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他是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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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通道之後, 撲面而來的不是濕冷的霧氣, 而是仿佛被點燃的灼熱空氣。

空間縫隙連接的居然是一處連綿的火山,火山甚至並未休眠, 而是處於活躍狀態, 濃黑的塵柱直直指向鉛雲覆蓋的天空, 鉛雲的邊緣燃燒著赤紅的火光,濃煙淹沒了天空, 大地上方像是蒸騰著煙海,轟隆聲響在山腹中醞釀, 宛如陣陣雷鳴,不時有火山噴發,在響徹雲霄的爆炸中,將無數燃燒的熔巖拋向大地,宛如天降的隕石雨。

他們站在火山口邊,腳下是鐵黑色的火山巖,過去的年歲裏, 這座火山曾經無數次噴發, 金紅的巖漿沿著山體蜿蜒而下, 在流動的過程中冷卻凝固, 化作虬結的巖石,仿佛無數痛苦靈魂在地獄中互相撕咬,扭曲的身軀蛇一樣糾纏。

“原來是這裏。”阿提拉喃喃。

他環顧四周, 舉止從容不迫, 拉妮婭跟在他身後, 目光從他臉上掠過,投向遙遠的天際。

這裏並不像傳說中的霧之國,放眼望去看不到半點霧氣,只有沈甸甸的鉛色雲翳與地平線接壤,一座座火山口舉著滾滾煙塵,如同長城上的烽火臺,閃光的巖漿在地面龜裂的縫隙裏流動,一枚枚氣泡在巖漿裏炸裂,迸濺起小小的水花,無法想象這些大地的傷痕有多深入地表,大地被映成血般的赤紅,每一道熔巖長河都像是一根血管,將滾燙的熔巖泵向世界的盡頭。

拉妮婭深深吸了口滿是硫磺氣息的空氣。言語無法形容映入眼中的景象,這片戰場的壯闊更勝之前的祭壇廢墟,深淵在她腳下熊熊燃燒,金紅色的熔巖長河蜿蜒如同血管跳動,盛大恢弘的美超越了想象的極限。

“這裏是哪裏?”她問。

她不確定阿提拉會不會回答,他根本沒有掩飾過他對於眼下環境的熟悉,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拉妮婭不明白他為什麽邀請她進入這個國度,就像她不明白為什麽對於龍血那麽重視的海文面對活生生的巨龍時卻幹脆利落地選擇了出手,甚至輕而易舉地壓制了那個噩夢般的神話生物。

如果他擁有這樣的力量,那麽之前在哥譚時他怎麽會被阿佳妮輕松暗算,以至於最終被綁在祭壇上等待他們解救?

拉妮婭猜不出答案,但這不妨礙她對阿提拉越發警惕。

只有一件事,因為他出現在這裏而變得清晰明了。

——只有死者才能進入死人之國,能夠出現在這裏,阿提拉顯然和她一樣,並不能算真的活著。

“金倫加鴻溝的另一邊,穆斯貝爾海姆。”阿提拉說,“這裏是火之國。”

拉妮婭有些困惑:“不是尼福爾海姆?”

阿提拉:“你對九大國度了解多少?”

拉妮婭:“……我以為尼福爾海姆和穆斯貝爾海姆不連在一起。”

阿提拉閉上眼睛:“現在你知道不是了。”

空氣裏充斥著塵埃和毒煙,正常人類根本沒辦法在這個地方生存,可他的神情卻充滿了享受,仿佛這是海風習習的蒙塔利維海灘,而不是煙塵彌漫的火山口。

“死人之國在擴大,海姆冥界本來就和尼福爾海姆相連,這些年它一直在向穆斯貝爾海姆移動,現在它們已經開始接壤了。”他說。

和他比起來,拉妮婭對眼下的環境十分不適應。她不用呼吸,但她仍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裏填滿了火星和蒸汽,吐出的氣息都是滾滾濃煙。火山塵漫天飛揚,化作遮天蔽日的雲層,她晃了晃頭,忽然覺得眼前景物有些模糊,大片大片的黑斑在視野中晃動。

