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這不是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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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也不能做,呼吸放緩,盡量減低自己的存在感,黎旭川只是那樣呆呆地看著陳亞舒。

當黎旭川看著陳亞舒的哭態發怔時,藤白已經從試衣間裏出來了。

羊毛提花的鬥篷外套,看起來毛茸茸的,荷葉邊,緞帶,蝴蝶結,像奶油蛋糕那樣層層疊疊的裙子集中了維多利亞時代少女禮服最時興的元素,假設,黎旭川說的是假設,藤白再在頭上扣上一頂方格子圓帽,她絕對可以勝任聖誕節時學校舞臺劇上的偵探一職。

倘若藤白不介意拿上煙鬥,在她的唇上粘上八角胡子,等閑的福爾摩斯一職與她,也不是不可以。

總之,這不是誰都有勇氣穿到大街上的裝扮。

顯得人年幼,而不是成熟。

黎旭川隔著陳亞舒與藤白對望著,藤白說得對,他們都是那種,對於眼前之事想要伸出手,卻不能伸出手的人。

安慰的事,做起來也是需要資格的。

死亡名單上的名字也到了截止的那一刻。

就在黎旭川以為這樣的境況要持續到陳亞舒自我回覆時,藤白從目光的那邊,很快走到了這邊來,她在陳亞舒的身邊停下,低下身子,長發散落下來,宛若流光般,在陳亞舒耳邊的,是她的長發,也是她的雙眸。

“姐姐,我們回去吧?”

玩偶背後的發條被人又擰了幾圈,陳亞舒趕緊用手帕擦了眼角:“讓你們看笑話了。”

“這不是笑話。”藤白背手站著:“能救人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

彼時,黎旭川尚且不懂藤白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他的目光回到那塊廣告屏上,死亡名單之後就是感謝名單,一張又一張的照片疊加著,除了廣大的消防官兵,還有許多民眾,陳亞舒的臉在上面很顯眼,她長得很漂亮,可是在那一群人,她的漂亮並不能成為顯眼的證明,滿眼的血絲,顴骨凸顯,皮膚被火光映照完全變成了青色,她脖子上掛著的記者證就像是一只水鳥,展翅高揚著,直到飛抵屬於它的水面。

直抵現場第一線,不顧安危,卻又義無反顧……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時間倒流到火災發生之前。”路上漫步著,陳亞舒說起話來,但她也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心願:“這段時間,社會上都在商討如何對縱火犯量刑的問題上,我才不在意他的出身有多麽不幸,他受了多少苦,剛成年又怎麽樣,他知道他是在做什麽的,那些人,可是活生生的人啊,他們有自己的家庭,有過去,也有未來,不是那種拼裝起來量產型的玩具,損壞了再買一個就能解決的。”

“……那家夥是想報覆社會。”藤白沒有將衣服換回來,因為不想陳亞舒在那裏呆太久,結賬完畢後,她就直接離開了那家店,現在,穿著這一身,她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力,可她看樣子一點都不在意。

“不管遇到什麽事,都沒有誰有義務為誰一時的憤怒買單,社會不公,你就去反抗那種不公啊,有人制造了你的痛苦,你就去找那個人不行嗎?將自己的憤怒發洩到無辜的人身上,這真的是太蠢了。”陳亞舒搖著頭,不停地說著太蠢了這樣的話。

的確是太蠢了,黎旭川也想不通,傷人又傷己,這樣做到底有什麽好處。

“那個家夥的心情,我想我稍微有一點了解。”藤白像是在回答陳亞舒的話,但又不像是……她的表情變得像是產生了戒斷反應的某些藥物成癮者一樣呆滯。

“藤白,你在說什麽?”這不是簡單的意見不合,陳亞舒身周彌漫的悲傷驟然間轉化成了敵意,不管這個人是否是單黎喜歡的,道不同不相為謀,也是這樣的說法。

“因為,把火撒到不相關的人身上,這樣的事,我以前做過不少。”

“藤白你是在說你的性格嗎?那不一樣……”

“也許那時候我也是在賭氣,但就結果而言,我只是還沒有到要把那種憤怒化為實質的地步,空虛的內心想要得到滿足,單純把怒火發洩出來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不會理解的人終究是沒法理解的,可是做什麽都是沒有意義的,那麽那樣做也僅是不值一提,我想那個人,可能是抱有這樣的想法才做下這樣的事情。”

“我只想要他死刑……”藤白所說的話,陳亞舒大致理解,但她並不打算認同:“我以前念小學時,也想過讀書很煩,老師都特別討厭,要是本·拉登再搞一次恐怖襲擊,就直接把我們學校都炸了就好了,但是,即使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孩子,我也知道這麽做對別人是不公平的,我不想要這樣念書,並不代表著每一個人都不想。”

“我說了那麽多,不是為了那個縱火犯辯白,他已經成年了,應該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藤白稍稍停頓了一下說道:“事態的形成往往都有原因,就連臺風,地震這樣的自然災害,也是要有地球這樣的環境才行。”

“藤白?”

