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玄英(4)

關燈
這日,四人上街,卻是見街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街邊商販無不收起攤子,留出一條大道,似在等待何事。

一打聽才知,今日三月十五,乃是揚州城百花節,這一日城中百餘家青樓教坊煙花地日夜不歇,廣邀諸客,白日裏有花娘乘花車繞城游/行,晚間還有城中十大花魁掛牌鬥艷,熱鬧非凡。

雲芳蕁聽後大為感興趣,折扇一收在掌心輕敲:“人說煙花三月下揚州,我們這番可是來對了!京城雖繁華,卻也遇不見這樣的盛景。”

那替幾人解惑的大叔哈哈笑道:“小兄弟說得極是,揚州城風流不盡,給個皇帝老子咱也不換!”

“大叔,那晚上花魁在何處登臺?”

“當然是城裏湖畔緋樓了,小兄弟你們可一定要借此機會去大飽眼福啊!”

“自然自然!”雲芳蕁轉身興致勃勃:“我們晚上便去緋樓如何?”

長樂:“好啊好啊,那一定很有趣!”

長風猶疑:“小姐,青樓畢竟是煙花之地,恐怕汙濁...”

“說了多少遍了,叫我公子,或子寧也好。”雲芳蕁一展折扇,搖頭嘆道:“長風你怎麽還是這樣婆婆媽媽的性子?再這樣我要喚你長風嬤嬤了。不過是青樓,我七八歲時阿炎便領我見識過,公子我這是要帶你們去見見世面。你們可都沒見識過青樓漂亮多情的花魁吧?”

長安下意識脊背緊繃,心中輕顫,卻終是無言。

長風一窘,支吾道:“只是,去殺過人...”

雲芳蕁噗嗤一樂:“那好,今晚公子我便開恩領你們幾個好好見識一番!”

揚州緋樓,臨湖而立,氣派雄偉,是城中最負盛名的煙花地,有傳聞緋樓東家手中掌控城中盡七成青樓,一人獨攬,財源廣進。

今夜緋樓果然燈火通明,客似雲集,出入之人無不是達官顯貴,富賈豪商。十大花魁名頭甚廣,甚至花魁之首從來賣藝不賣身的柳如煙公然擺下四局比試,誰人若能勝了她,便能做她的幕下之臣,柳如煙親自陪他三個月。

長安幾人不過無名之輩,自然只能在一樓人擠人中尋個角落站定。

臺上十位花魁依次出場,各自表演拿手絕技,或樂或畫,或是鬥茶舞劍,美人如玉,爭奇鬥艷,叫人大飽眼福,緋樓上下一片叫好。

前面這九位美人環肥燕瘦,各有千秋,直讓人眼花繚亂。然而最後柳如煙走出來時,眾人心中仍是無一不驚艷,果然她才是花魁之首,僅憑這身段婀娜,舉手投足風流姿態,之前那九位美人加在一起,卻也不及她一個。

她著一身煙羅薄紗,面覆輕紗,玉手捏著美人團扇,美目向樓下掃了一遍,眾人無不渾身酥麻,覺得美人在看向自己。

雲芳蕁幽幽感概:“果然是個不得了的尤物!”

長安暗自皺眉,她只覺此女有異,她看人的目光就像施展媚功的花月眠一般。

柳如煙柔柔開口,吐氣如蘭:“今晚諸位貴客前來,緋樓蓬蓽生輝,奴家特意設下四局比試,是為琴棋書畫,人人皆可一試,獲勝者奴家今夜便是他的,並且依諾陪上他三個月,在座諸位皆是見證!”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誰不想得到這揚州第一美人,一時間人人躍躍欲試,場面好不熱鬧。

雲芳蕁也混在了這些人中,打算玩上一玩。

柳如煙這比試說難不難,說易卻也不易,不要才高八鬥,不要驚艷四座,唯有一點,那便是合她心意。

長安原先以為小姐不過是湊個熱鬧,誰成想雲芳蕁一路過關斬將竟是次次拔得頭籌。

第一局比畫,在場不乏揚州城出名的才子俊傑,一炷香內所繪花鳥魚蟲山水人物俱是栩栩如生,雲芳蕁卻是另辟奇徑,吹墨作畫,最終贏得柳如煙青睞,脫穎而出。

第二局比棋,柳如煙擺出的乃是流傳甚廣,五十年間也無一人解除的玲瓏棋局,此局劫中有劫,欲進必退,眾人苦苦思索,一時被難住了。唯有小姐滿不在乎閉目以“自添滿”的手段胡亂將局勢撞了開,黑白子絕處逢生,在場眾人無不驚嘆。

第三局比琴,這次更不能難住小姐,小姐素來能歌善舞,一曲淒然長短句,滿座驚艷,連柳如煙情到深處,也潸然落淚。

最後一局,是比詩,以緋樓為題。此時臺上只剩下小姐與其餘三位名滿揚州城的才子,那三人本是相識,對無名無姓的雲芳蕁分外瞧不起,言語間不乏擠兌,爭先恐後的做了詩呈給柳如煙,然後坐等看雲芳蕁出糗。

然而小姐卻是不慌不忙,施施然在紙上寫下一首詩也叫侍女呈了上去,靜等柳如煙的評判。

樓上柳如煙久久沒有回音,半晌後,才有侍女走出來,依次誦讀了四人所做詩句。

前三人的詩句固然是引得一片讚賞,然而侍女念罷雲芳蕁所作,再次引得緋樓上下折服,連那三位心高氣傲的才子,也紛紛自愧不如,向她作揖賠不是。

長安並不懂這些個文人的風雅,只有幼時爹爹教過她一些蒙學書本,這些年也盡數忘光了,她連字也認不大全。小姐做的詩她一句也聽不懂,見眾人皆是讚嘆,便想那大約是真的好。

這時,柳如煙娉婷走了出來,沖著雲芳蕁盈盈一拜,柔聲道:“這位公子驚才絕艷,連贏四局,奴家信守承諾,今夜良辰美景,還望公子憐惜,與奴家共度。”

“我們要不要阻止小姐?”長安有些猶豫,小姐就這樣應了柳如煙的邀請,二人雙雙進入了房間。

可小姐畢竟是女兒身,這樣下去,這......

