在她還滿心激動,睡不著覺。

明日,她便要嫁與李玄煜為妻,成為他的皇後,他發誓不納妃不選秀,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想著從小到大一路走來,初時不適而後千方百計得來自在,現今她終於也要和心愛的人成親了,心裏說不出的感慨與喜悅。

外間忽然傳來輕微響動,她以為是長樂,便喚道:“長樂?我睡不著,你進來陪我說說話吧!”

“芳兒,我陪你說話可好?”

一個熟悉聲音響在耳際,雲芳蕁一楞,掀開帷帳下床,看見來人又驚又喜:

“阿炎?好久不見,你去了哪裏?”

炎迦覆雜的望著她,這個幾乎他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女孩子,他百般呵護,千般疼愛,把一切能給的都給了她,除卻自己的命。

而今,她卻要挽起長發,身著鳳冠霞帔成了別人的新娘。

他該恨還是該怨?

喉頭動了動,他啞聲道:“芳兒,你可願跟我走?”

雲芳蕁一楞,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你,你這是何意?明日我便成親了......”

“芳兒,你可曾對我有過半分情意?只要你一句話,管他什麽王侯將相,我帶你天涯海角!”

“阿炎,我對你自然有情意,這些年來我一直當你做的親生哥哥,比家人還親......”

“哥哥?你可知從救我的那天起,我便在心中發誓,要等你長大,此生必定娶你為妻!”

雲芳蕁下意識退後一步,痛苦道:“你這是何苦?我愛的人是玄煜,我要嫁他為妻,我不會和你走。”

“那我這些年又算什麽?”

“阿炎,你不要這樣,我不想傷害你,也從未想過傷害你,我只希望你能幸福,我找到了我的歸宿,日後你也會遇見更好的女子......”

“哈哈哈——”炎迦仰天大笑:“雲芳蕁,你究竟有沒有心?你把我傷得千瘡百孔,而後希望我幸福來成全你在另一個男人懷裏的安心,這世上可有比你更殘忍的人?”

“小姐——”

外面的侍衛聞聲而動,轉瞬便進入了十幾人將炎迦重重包圍,為首一人正是長風。

“小姐,你可有事?”長樂也沖了進來,關切道。

雲芳蕁依靠在長樂肩上,緩緩搖頭,哀然道:“長風,你們莫傷他,放他走吧。阿炎,你我有緣無分,情之一字不能強求,我們...再也不要相見了......長樂,扶我回去。”

說罷她在長樂的攙扶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芳兒——”

炎迦目眥欲裂,想要上前,卻被侍衛阻擋,他怒瞪著長風:“混賬,你敢攔我?你難道忘了誰是你的主人?!”

長風搖頭,沈聲道:“從跟在小姐身邊之日起,我便只奉小姐一人為主,是她讓我知曉暗衛也可以活得有尊嚴。”

炎迦一楞,冷聲道:“你還身中蠱毒,連命也不要了?”

“即便只有一天性命,我也要守護在小姐身邊!”

“哈哈哈——當真是條合格的狗奴才!”炎迦怒極反笑:“反了,都反了罷!你以為這區區幾個人便能攔住我?我今夜就要血洗這靖國侯府!”

他目光帶著恨意緩緩掃過眾人,然長風卻不驚不懼,退後一步,讓出一人。

那人一身黑衣,悄無聲息,形如鬼魅,正是李玄煜身邊的影子,他嘶啞著嗓音,冰冷不帶一絲情緒:

“皇上有命,驚擾皇後者,格殺勿論。”

話音未落,劍已出鞘,如閃電般向炎迦刺來。

炎迦瞳孔驟縮,電光火石間險險擋下這一招,而後暴風驟雨般的攻擊接踵而至,二人纏鬥一處,轉瞬便離開了眾人視線。

影子武功鬼神莫測,刁鉆狠辣,炎迦從西域而回本就身受重傷,此時不過勉強支撐,可他半分也不退卻,拼死出手。

今夜他深受情傷,本就絕望至極,只想發洩滿腔激憤,哪怕命喪此處。

況且影子也容不得他退,他的目的本就是取他性命。

不知過了多久,炎迦漸覺不支,終是一個破綻被影子擊落在地,眼看雪白劍芒就要逼至眼前。

他只來得及自嘲一笑,殺了一輩子人,如今終於也要命喪他人手下,他好恨,好悔,好糊塗啊!

正此時,一聲兵器相擊之聲,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猛然睜開眼,他赫然發現不知從哪裏冒出了一個蒙面黑衣人,擋下了這致命一擊,救了他性命,此時已和影子戰在了一處。

這身影落在炎迦眼中莫名熟悉,但武功之高卻是他生平罕見,連影子也非他對手,片刻之後,已露出敗勢。

影子不得已棄劍,一掌攻去,那人不躲不閃,同樣以掌相對,強勁內力震得二人衣袂翻飛,終是影子退後三步,重傷吐血。

這般冷漠無情之人也面露詫異,愕然道:“是你!”

那人卻不理,卻也不乘勝追擊,只背起倒地的炎迦,頭也不回的飛身離去。

只餘影子在原地望著那背影,久久的震驚。

......

一路匆匆掠過,顛簸之下炎迦傷勢加重,又吐了那人一身的血,那人毫不在意,直接將他帶回了暗堂。

“炎迦——”

花月眠等得心急如焚,見他終於回來,急忙扶住:“炎迦,你怎麽了?你受傷了?”

