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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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嘩啦啦沖刷著地面, 一層層水波在路面上蕩開,湧入位於地下的下水系統,積水倒影著城市夜幕下的迷離燈光,在雨點中碎成一片浮動的光。

很難相信, 這片寸土寸金的城區中央, 居然是一座占地頗廣的莊園。

“海文一般不會邀請客人來海文古堡。”傑森說。

他穿了身正式的西裝, 手裏撐著一柄黑傘,按理說這種傘在這樣的暴雨天氣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不知為何,雖然傘外雨線橫飛,但沒有一根雨線能夠越過傘面邊緣, 連雨聲都變得遙遠而幽渺,雨珠摔落在傘面上, 聲音清脆得像是相互碰撞的玻璃珠。

雖然拉妮婭也可以用力場撐傘, 不過有傑森在, 她也就安心地跟在他身邊,只是維持著力場, 將雨水隔絕在力場外。

她一身簡明輕快的紐約女孩打扮,四處亂翹的黑發抓了一束, 斜斜地紮起一側馬尾,明凈的容貌也經過了妝容的修飾,高跟涼鞋拔高了她的身高, 女孩身姿亭亭, 從脊背到小腿每一根線條都流暢寫意, 那種屬於少女的美太過直白清透,只是站在那裏,就美好得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她手裏抓著一只啃了一半的辣熱狗——雖然紐黑文依然在下大雨,但是街道上的商鋪不見少,拉妮婭和傑森都對紐黑文不熟,因此在酒店窩了一天之後便早早出門,在魯克區四處亂逛,順便買了衣服,逛了大半天,快到晚宴的時間點才一路溜達著找過來。

因為提前打過招呼,他們沒有走正門,而是穿過一扇嵌在巖石圍墻裏的側門,進入了位於城區中心的莊園。圍墻在城區裏圍出了一大片茵茵綠草,比起坐落在鄉村中的城堡也不遑多讓。此刻草皮在暴雨中匍匐瑟縮,雨水如同白光齊射,在黑暗中翻騰著微光。

遠處燈火通明的城堡因為距離太遠,只能模模糊糊窺見一捧柔和的光,四周小巧的路燈牽引出一條穿越前院的路,看距離光是開車都要開上一段時間。

拉妮婭昨天補電影順便還把《X戰警》系列也補完了,海文莊園光看面積可能和澤維爾學院差不多大,然而澤維爾學院位於西徹斯特的鄉間,海文莊園卻囂張地坐落在魯克區中央,地價天差地別,從這點上來看沒什麽可比性。

這點讓拉妮婭很是不解:“為什麽他要把莊園搬到這裏?”

對於大部分城市來說,商業區總是位於城市的最中央,再往外才是住宅區,按理說像是韋恩或者澤維爾這種老牌貴族都會把產業置辦在遠離城市的市郊或者鄉間,像海文這種把莊園建在城區中央的做法怎麽看都不合常理,更別提魯克區於紐黑文而言幾乎是曼哈頓於紐約。

大概由於真實身份是巨龍的緣故,阿提拉管理整個海文家族的方式都透著古怪,除了拉妮婭所知道的歡迎新成員的儀式,海文家族的成員多數時候不被允許離開紐黑文,阿佳妮算是少數能夠隨意離開的人之一,而她一年中也有一小半時間是跟在阿提拉身邊,這對一個嶄露頭角的女演員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如果不知道阿提拉是巨龍也就算了,在清楚他的身份之後,拉妮婭總覺得他的做法像是在……飼養這些流淌著龍血的人群。

“因為阿提拉·海文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傑森隨口說,“說真的,這群富豪誰沒有一點小秘密。”

比如當著鋼鐵俠的托尼·斯塔克,比如背地裏和軍方合作研究來自宇宙的神秘力量的萊克斯·盧瑟,比如羅伊曾經的搭檔奧利弗·奎恩……

他正想著,冷不丁拉妮婭說:“比如布魯斯?”

傑森:“……你真的要提這個嗎?”

