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Pastel Gi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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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滅不定的紅光在玻璃碎片間閃爍, 鞋底碾過地上碎裂的玻璃顆粒, 發出斷氣般的微弱聲響。

密密麻麻的脆響刺激著鼓膜,如同黃鐘大呂,被壓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猛地一顫, 發出一聲被恐懼攥緊後變調的嗚咽,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被人狠狠踩在了後頸上,腦袋向下一沈, 重重砸在一地玻璃渣裏,沾著血的顆粒四下飛濺, 血腥氣瞬間躥了起來。

有人迅速湊上來, 似乎想開口,卻被輕輕的揮手打斷, 於是後退一步, 安靜而畏懼地站在一邊。

阿提拉像是沒有看見實驗室裏的慘象,目光越過被幾個男人按在地上的實驗人員們, 冷淡地在房間裏游離,最終走向了不遠處的一臺儀器。

“哢嚓。”

一聲並不明顯的金屬斷裂聲在房間裏響起, 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唾沫, 豆大的汗水沿著鬢角滑落, 被按住的實驗人員更是抖得像是篩糠。

合金打造的精密儀器被開膛破肚, 露出了靜靜躺在內裏的龍卵, 阿提拉隨手把扯下來的儀器部件扔在一邊, 摘下手上的鹿皮手套, 彎腰捧起儀器裏的龍卵。

他並不急著離開,而是垂著眼睛,像是在傾聽什麽。

過了會,他喃喃道:“是嗎。好的。”

房間裏沒有任何人出聲,除了阿提拉以外,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呼吸都憋在了肺裏,死死低著頭,不敢去看阿提拉的方向,宛如墳墓般的寂靜襯得他的自言自語越發詭異。

片刻後,阿提拉忽然笑起來,語氣流露出些許寵溺:“好的,好的。聽話。”

“唔!唔!”中年男人掙紮著擡起頭,想要祈求阿提拉的原諒,他知道錯過這次他就沒有任何機會了,一旦被帶回家族——

他驀地睜大了眼睛。

男人的眼底蕩漾著盈盈的笑意,註視著手中的龍卵——或者說那個從蛋殼之中浮現的透明的影子。

一只透明的腦袋從蛋殼中探出頭,沖著阿提拉發出無聲的尖叫,那張形狀奇特的臉上沒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三圈細密的利齒,看起來和傳說中的龍沒有半點相像之處。

……

導航上的路線接近尾聲,眼看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傑森搭在拉妮婭肩膀上的右手拍了拍:“醒醒,快到了。”

“嗯……”小姑娘打了個哈欠,臉頰蹭了蹭他的腿,因為沒睡醒,聲音軟軟的,蜂蜜一樣,沙沙的甜。

後座上堆的東西太多,沒有給拉妮婭睡覺的位置,拉妮婭幹脆扯了條毯子鋪在手套箱和副駕駛座上,自己往傑森的方向一歪,枕著他的腿,臉對著他的小腹,蜷縮起來瞇了一會。

陽光的影子落在她的脊背上,襯得她的肌膚越發清透瑩潤,像是透明的,透著淡淡的暖意。

拉妮婭又閉了會眼睛,才慢吞吞地睜開,拽著傑森的襯衣坐起來,順勢收回腿,鉆進了他的懷裏,半闔著眼睛,昏昏沈沈,看起來隨時會再睡過去。

她瞇著眼睛看了會,咕噥著問:“是前面海邊的那棟房子嗎?”

傑森愜意地把下巴擱在小姑娘的發頂上,右手環住她的腰,隔著輕薄的連衣裙,手指輕輕搭在她的小腹上:“應該沒錯,照片上就是那棟。”

越野車開過山路,蔥郁茂密的森林覆蓋著丘陵,樹影散落在車窗上,像是斑駁的花瓣。

傑森開著車在崎嶇的山路上蹣跚繞行,忽然踩下了剎車,拉妮婭一時沒反應過來,差點撲到方向盤上,眨了眨眼,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怎麽了?”她問。

“有只鹿跑過去了。”傑森說。

從他們現在的位置,已經能夠看見下方被樹林掩映的房子,和照片上一樣,這棟房子像是小孩子用積木搭出來的那樣,修築得歪歪扭扭,胡亂搭建出來的小閣樓從房頂冒出來,像是細長的枝幹,伸向灰白沈悶的天空。

從山路上下來之後正對著就是通往房子的臺階,左邊是車道,傑森把車開上去,停在車庫前,他停車的時候,拉妮婭從車上跳下來,沿著車道向下走去,繞到了房門前的臺階上,仰頭望向這棟怪屋。

曲曲折折的木柵欄在門廊下分隔出一座座花壇,因為許久沒人照料,花壇裏的花早就枯萎蜷縮起來,根部爛在土地裏,看不出原先的模樣,反倒是蕨類植物越發茂盛,擠擠挨挨投下一小片陰涼。

從紐黑文一路跟來的陰雲徘徊在房屋上空,遮住了剛才還算明朗的陽光,沈甸甸的色調讓人心中忍不住感到一絲壓抑。

門廊上隨便的擺了兩把白色的塑料椅子,支架上纏繞著青翠的藤蔓,爬墻虎的綠葉覆蓋了房屋的表面,拉妮婭把翻倒的椅子擺正,打開小鱷魚APP召喚了一點水洗了洗,再吹幹椅面上的水,坐下來等傑森找過來。

她沒有急著進去,也沒有去考慮會不會遇到可能的親人,只是坐在門廊下,出神地望著陰霾的天空。

很快傑森從車道上拐過來,看了眼緊閉的門,問:“前門還是後門?”