炎迦緩緩搖頭,只看向救他回來那黑衣人,他已知曉此人是誰了。

花月眠這才見到來人,不過是蒙面身影,只因太過熟識,所以一眼就能認出,她震驚非常,顫聲道:“你,你是......”

她雖從南天冽手中逃脫,卻也受了不少折磨,此時面附半紗,隱約可見其下猙獰傷痕,半生以美貌自負的女人,那面紗下的臉,卻是全毀了。

長安緩緩摘下面巾,澀然道:“月眠師父,你的命,我帶回來了。”

月餘來她勤加修煉那華清訣秘籍,無方大師數十年功力雖還不能融會貫通,卻已是武功精進不可小覷,昔日與她高不可攀的影子,乃至炎迦,已非她對手。

“果然是你!不想最後是你救下了我!”

炎迦大笑不止,且悲且喜,終是急怒攻心,一口氣不順,暈死了過去。

......

“為何救我?”

炎迦躺在床上,直直盯著為他診脈查探傷勢的長安,面無表情問道。

自那日起,長安非但救下他,更是日日為他運功療傷,轉眼一個月,他的內傷竟已好得七七八八。

他不想知曉這段時日她去了哪裏,他也不多問她如何習得這一身精妙深厚的武功,他只想知,她究竟為何救他。

他想大約不是為了蠱毒,縱使這是他現今唯一可以控制她的手段。

這暗堂中人哪個不是恨他入骨,他豢養他們控制他們逼他們殺人,倘若有機會每一個人都會毫不猶豫的致他死地,就如他對曾經的魔教教主一般。

尤其是她,當初不過是因為芳兒一句話,他才會將她救下,且因他的耽擱,當年那個長寧才會被糟蹋,也許他早一些趕到,當年那一切便不會發生。

也許因是女子,她比暗堂中旁人都要心存善念,每一次殺人,她眼中都有痛苦,有茫然,有厭惡,可是為了活下去,她仍是不得已一次次的手起劍落。

他將這些看在眼中,嗤之以鼻,近似淩虐般折磨著她最後的無用良知,從而取得短暫快意。這是屬於上位者的特權,就如當年訓練他的那些人一般。而許多年後,他脫離魔教做得最後一件事,就是將那些人全部殺光。

還有逼她和月眠學色殺,迫她去芳兒身邊做暗衛,乃至於後來長寧的死。

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足以讓她殺他千百遍,但她卻救了他。

她意欲何為?或者,她究竟有何圖謀?

他從不相信什麽以德報怨,這世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若曾心慈手軟,早便埋在西域黃沙下,死得渣都不剩。

長安確認他的傷勢已無大礙,這才收手,她直視那雙充滿警惕與戒備的眼睛,一時覺得他好似草原上受傷落單的孤狼,兇狠乖張,又不準任何人的接近。

他不是修羅,也不是夜叉,他也只是想努力活成狼的野狗而已。

這些年了,她終於不再怕他。

無方大師傳了她一生功力,亦讓她洗髓換骨,得了一顆豁達洞察的心。

書上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短短八個字,但能做到的,早成了聖人。

太多受虐者轉身又變成了施虐人,將自己的痛苦施加他人之上,以求釋然,故而他們只能永生在苦海沈淪,不得解脫。

何其可恨,何其可悲。

她垂眸,淡然開口:

“這些年來你令我過得生不如死,但若無你,我連這樣的日子也享受不到。是你教我武功,教我拿劍,教我如何保命逃生,也教我心狠手辣,教我如何殺人滅門。劍有雙刃,傷己傷人。”

“當年你救我一命,而今我也救你一命,你我恩怨兩清,從此再不相欠。”

出門時,長安正撞見了端著飯菜湯藥進門的花月眠。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這些日子,花月眠一直躲著她,此時偶遇,連目光也不敢回視,躲躲閃閃。

她花月眠曾是西域魔教第一美人,憑美艷與色殺,常年得教主寵幸,死在她手下的男人不計其數,只提名字便可叫人聞風喪膽,她何曾如此膽怯?

這半輩子她愛恨決絕,心狠手辣,從不後悔,從不屈服,卻唯獨對不起一個人。

她明知道拋下長安一個人落到南天冽手中,會性命不保,或是生不如死,可她為了炎迦,毅然決然。

因為那人是炎迦,是她出生入死的唯一理由,是她從西域不遠萬裏來中原的唯一信念,是她可以豁出一切的男人,他是她的命啊!

她自認為自己絕不會動搖,絕不會後悔。可為何午夜夢回,她一遍遍想起那雙絕望的眼睛,她一次次被血腥的噩夢驚醒,她到現在也不敢和她說一句話,連直視她的眼睛也不敢,她在怕什麽?

現今這丫頭不是毫發無傷的站在這裏?

終於,她鼓起勇氣,想如平日一般,狀若輕松:“丫頭,你在南天冽手上......”

話未說完,卻是被長安打斷:

“月眠師父,當初我不肯跟你學藝,被炎迦關進刑室,是你為我求情,我知曉。這些年來,你教我許多東西,有些有用,有些無用,有時拿我出氣,有時也護短,在我心裏,一直當你是師父。小官哥哥走那晚,你把我抱在懷裏安慰,我一度錯覺,抱著我的是娘親。”

“我落在南天冽手中,並非毫發無傷,你所想到的,所有不堪的折磨,我都受到了。”

“畢竟不曾正經拜師,月眠師父,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師父,從今往後,你我再無瓜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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