拉妮婭:“……”

這個話題提起來就有點讓人尷尬了。

事情起源於昨天的電影馬拉松。

在拉妮婭提出要看蝙蝠俠的時候,傑森臉色變幻半天,始終沒能決定要不要阻止她。

說實話,在從記憶裏看到拉妮婭居然能夠看到這些來源未知的電影時,他就已經夠不可思議了,再看看為什麽拉妮婭一直不知道蝙蝠俠的真實身份居然是因為和他組隊忙忘了……紅頭罩也只能感嘆蝙蝠俠的好運氣。

然而這件事其實也沒辦法阻止,既然拉妮婭能夠看到,誰知道她什麽時候就會心血來潮去了解一下,要不是這次她邀請他看電影,什麽時候小紅自己默默看完了他也不可能知道。

更別提拉妮婭還有數據視野,就算隔著衣服細節數據有差異,而且拉妮婭其實也只見過蝙蝠俠幾次,也不應該沒有發現他們倆的數據相似度極高。

記憶同調之後,傑森一直很懷疑為什麽布魯斯的身份到現在都沒有暴露。

事到如今再轉移話題也沒有意義,傑森看著拉妮婭閉上眼睛,連接上酒店的網絡,將電影轉接到電視上放映……

……隨著電影播放,小紅帽嘴角淺淺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整個電影放映過程裏,房間裏一片死寂,拉妮婭死死盯著屏幕,眼神飄忽,一臉的神游天外,放在被面上的手早就攥了起來,一角布料被她揉得不成形狀,一眼就能看出下了多大的力氣。

等電影字幕走完,許久之後,拉妮婭的嘴唇才動了動。

她慢慢轉向傑森,慢慢地說:“他真是個好人。”

原本以為小紅起碼要問兩句的傑森:“……什麽?”

拉妮婭不知道傑森在想什麽,她現在腦海裏盤旋的全部都是布魯斯·韋恩一臉鎮定地對阿提拉承認他和蝙蝠俠之間存在感情的一幕……

因為那堆電子眼,她和鄰居之間產生了巨大的隔閡,也因此很長一段時間裏拉妮婭都對布魯斯觀感不佳。對於他人來說,這是侵犯隱私的行為,理應報警,但拉妮婭自己其實不太在意這種行為,和對方是什麽身份有沒有難言之隱是不是控制狂自己有沒有能力反抗都沒有關系,她不在意。

所以在布魯斯和她道歉之後,他們就算是兩清了,她選擇既往不咎,重新開始,反倒是之後發生的那些事……

如果以重新開始來算,拉妮婭覺得自己之後做的那些事……換個人估計打死她的心都有了。

然而不管是不是表面功夫,至少之後布魯斯表現出來的態度都很友善,之前甚至還爽快地借了車,除了“好人”拉妮婭想不出什麽別的形容。

看著小紅一臉的感嘆,傑森:“……”

這算什麽,控制狂之間的惺惺相惜嗎。

如果換個人知道這種事,不管是什麽反應,總要先驚訝上一陣,然而小紅的反應又一次出乎了傑森的意料——她直接跳過了驚訝這一步,得出了自己的結論,順便修改了一些觀念就結束了,接下來還和他一起看了其他幾部電影。

就好像修改程序裏的某個參數,程序顯然不會先驚訝再開始生成結果。

他們倆邊聊天邊走,被他們婉拒的男仆小心地開著接引車跟在後面,雨幕連成一片,遠處的燈光也顯得朦朧起來,像是霧裏的影子。

不久後,拉妮婭和傑森看到了佇立的巨石城堡。

比起一般意義上的城堡,海文古堡更像是一座石頭堆起來的堡壘,建築風格粗獷狂野,像是一頭坐落在黑夜中的兇獸,在暴雨中投下猙獰的影子,散發出血腥暴虐的氣息,令人望而生畏。

他們依舊不是從正門進入,男仆引領他們在古堡裏行走,穿過一道道光線昏暗的走廊,燭光在黑暗中晃動,低矮的光暈落在墻上,仿佛行走的鬼魅。

他們從位於大廳上方的走廊上走過,音樂聲在四周回蕩,下方的大廳裏傳來一陣陣細碎的歡聲笑語,宴會已經開場許久,金色的燈光灑落在地板上,倒映出一道道在舞池裏翩翩起舞的身影。

拉妮婭瞟了一眼,看到了游走在人群裏的阿佳妮,卻沒有看到理應在場的阿提拉。

不久後,他們抵達了一扇雕花精致的房門前。

男仆先是敲門,在門裏響起阿提拉的聲音後打開門,向著拉妮婭他們鞠躬,無聲無息地關上房門。

房間高而寬敞,卻顯得昏暗沈滯,壁爐裏柴火熊熊燃燒,發出輕微的聲響,榆木的氣息在空氣裏淺淺彌漫,混雜著一絲楓糖的甜香。

阿提拉倚在桌邊,半邊身體隱沒在陰影裏,亞麻灰色的長發垂在胸前,手裏端著一杯楓糖水,看到他們進來,沖他們低低地舉了舉杯。

“感謝您如約到訪。”他做了個手勢,“要先來點楓糖水嗎?”

