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從鄰近的誰的身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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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威脅,這是告知。

周圍的聲音都死寂下來,鐵青帶著銹紅,那樣的臉色……刺骨般的寒意瞬間包裹住了全身。

當然,這只是錯覺。

現在的單黎不再是那個面對父親的怒氣需要去妥協的小孩子,就像走在大路上,隨意掃視的那些行人,只將他們面上的表情視作是尋常,這一點點怒意,壓根不會被她放在心上。

要是害怕有人生氣的話,單黎壓根也不會去做服務業這一行。如果要為每一個在店裏找茬的人思考自身的原因,炸雞店,早就應該是開不下去了。

有一個道理,是單黎在讀書時代就明白的:你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歡。

那麽這樣,就只要做自身認為是對的,為此問心無愧的事就好了。

說到底,人們的悲歡並不相通。

“那麽,我就先告辭了。”單黎說道。

會無緣無故對人伸出援手嗎?

走出茶館,正中午的陽光還有點讓人睜不開眼,單黎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上面代表感情與命運的兩條線被無數星紋交叉覆蓋著,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面目。

藤白總是把她想的那麽好,但可惜,從來就沒有這回事。

跟英語課代表打好關系,是為了方便早上不用背老師布置的作文,可以多做幾篇閱讀。

跟數學課代表打好關系,是為了不用交數學改錯本,能省時間積累題庫。

跟好學生打好關系肯定也是有對自己有好處的事,跟壞學生,也是同樣的道理。

就連伸出援手本身,也是為了享受那種對方對自己感恩戴德的那副表情。總之不是什麽光明磊落的行徑。

藤白也是……讓藤白知道她見死不救,不知道會有什麽感覺。

不一會兒,單黎就走到了十字路口處等綠燈,她在等待的人群中看到旁邊有名男性的鞋帶是散著的。

單黎第一次見到藤白,並不是在廣播室。

早就聽說了這一屆的高一新生裏來了一個了不得的學生。遲到,早退,打架,跟老師頂嘴……這些單黎從來都沒有體驗過的事情,在短短兩個星期內,就被她做了個遍。

那天她又在廣播室待到了學校近鎖門的時間,一集動畫片的時間讓她完美地錯過了學校專供走讀生的班車,不說走讀生,便是住讀生,校園裏也沒有一個,門衛大叔認識她,因為從高一到高二,單黎都有在學生會做事,老師們的忙也沒有少幫,晚幾回都是經常的。

門衛們可不關心她現在是高幾的學生,只要不出事,單黎就可蒙混過關。

同學們沒有誰打電話過來,畢竟單黎給他們的借口便是,母親會來接。

一般而言,只要在放學前五分鐘離開教室,這個謊言便不會被拆穿。事實上,整個高中三年,單黎都是這樣過來的。

夜,十點二十。

背後學校的宿舍樓都亮滿了燈,單黎單手拎著裝滿書的單肩包,一只手在後,另一只手握住手腕,低著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走著路。

偶爾踢到一個易拉罐,就把它撿起來丟進垃圾桶,若是小石頭,就把它踢進路邊的草叢裏。

道路兩旁的路燈也算亮眼,新舊不等的白與黃皆是均勻的顏色,行道樹的影子一層一層地,從她身上蔓延,穿過,繼而一片一片地剝落下來,她的影子也是如此,從鄰近的誰的身上蔓延,穿過,繼而一片一片地剝落下來……

一天的大多時候,單黎都可以說是快樂的,嗯,至少從表面看來是這樣,但是到了這樣沒有人群包圍的夜晚,她就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不論偽裝的多好,她還是要回到那個家去,要去面對她的真實。

在距離學校不遠的地方就有公交車站,但除了放月假,單黎都不會去使用它。

她越過它,大概走上十分鐘,就會進入鬧市區,城市的十一點,是最為美麗的時刻。

那一片並不是什麽有名的商場,更多是為了賺錢而背井離鄉的一群打工者的聚集地。在單黎念小學時,這邊的房子一百平租出去,一個月是四百塊的價錢,而到了她高三,根據最新了解的情況,從門過去一米的走廊都要算進房租,一百平月租是三千,許多人都租不起,許是為了適應市場的要求,現代的‘筒子樓’便出現了,一間一百平的房子有時會住進去十個人,乃至更多。