“都一樣,”拉妮婭說,“反正這裏沒人住。”

傑森:“唔,也是。”

他在周圍掃了幾圈,一只手扶著椅背,卻沒有坐下的意思:“這裏不像是經歷過龍卷風。”

“資料上說我是在七年前的龍卷風來襲的那天離開這棟房子的,是嗎?”拉妮婭問。

“你和你的母親。”傑森說。

“然後她去世了。”拉妮婭說。

“對。”傑森。

在來之前,傑森已經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告訴了拉妮婭,所以在抵達之前,他們已經知道了這棟房子已經荒廢了七年,也知道他們不會遇到任何人。

拉妮婭閉上眼睛。

她想著自己和這個世界的聯系。

從一開始,她和這個世界就是斷開的,或許被這點影響,她也沒有想要和世界產生的聯系的想法,甚至在無意識地將自己割裂出來,拒絕任何想要和她建立聯系的手……原本是這樣的。

但一個人怎麽樣才能和世界斷開聯系?

過了會,她很輕地說:“所以我是最後的芬奇。”

——早在數年之前,她就是孑然一身。

“Finch”這個單詞的意思是雀類,指的是知更伯勞金絲雀那一類的小鳥,輕盈,小巧,脆弱,會因為太多種可能的危險而死亡。

傑森查過芬奇家族的資料,這個以鳥雀為名的家族,在當地流傳著各種各樣的故事,大多數故事都以怪異的結局告終,而每一次,每一個故事的終結,都是芬奇家族成員的死亡。

在她的母親潼恩因為癌癥去世之後,拉妮婭——伊蒂絲·芬奇就是這個家族最後的成員。

“他們都是怎麽去世的?”拉妮婭問。

開鎖對拉妮婭和傑森來說都不難,很快他們就打開了正門,進入了這棟封存多年的老房子。

門廳裏堆滿了書籍,顯得有些狹窄,正對著門左側的通往客廳的走廊,從門口能看見客廳的落地窗外是波瀾起伏的海面,右側則是通往二樓的臺階,因為光線不足,看起來格外昏暗。

“大部分是以很怪異的方式。”傑森從書堆裏拿起一本書,翻了幾頁,“不像是正常的死亡。”

芬奇家族最早來自挪威,五百年來,他們在整個挪威一直很出名,不僅因為它的富有……也因為它的不幸。每一代家族成員的壽命都不太長,一代一般只有一兩個人能夠一直活到結婚生子,仿佛被一個古老的詛咒籠罩。

在1937年,奧丁·芬奇埋葬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子之後,帶著家人,搭乘改造成船舶的房子啟航出海,他們在華盛頓州的海岸附近遭遇了風暴,最終奧丁被永遠埋葬在了海岸邊的房屋殘骸裏,而他的女兒帶著丈夫和女兒登上了奧卡斯島,在島上建造了新的芬奇家族。

傑森在翻書的時候,拉妮婭在一層裏轉了一圈。客廳裏右手邊的墻上是磚砌的壁爐,左邊一整面墻都是直抵天花板的書架,從落地窗向外眺望,隱約能看見房屋的殘骸在海水中屈服;地下室的門鎖著,拉妮婭暫時沒打算進去;廚房裏一片狼藉,堆滿了三文魚罐頭,冰箱上貼著一張家庭照,拍攝時間大概是十年前,拉妮婭在照片上看到了自己,旁邊是一個老婦人和一個不算很年輕的女性,還有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一旁的字母冰箱貼標出了每個人的名字。

拉妮婭盯著照片看了很久,記憶裏依舊一片空白。

她回到門廳,傑森剛好放下書,看見她走過來,對著樓梯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二樓有很多房間,擠在這棟不大的房子裏,奇怪的是,每一扇門都被乳膠和鐵框封了起來,門上還有一個小小的窺探孔,可以從外面窺探房間裏的景象。

拉妮婭試著看了看,發現每一個窺探孔下面都釘著一枚小小的金屬銘牌,上面寫著人名和兩個年份,像是學校裏偉人胸像下的生卒年。

他們似乎會把每一個去世的家庭成員的房間封起來,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窺探孔,這棟房子裏有多少封死的房間,就意味著有多少去世的人。

四周堆滿了高高低低的書,讓本來就不算寬敞的過道顯得越發逼仄,傑森往周圍看了兩眼,目光轉向了房屋靠海的那一面。

“我先出去等你。”他說。

拉妮婭點了點頭。

她聽著腳步聲在吱呀作響的樓梯上漸漸遠去,歪著頭想了想,忽然擡起了手。

隨著她的能力越來越強,拉妮婭感到的不是能力失控,而是從生澀變得順滑,曾經被分解成一個個APP的能力隨著她的意念合並,可這並不代表她無法再使用那些能力,而是……她不再需要通過APP的形式運用,想要運用它們,只需要一個念頭。

玫瑰色的光暈從她身邊向周圍蔓延,漸漸覆蓋了整層樓層,【光旅】吞噬了【The End of the World】,但這個APP只是從屏幕上消失了,拉妮婭依舊可以用它看到任何地點的過去。

她放下手,看著從身邊經過的人,跟在對方身後,無聲地走進芬奇家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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