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藏(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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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挨了一頓打還讓你因禍得福,嘖嘖,這滿臉的春風得意啊!”

人還未至,那沖天的酒氣已經撲鼻。

林官沈下臉,看向靠在門邊的長遙,冷聲道:“你來幹什麽?”

這人永遠陰聲怪氣,看不得別人好。

長遙玩味的打量了他片刻,哼道:“別躺在床上裝死了,有任務!”

夜色昏沈,數十條人影幽魂一般無聲竄進了太師府。

這次的目標,是當朝太師蕭鼎潤。

當今聖上無為,不理朝政,朝堂之上由奸臣蕭太師把持,蕭太師乃蕭皇後之父,權傾朝野,鏟除異己,黨同伐異,十惡不赦。

無數人欲取他項上人頭,故而他府上豢養門客死士無數,這樣的人物當然棘手。

暗堂到底式微,怕引火燒身,向來不惹朝中之人。這一次,恐怕雇主給的金子足夠多,讓炎迦也狠下心來鋌而走險。

以防萬一,這次派來前所未有多的人手,長風、長遙、林官聯手,這是許多年都沒有的陣勢了。

長風叮囑道:“任務棘手,小心為上。”

長遙嗤笑:“殺手還有資格自保?”

長風知他脾氣,也不理他,問林官:“傷勢可要緊?”

林官點頭:“無礙。”

他已殺了快十年的人,這點小傷豈會放在心上?

府中果然守衛森嚴,一入院子,就有守衛驚覺,大喊著:“有刺客!”

雙方迅速纏鬥起來。

“別戀戰,去找人!”

長風吩咐下,長遙、林官迅速脫身,直撲主屋。

林官一路劍起劍落,不留活口,踹開一間一間的房門尋找,不急不緩。

往常他們一直暗中行事,這會兒功夫早已解決目標,這蕭太師怕死非常,府中一撥又一撥的死士湧上來。太師府尋常人進不得,他們消息閉塞,只能這般尋找。這時候正主說不準早逃之夭夭了。

又踢開一間房門,裏面雕梁畫棟,奢華精致,林官暗道恐怕是這裏,徑直進門尋找。

屋內燈火正亮,滿室馥郁馨香,濃郁得讓人仿佛置身花海。床鋪淩亂,尚且溫熱,窗戶打開,儼然是剛跑不多時。

林官正要轉身追去,驀然看到翡翠屏風後露出一角衣襟。

他暗自冷笑,手起劍落劈開了屏風,正要再刺一劍——

“求求你,求求你別殺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屏風後並不是蕭太師,而是一個十三四歲的纖弱少年。

他光著身子,只草草披了一件寬大裏衣,瑟瑟發抖的跪地求饒,露出的細嫩皮膚上隱隱可見各種淩虐的傷痕。

林官忽然想起之前聽到的傳言:蕭太師好男風,府上豢養無數禁臠,皆是男童。

這也是他昭昭惡行之一。

林官看著他哭泣無助的少年,拿劍的手突然抑制不住發抖。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倚繡樓那個自己,那個同樣年幼無助的少年,他哭喊著,哀求著,咒罵著,卻阻止不了那個男人的施虐,他將那些骯臟的器具用在自己的身上,松弛蒼老的手撫摸在皮膚上,還有那讓人作嘔的下半身......

自那時起,他的人生被全部毀掉,永無解脫,永無救贖,此後所有皆是自欺欺人。

炎迦終究是來晚了。

倘若那時有人能出現,那時有人能救下他...

就在這失神的片刻,一道銀光當面襲來。

“去死吧——”

當劇痛襲來的那一刻,他突然發覺,自己等待這一剎那,似乎已很久了......

......

這一晚,直到東方破曉,長風也沒回到侯府。

往常,他們都會在一夜之內解決麻煩。

長安心中莫名難安,她知曉昨夜三人任務艱巨,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忐忑。

日上三竿,她沒等到長風,只等到了炎迦的飛鴿傳書。

然後,她回暗堂,看到了一具破爛不堪的屍首。

這些年來,她見過無數具屍身,爹爹的,娘親的,路邊餓殍,而後是她親手殺死的,賣餅郎,元寶...他們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有一具屍體,會是小官哥哥的。

炎迦冷著臉色,長風默然不語,長遙也罕見的沒有出聲譏諷。

她覺得這一切不真實的像是一個夢。

前些時日,他才剛剛解開心結,他才再次喚她“惜兒”,他才終於報了仇,他才終於記得該怎樣笑,他還說要生一起生,要死一同下地獄......