拉妮婭按住太陽穴,難受地皺起眉,只覺得自己搖搖欲墜。她本能地切出能量視野,強撐著擡頭看去,隨後悚然。

灰綠色的能量塊黴菌一樣寄生在大地上,令人忍不住心生厭惡,絲絲縷縷的霧氣在空中飄動,像是被撕碎的棉絮。曾經讓她吃了無數次虧的能量充斥了這片天空,無聲無息地消耗著繁星之河,拉妮婭甚至沒有發現自己正在被快速削弱。如果她沒有開啟能量視野,要不了多久,她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被侵蝕殆盡。

虛弱感浸沒了骨髓,之前的靈魂損傷在惡劣的處境中越發嚴重,拉妮婭只覺得自己想要站立都很困難,她閉了閉眼,手中長槍換了個方向,只聽見“噌”一聲金屬錚鳴,槍刃深深沒入火山巖之中。

她拄著長槍支撐自己的身體,極目遠眺,頓了頓,開口問道:“這裏一直是這樣嗎?”

阿提拉睜開眼睛,那雙淡紫色的眼瞳像是盛夏夜風中盈盈的鳶尾花,映著燃燒的天光。他看了拉妮婭幾秒,忽然笑了起來。

“你覺得不舒服?”他反問。

“……”拉妮婭沒有說話。

很難描述她從地下湖開始的心態轉變,之前遇到阿提拉時,她的心境毫無波動,並沒有因為他的突然出現落下半點漣漪——那時候在拉妮婭的認知裏,海文總裁是個古怪又瘋狂的反社會人格,被他身體裏流動的龍血所影響,看起來像個神經病。不過終歸他只是個人類,拉妮婭覺得需要的時候她完全可以三兩下揍翻他,那樣無論他有什麽目的和心機都沒有價值。

所以她保持著平靜的態度和阿提拉一起探索【黑暗寓言:小紅帽騎士團】,並不覺得他會給自己帶來很大的威脅,之後更是沒有註意過他的舉動——在【倫敦陷落】裏她的註意力基本上放在傑森身上了,如果不是阿提拉突然出現,她可能要到打破APP之後才會想起來去找他和夏洛克。

然而地下湖發生的那一幕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從神經病到危險人物,完成這個跨越,阿提拉只做了一件事——他殺死了那只讓拉妮婭束手無策的怪物,把他們從死亡的境地裏救了出來。

拉妮婭沒有說話,不過阿提拉自顧自開了口。

“這裏以前並不是這樣的,”他伸手掬起一縷霧流,在拉妮婭的眼中,霧流裏摻雜的灰綠色能量清晰可見,“雖然不是阿斯加德那樣富有生機的國度,但以前這裏沒有這麽多雜質。”

他翻轉手掌,無形的能量從他指間滑落,他們身邊就是火山口,滾燙的巖漿在火山口裏翻湧,宛如熔化的黃金,能量跌入火山口中,迅速被高溫與熱浪吞沒,沒留下半點痕跡。

拉妮婭楞了下:“這些不是……”死亡規則的體現嗎?

她一直以為和繁星之河分庭抗禮的奇妙能量就是死人之國的力量根源,沒有人能夠抵抗死亡的力量,所以她才會被這些能量傷害到。

阿提拉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如果它是,”他慢條斯理地說,“那你為什麽會受傷?”