有那麽多人,只消有一片足夠大的場地,就理所當然成為了最為熱鬧的地方。

白天時,周邊開的最多是早餐店和小餐館,專管各位打工者的一日三餐,而到了晚上,它們又無一不變成了各色的燒烤,麻辣燙,火鍋店。

秘籍是用理論最低的采購費買到最好最多的東西,賣出可以賺到不至於昧良心的錢。

每天,單黎都會在這裏打一個小時的工。高一到高二時,是從九點半到十點半,高三是從十點半到十一點半。反正,只要跟母親說她晚上還要去上補習班,母親那邊從來也不會過問的……

可能有人會說,都到了高三這種緊要的關頭了,還要把時間花費在這裏,未免也太過於奢侈了。但如果把這種身體上的勞累理解成為精神上的放松,其實也不難理解。

這些人可不會看你穿成一副學生的樣子就把你當學生。比起省內都赫赫有名的重點高中的名頭,他們更在意的是,你有多會招徠客人。

資本家可不分大小。在開始還會讓單黎不要浪費時間回去念書,後面就巴不得她過來了。

客人是不會對服務者假裝的,服務者卻是要時刻保持著對客人的笑容與禮儀。

以單黎的能力,做這一份工是最好的,不用去猜誰的心思,因為職業需要,那麽笑容的存在也不會顯得多虛假。

這樣,她對自己的討厭也會少一點。

要幾份菜,幾瓶酒,一群人你說一句我說一句,待喝得多了,醉了,就會開始說一些平日裏絕對不會說的話。

比如剛談了一場戀愛沒幾天就被甩了。私接的活都快做完了結果被人舉報,不僅收不到工程款,還要交罰金。老婆又生了孩子,現在一家老小都指望他養,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熬出頭……雖然許多都是傷心事,但也有使人積極向上的內容……戀愛成功,有了女朋友。今年一整年賺的比去年翻了一倍。升職了,工資也多了,日子開始有盼頭了……也不乏這樣的令人感到喜悅的話。

不過這世界上的任何事也不都是這麽日常,就像單黎在某些小說上看的橋段,出軌,騙炮,潛規則……陰暗的角落裏,這些事情也變成了口頭上的談資……生活遠比小說所描繪的更加狗血。

做服務者的時候,可以看到面前所有人的真面目,能看清楚那些所謂聰明能幹的人實際有多骯臟。

有個比喻:有的人表面光鮮,但他們的襪子早就在皮鞋裏縮成了一團。但單黎也只能無視。

那晚,燒烤攤前,忽然響起了一陣極為徹耳的來自於孩童的啼哭聲,它打破了夜市的歡聲笑語,引得一群人的目光紛紛轉移過去。

一個小孩子抱著玩具車,渾身是泥,正在嚎啕大哭,站在他不遠處的一個女孩,看校服,還是一個高中的,但新面孔,應該不是高三的學生,面無表情地,只是雙手插兜看著那個小孩。

就第一印象而言,任誰都會認為是這個女孩的過錯造成的吧。

尤其在老板走過去盤問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還是只是說:“不關我的事。”沒有一點感情的音色使得更多人的情感天平傾斜,便愈加覺得這個女孩的可惡了。

如果是在校園裏,單黎大可以去問個清楚,可是既然是一個高中的,要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單黎還做不到。

若是不關她的事,要出於什麽目的才會站在那裏由人誤會呢,單黎可想不通。

女孩在小孩的哭咽聲停止之前,在眾人不歡迎的目光中離去。然而也就是在那時,被細細安慰的小孩子才道出,他之所以會哭,會渾身是泥,是因為他鞋帶散了,自己踩著摔倒了。

他只顧著哭,都不知道有一個女孩因為他沒有及時解釋,就平白地遭受了這樣的誤會。

那麽,既然是不管她的事,為什麽要這麽站著呢?單黎回想起來,在腦海中描繪起女孩的站姿,她試探地性地站在原地做起了模仿。

最後得到的答案,卻是有些好笑。

那個女孩只是想要伸手幫助,但是沒有辦法伸出手,才這麽站著而已……

忍受住了恐高癥帶來的影響,把女孩拽上來,單黎得到的並不是感謝,而是滿滿的惡意。

“要不是你嚇到我,我也不會失足摔下去的。”

多麽標準的甩鍋式發言!這種話換了一個人真的是會很生氣的吧?但向來註重細節的單黎發現了女孩在說這話時的不安定感。

真的是,渾身的小動作呢。

雖然直白,但並不擅長表達,往往在渴望理解時,就自顧自地把那份結果定下,然後就連辯解的想法也不再擁有。

是覺得自己會責怪她,所以才這樣搶先劃清界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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