一轉眼,他就冰冷的躺在這裏,不會動,也不會笑,不會抱著她了。

她想邁前一步,就這樣腿一軟,不由自主的跪倒在了他面前。

她顫抖著伸手去觸摸他傷痕累累的臉。

你已決絕至此,放棄一切尊嚴人性,一切奢望渴求,仍無法茍且偷生麽?

熱淚控制不住的洶湧而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冷淡:

“誰殺了他?”

寂靜了片刻,長風沈聲道:“太師府上一個男寵,趁他不備,偷襲......”

致命一擊正在面門,是怎樣的偷襲如此光明正大?

是因為敏感的身份叫他心生同情,動了惻隱之心?

若非他不久前放下了仇恨,怎會疏忽至此?

“蠢貨!”炎迦冷哼,“我從小就教導你們,做殺手不配有心,不配有情,一旦心慈手軟便是找死!”

“住口。”

長安緩緩的起身,面無表情的看向炎迦,“你不準說他。”

入暗堂九年,這是長安第二次當面頂撞炎迦,不留情面,毫不猶豫。

炎迦甚至楞了一下,而後是滔天的怒火:“你在和我講話?”

長安二話不說拔劍就攻了上來。

炎迦怒極反笑,毫不猶豫的接招,喝道:“找死!”

四人武功盡數是炎迦所教,自然是雲泥之別,長安此舉全然找死,而炎迦出手也毫不留情,儼然是要給她個教訓。

長風見勢不對,飛身上前阻攔,長遙抱臂站在一旁,無動於衷。

長安出招非但不高明,竟是全無章法,發洩一般亂打亂殺,炎迦與長風初時混亂,很快便控制了局面。

炎迦下了狠手,當胸一掌便向長安劈去。

這一掌若身中,長安必定登時斃命。長風情急之下,一個鷂子翻身,將長安狠狠撞開,這一掌終是只落在了她的肩頭。

二人雙雙跌在了地上。

長風起身跪地求情:“主人息怒,長安只是一時昏了頭腦,望主人看在長寧犧牲的份上,饒過她這一次。”

炎迦冷眼看著他二人,半晌不語,直到那凜冽的殺氣讓長風額頭流下冷汗,他才幽幽道:

“這世上只有命是自己的,活著才是一切,命沒有了,便什麽都沒了。長寧的事,下不為例。”

他深深看了一眼長安,拂袖離去。

長安就這樣呆滯的躺在冰冷的地上,炎迦走了,她不知曉,長風喚她,她也聽不到。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了,只剩她一個,還有身邊不遠處冰冷冷的小官哥哥。

一只柔軟的手撫上她的臉,溫柔的聲音又氣又憐:

“傻丫頭,你何苦啊...自己的命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好像娘親啊,好像記憶裏那再也回不來的輕聲細語,溫情呵護。

她漸漸看清眼前來人,淚水再次落了下來,她啞聲道:

“月眠師父......”

九月初九,林官下葬。

這一次,長安終於有錢,她定了最好的柳州棺木,青石墓碑,安葬他在京郊的風水寶地。

她親手在墓碑上刻下:

亡夫林官之墓

她在墳前守了七天七夜。

殺手不能信鬼神,否則手下冤魂無數,夜裏怎生安息?

可她好生希望他的鬼魂能回來,將她帶走,說好了一輩子,你怎能先走一步?

這世上唯一與她相依為命的人不在了,這世上最後喚她名字的人離開了。

她犯下累累殺孽,故而父母親友無一幸存,從此,天大地大,她雖生猶死,單只形影。

原來這一條路何其孤寂,但凡一絲心慈手軟,都會萬劫不覆。

原來這一輩子何其坎坷,但凡一縷卑微期待,都會在慢慢長夜中堅持不下去。

天地如煉,莫留一線。

......

十月中旬,靖國侯府四小姐突患頑疾,久治不愈,侯夫人做主,將其送至京郊別莊靜養,秦姨娘愛女心切,與之同行。自此侯府中少了一個無人在意的庶女,眾人皆知,此母女恐怕有去無回,下半輩子老死別莊。

冬月初,燕京城紛紛揚揚落了今年第一場雪,一輛馬車悄然出城,南下而行。

馬車溫暖舒適,半點也感受不到寒冷,在長風的駕駛下,平穩前行。

雲芳蕁昨夜興奮未眠,此時正裹著鴨絨絲被團成一團,睡得香甜。

長樂從未見過北方的雪,兀自趴在窗邊,好奇的伸手去接漫天飛落的細雪,鼻頭凍紅了也渾然不覺。

長安抱劍屈膝坐在馬車外,淡漠望著官道兩側飛逝的風景,匆匆趕路的行人,雪落人間,素裹銀光。

瑞雪兆豐年,也許明年,會有一番好光景。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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