拉妮婭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們還有別的事。”

阿提拉正在倒水,聞言饒有興趣地擡起眼睛。

“我們明天開始旅行。”拉妮婭回答。

猝不及防聽到這個答案的阿提拉:“……”

他頓了頓,看不出情緒的目光在傑森身上徘徊一圈,似乎在審視他,片刻後他收回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拉妮婭,低頭看著杯中的楓糖水。

那雙淺透的眼眸映入火光,泛起煙水晶般冰冷的淡紫色,只是微微一晃,很快又恢覆了溫度。

阿提拉搖頭失笑,遙遙舉杯:“那先預祝您旅途順利。”

他噙著淡淡的微笑,低頭啜了口楓糖水,放下玻璃杯,理了理袖口:“那麽我們現在就走吧。”

冰球在玻璃杯裏震蕩,發出清脆的聲響,撞碎了房間裏沈凝的氣氛。

“作為主人提前離席沒問題嗎?”傑森問。

阿提拉走向門口:“這點小事不會耽誤太長時間。”

他打開門,手指放在門把手上,回頭微微一笑:“而且我想,這種時候所有人都會待在大廳裏。”

魯克區的構造決定了它更多是一座地表之下的城市,城市中大部分設施都位於地下,地下交通網絡堪稱四通八達,仿佛植物的根系,而和其他城市不同,魯克區的管道系統自成循環,不與陸地連接,而是直接排入海洋。電力系統中樞則位於海文莊園地下,這也意味著除非潛入海文莊園,否則想要癱瘓魯克區的電網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不比哥譚隔三差五被入侵的電力系統和監控系統,想要潛入惡龍註視下的海文莊園,難度絕對不比在超人眼皮底下偷東西低。

也因此,海文莊園地下的建築群規模甚至超過地表的古堡。

阿提拉帶領他們前往的就是海文莊園的地下,這座看似從中世紀穿越而來的石頭堡壘裏隨處可見現代科技,然而不知為何,雖然城堡分為上下數層,拉妮婭他們跟著阿提拉一路走來,卻並沒有看到電梯。

前往目的地的路途居然格外漫長,隨著深入地下,之前來來往往的仆從也漸漸不見蹤影,四周死氣沈沈,遍布走廊的壁燈像是永無盡頭。

“我能問幾個問題嗎?”拉妮婭忽然問。

“從我邀請您起就默認您可以隨意發問。”阿提拉頭也不回地說。

拉妮婭對於阿提拉其實並不好奇,而有些事情已經過去太久,其實她也不再在意。

阿提拉曾經說過龍血的侵蝕無法阻止,但是那時候他展露在外的身份是繼承了龍血的人類,而不是貨真價實的巨龍。對於人類來說想要阻止龍血侵蝕,大概的確需要特殊的儀式,但是對巨龍來說不存在這個問題。

不過這其實也說明不了什麽,只能算是阿提拉當時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找了個理由敷衍她而已。

而之後被亡靈法師抓走這件事現在看來更像是阿提拉有意為之,就算拉妮婭他們不去拯救他,最後阿提拉大概也能夠全身而退。他們在祭壇戰場裏拼死戰鬥的時候,巨龍就在祭壇中央欣賞他一手推動的戲劇,比起阿佳妮,阿提拉明顯是個更出色的演員。

但是有些問題她的確疑惑了很久。

祭壇戰場之後,海文總裁對她的態度就變得很奇怪,如果說之前是純粹的傲慢和惡意,那之後,他的表現開始趨於正常,不親近,但也不疏遠,介乎於朋友和陌生人之間,之後甚至毫無道理地在她面前暴露自己,並且贈送給了她尼伯龍根的指環。

拉妮婭不清楚阿提拉的用意,但她隱約感覺……他想在她身上看到一些什麽東西。

“海文家族是什麽?”她問,“他們是你的後裔?”

“我以為您會對別的問題更感興趣。”阿提拉笑了笑,略一思考,說,“不是,他們的確是齊格弗裏德的後裔。”

“你需要他們做什麽?我可不相信巨龍會毫無理由地庇護人類數百年。”傑森問。

和上次一樣,阿提拉居然回答了傑森的問題。

“我和他們的祖先有一點交往,在他們之中藏身了一段時間,”他輕描淡寫地說,“不過很可惜,之後德意志爆發了宗教戰爭,歐洲的環境不適合繼續安置我的同族,而那時候流行前往美洲開墾殖民地,所以我帶著他們前往了新大陸,在紐黑文定居下來。至於我需要他們做什麽……”

他想了想,似乎是覺得這個問題過於無趣,搖了搖頭:“你可以當做習慣,照料他們並不算麻煩。”

“海文家族的每一任族長都是你嗎?”拉妮婭問。

阿提拉點頭:“是的。”