“不是善良的理由,也不是不善良的理由。沒有到那樣的絕境裏,我想,我沒有這麽做的原因,就只是我沒有這麽做,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沒有什麽不一樣。”

“藤白,你還是不要想那麽多比較好,不是每一個殺人犯都有殺人的理由,這種時候,我們只要站在大部分受害者的立場去思考問題就好了,假如我們為了那種理由去同情了縱火犯,那麽誰又會去同情那些已經死掉的,就連開口說明都做不到的死者呢?錯了就是錯了。”

“不想活的話,就一個人去死嗎?”沒有概念的時間緩緩流過,藤白的話激起了黎旭川身上一層雞皮疙瘩。

“只要不給別人添麻煩,是死是活,我想都是一個人的自由。”陳亞舒的話讓黎旭川的一顆心險些停止了跳動。

“但那樣的死,是不會被人知曉的吧?有的人甘心這樣,有的人……”像是電池用盡的機械制品,藤白的聲音漸漸地小了下去。

“餵,藤白,你怎麽了?”陳亞舒搖晃起藤白的肩膀。

“啊,沒什麽的,只是有時候會像這樣有一些不該有的想法,過一陣就會好的。”藤白不欲多言般,閉上了嘴。

黎旭川走在兩個人中央,那種不相容的氣場幾乎要把他擠壓成一個肉餅。

“那個……”黎旭川小心翼翼地出聲,但是沒有一個人搭理他。

她們在想什麽,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但要說嘗試去理解,黎旭川也還做不到。說到底,這場火災所造成的影響對自己沒那麽大,他會有那樣的共情,不外乎是母親也死於火災。

不外乎嗎?

雖然總是以父親的喜好作為標準來評判自己,身為母親也完全不夠格……但是,母親也還沒有罪大惡極到要接受那樣的死狀。

意外的火災尚且不能接受,假如是人為的,就連接受這個詞說出來都會令自己感到惡心想吐吧。

肯定會恨那個人入骨的,而那個人應當也要有如此被恨的覺悟。

“那個,藤白,你不是那種會為了一時之快做出這種事的人。”

沒有看少女的臉,但少女的聲音傳達了過來:“為什麽這麽認為?”

“那我就直說吧,我和,姐姐的事,藤白你就不應該這麽插手進來,只要我在,姐姐她就不會好受,你根本沒必要對我那麽好,寬慰姐姐的方法有很多種,你盡管可以站在姐姐那邊,罵我也好,冷處理也好,可是你都沒那麽做,姐姐不願意接觸我,我也不敢,你也沒強迫我必須去接受這一切,說是為了姐姐的快樂,可你的行動方針,應當是想我們和好的吧?”

“……那只是因為單黎說你是她弟弟,我本人是很討厭弟弟妹妹這種生物的。”

藤白沒有就黎旭川稱呼單黎為姐姐這一事有所微詞,這讓黎旭川感到了高興,但是更加高興的是:單黎是這麽和藤白介紹的他嗎?

“所以你這麽說,還是一點根據都沒有。”

“不,如果是這樣,我更加相信藤白你不會做出這種事來。”黎旭川多了幾分篤定。

“……”

“我從醫院跑出來後,當時坐在一個公交車的站臺座位上,有幾個小混混來找我的茬,被揍了一拳之後,我就下了狠手,真的,我從來沒有那樣打過人,那時我的想法有點可笑,不管是我打死了一個兩個,還是我被打死了,都不虧,因為我本來就是要死的,不管怎樣都是我賺了,可是,在我把腳踩在他身上,感覺他可能起不來之後,我又後悔了。”黎旭川看著前方說道:“藤白,我恨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世界,但是要因此讓別人來承受這樣的痛苦,我會更恨那樣的自己。”

“你這樣……就變成單純的自殺了。”藤白斷斷續續地說著:“我收回之前的話,真正善良的人,不會存在甘心或者不甘心這樣的想法,他們傷害的對象只會是自己。”

“但這樣,留給旁人的,又只有愧疚一途了。”就像舞臺劇最終是要落下帷幕一般,藤白做了結束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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