長樂嗤笑:“你真是沒見過世面!小姐愛玩便任她玩好了,你大驚小怪做什麽?”

長安也有些許懷疑是否是自己腦子不清,只是此事說來總是荒唐,緋樓亦是是非之地,她恐怕小姐遇見麻煩。

幸而還有長風也和她有同樣擔心:

“這樣,你我暗中潛入保護就是,既防意外,又不掃了小姐興致。”

“也好。”

二人分頭而行,長安自樓外輕身而上,攀上了二樓的外墻,潛伏在窗外,靜聽屋內響動。

“......柳姐姐怎麽看出我是女子?”

“如煙在緋樓日久,閱人無數,怎會看不出雲姑娘路數?”

“哈哈,柳姐姐貌美無雙,聰明也是一等一的!”

柳如煙輕笑:“小丫頭,可別急著拍馬屁,今日百花節是緋樓的大日子,更是如煙有言在先初次接客,現今叫你一個小女子攪了局,雲姑娘你要如何賠罪啊?古往今來,哪有女人來逛窯子的先例?”

“嘖,柳姐姐此言差矣!女子怎麽不能逛窯子了?世間男女本無差別,男子可做之事,女子亦然可為,男子能上青樓女子怎生不行?緋樓門外又不曾高掛招牌女子不得入內,開門做生意,我雲子寧一介女子,今日偏生要上青樓嫖花魁,柳姐姐你又奈我何?”

一番話說得柳如煙目瞪口呆,啞口無言。

“哈哈哈!好!好一個敢為世人所不能,上青樓嫖花魁的小女子!”

忽而傳來一陣開懷笑聲,只見屋內屏風後施施然走出一紅衣男子,燕翅眉丹鳳眼,薄唇風流,艷極盡妖。

他目光流轉在雲芳蕁臉上,笑問道:“不知你這小女子要怎樣嫖女人?”

初見這一俊美公子,雲芳蕁楞了一瞬,卻很快反應的過來,狡黠一笑:“嫖不得女人,嫖男人也可。”

男子一楞,隨即又是朗聲笑道:“雲子寧,你果然有趣!”

見男子走出,柳如煙只恭敬喚了一聲主上,便悄然退下了。

雲芳蕁疑惑:“你認識我?”

男子一笑,毫無動作,再開口卻已是變換了嗓音:“小兄弟說得極是,揚州城風流不盡,給個皇帝老子咱也不換!”

“啊,你是今早那位大叔!”

男子嗓音又是一變,“風急浪大,小公子可要坐穩了!”

“你,你還是那位船家!”

一行人自水路坐船到揚州,路上雲芳蕁與那位撐船的老叟相談甚歡,儼然成了忘年之交。

長安心中一驚,這人竟是早有預謀接近小姐,恐怕居心不良,分神間,手中長劍劍鞘不經意碰上了窗欞,發出一聲極輕的細響。

長安瞬間全身繃緊,蓄勢待發。

那廂小姐全然不察,納罕道:“那你到底是誰,要做什麽?”

男子眉峰微動,施施然拿起桌上一只茶杯在手中把玩,悠然道:“在下南天冽,想與姑娘做個朋友——”

話音落下,手中杯子瞬間擲出,破窗向長安面門擊來。

長安早有準備,側身一翻,將將躲過,但已腳下無落,只能翻身躍下樓。

方一站定,四周登時竄出四五個黑衣人將她包圍,黑衣上有三點火焰暗紋若隱若現,長安毫不猶豫拔劍出手。

“你幹什麽?”

“無妨,一只小野貓罷了。”

雲芳蕁也沒多想,兀自點了點頭:“南天冽?難道你就是這緋樓的東家?為何要和我做朋友?”

聽著樓下那打鬥聲漸漸遠去,南天冽唇角一勾,狹長鳳目饒有興致的看著那疑惑的小臉,笑道:

“只因緣分天定,我與雲姑娘緣定三生。”

......

那幾個黑衣人身手不凡,訓練有素,下手狠辣恐怕也是暗衛殺手一般的人物,長安手下漸漸不敵,被逼至湖邊。

剛奮力擋住一人的招數,後背無防留了破綻,被人刺了一劍,劇痛之下提起的一口氣便就此洩了,腰腹覆又中了一腳,被人狠狠踢下了湖。

黑衣人在湖邊等了許久,見無人露頭,便轉身離去。

半晌後,一聲破水之響,長安披頭散發一身狼狽從水裏鉆出,死死扒在岸邊費力爬了上來。

她不會泅水,幸而落水時她胡亂掙紮間抓住了湖下的船柱,而後閉氣待了半刻,好在那些人沒有停留太久。

後心中了一劍,雖非致命,卻也傷得極深,此時在水下泡了半天,已是疼得鉆心蝕骨。她癱軟在岸邊,臉色慘白,渾身半點力氣也使不上。

不知過了多久,冷風吹過,一身濕濡貼在皮膚上透骨的冰冷,長安終於清醒了些,勉強支劍撐起身子,踉蹌著爬起來,忍著劇痛搖搖晃晃的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