“為什麽?”拉妮婭問。

阿提拉回頭看了拉妮婭一眼。

他歪了歪頭,帶著點天真的好奇,笑著說:“我以為您很清楚為什麽。”

不等拉妮婭開口,他的笑容擴大了一點,語氣卻透著無趣:“他們總是會害怕未知的,也很容易在恐慌之下失去理智……那樣會很麻煩。”

阿提拉說:“現在這顆小藍星上不流行信仰諸神,讓他們安心能夠減少很多麻煩,為什麽人們恐懼一個披著紅披風的外星人,卻不恐懼一個同樣披著紅披風的神?沒人希望再回到向諸神獻祭美酒與牛羊的時代,我想這能解釋很多問題,不是嗎?”

他說完,對拉妮婭很輕地笑了笑。

那個笑容裏……為什麽要偽裝成會生老病死的凡人,為什麽會願意一次次大費周章偽造身份繼承家族……這些問題都有了解釋。

如果阿提拉一直以不老的形象存在下去,先不說暴露的可能,拉妮婭已經見識過龍血的效果,也知道這種物質對於普通人有多大的吸引力,貪婪和恐懼能夠驅使一個人做出太多瘋狂的事——綁架鋼鐵俠,追捕變種人,譴責超人……很難說阿提拉會不會成為人類圖謀的目標。

所以每過幾十年,阿提拉都會事先為自己偽造一個合理的繼承人身份,營造出權力過渡的假象,再在前一個身份“死亡”之後,以新的身份繼承海文家族。這對他來說並不是多困難的事,只是麻煩而已,但和他提到的可能的麻煩相比,這些的確不算什麽。

巨龍固然是傲慢的,但絕對不只是會被傲慢蒙住雙眼的蟊物。

“他們不知道你的身份。”拉妮婭說。

所以盡管海文家族的掌權者就是巨龍,他們仍然在研究龍血,甚至多年來都沒有太多進展,想要解決侵蝕依靠的還是古老的儀式,而不是現代科技。

阿提拉輕松地說:“您不知道,觀察他們會有什麽樣的創意比很多事情都要有趣。好了,我們到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穿過了四五道不同的防護門,深入了地下數十米的深度,終於看到了一處殿堂的門扉。

隨著一聲沈重的聲響,阿提拉推開了門。

拉妮婭跟在他身後,看到了門後的場景。

穹頂漂浮著一片璀璨的星空,數百枚人頭大的龍卵靜靜坐落在群星之下,散發出淡淡的紅色光芒,厚重的蛋殼被映得透明,幼龍的影子模糊可見,偶爾那些細小的爪子會微微顫動,穹頂上不時有星輝散落,星星點點的光落在龍卵上,激發出一串淡金色的波紋,宛如呼吸。

這一幕讓拉妮婭稍微有些驚嘆,她掃了一圈,打開【深海水族館】,擡頭看向阿提拉:“那我開始……”

她的聲音忽然頓了頓。

在進入殿堂前,阿提拉的臉上一直掛著幾分疏淡的笑意,雖然稱不上友善,但也沒有多少惡意。

然而這一刻,他嘴角的笑容很慢地消失了。

並沒有太過明顯的變化,巨龍凝視著眼前的龍卵,目光在殿堂裏掃動,許久之後,落在了一處黑暗的角落裏,久久不動。

他的臉頰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睫毛垂落下去,蝶翼般顫了顫,很快恢覆了平靜。

些許弧度重新攀上他的嘴角,阿提拉轉過頭,微笑著對拉妮婭說:“麻煩您了,開始吧。”

他的嘴角噙著弧度完美的微笑,無端讓人毛骨悚然。

……

魯克區地下,海文實驗室內。

“我們做了一件錯事。”中年男人撐著桌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恐懼地喃喃道,“上帝保佑我們……我們真不應該這麽做的。”

他的話讓另一個男人面皮抽動,忍不住拔高了聲調:“這只是實驗材料而已!只要我們能夠研究出藥劑,我們就可以激發龍血,甚至越過萊克斯和軍方直接合作,海文也會因此振興!”

中年男人不理會同伴的心虛,低頭盯著下方的實驗箱:“你知道你在自欺欺人,你看到它們的數量了,絕對多到足夠起到作用……如果用來研究,我們早就能夠突破那項難關了。”

“你怎麽知道那不是用來激發龍血的?”另一個男人聲音低了下去,透著蠱惑的意味,“那裏有那麽多,只少一枚不會被發現的,我們不是已經成功了嗎?痕跡也已經清除了,晚宴上有那麽多人,我們不會被註意到的……”

他們身邊的實驗箱中,一枚龍卵在箱體裏散發著微弱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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