拉妮婭的思緒飛快運轉起來,這種能量不屬於尼福爾海姆,但是她在【倫敦陷落】裏已經見到過它,說明它是隨著通道打開入侵的中庭……阿提拉當時的解釋是她需要改寫次級核心的規則構成規則網,來壓制來自死人之國的死亡規則,這意味著這種能量甚至能穿透死亡規則……讓繁星之河創造出的APP發生異變。

“它……”她頓了頓,有些艱難地說,“它入侵了尼福爾海姆。”

“尼福爾海姆已經被侵蝕透了,”阿提拉坐實了她的猜測,“你可以認為這種能量來自最純粹的黑暗,來自多元宇宙之外,這個宇宙內的任何生物都無法抵抗它的侵蝕。尼德霍格也不能。他現在是這裏唯一活著的東西。”

“他想進入地球……是因為他在逃亡。”拉妮婭的語氣透出了明悟,“如果他還留在這裏,他也會被黑暗侵蝕,所以他選擇入侵中庭……就像黑暗能量侵蝕尼福爾海姆一樣。”

“但是太晚了……那些能量甚至可以先他一步進入中庭。”

如果她沒有完成繁星之河的領域,在白金漢宮外狙擊這種能量,地球就是下一個霧之國。

阿提拉:“你已經見識過如果他成功中庭會變成什麽景象了。”

拉妮婭默然——阿提拉指的就是他們剛剛離開的【倫敦陷落】,她也體會過那個世界的黑暗壓抑。

她對於九大國度也不算一無所知,畢竟刷完了《雷神》系列,粗略知識還是有一點的。感覺上九大國度就是九個互相獨立的星域,被歸結進世界之樹的體系下,每隔一段時間九界內就會發生一次天體聚合,各個國度直接會出現相連的蟲洞……大致上是這樣。

而地球上的北歐神話體系經過了太多融合、改寫、創造,實際上和真實情況存在很大的差別,比如“尼伯龍根(Nibelung)”這個詞有著很多種解釋,和北歐神話聯系最深的那種解釋是這是侏儒種族中的一支,相關的著作是瓦格納根據德國民間敘事詩《尼伯龍根之歌》改編的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而另一種解釋是,尼伯龍根這個德語中的詞語在古諾爾斯語中的形式是Niflung,追溯至詞根,nibel-, nifl-的含義是“霧,雲”,用這個詞來稱呼尼福爾海姆(Nilfheim)中的居民似乎也並不是全無道理。

而關於尼福爾海姆的資料更是少之又少,傳說它是位於北部寒冷而遍布迷霧的黑暗世界,時而與海姆冥界(Hel)的概念相重疊,被認為是死亡之地,是死者將會前往的地獄。

然而不知為何,死者之國現在已經被侵蝕成了詭異的異鄉。

按理說尼福爾海姆發生異變,作為九界守護者,奧丁不可能沒有察覺到,如果他有試著解決尼福爾海姆的異變,那麽這裏怎麽也不該是現在的樣子,尼德霍格也不會瘋狂地想要逃亡到地球。

如果沒看過電影,拉妮婭大概會對於這點產生疑問,然而她不久前刷完了《雷神2》,也知道了真正的奧丁此刻不知所蹤,坐在王座上的阿斯加德之王其實是洛基幻化出的……這麽一想她曾經在茹特魔鏡裏看到的那一幕簡直是滿滿的信息量。

她稍微回憶了一下自己對阿斯加德的了解——除了電影以外,她也就幾個月前試用【Tour】時誤打誤撞隨機到過阿斯加德,那一次她看到了傳說中的洛基,還因為對於茹特魔鏡的功效不了解,手賤之下對著邪神伸出了手,摸禿了對方的腦門……

……拉妮婭有點心虛。

不管多久之後想起來那段記憶都顯得那麽不堪回首。

她平覆了下心情,重新將思緒轉向迄今為止發生的一切上。

阿提拉·海文對尼福爾海姆出乎意料地熟悉,似乎也並不是對於這片國度的現狀一無所知,甚至比一直追著這一串事件的拉妮婭還要清楚內情。

如果最開始是尼德霍格誘惑利用了亡靈法師,他們將倫敦選為祭壇,從中庭打開了兩個國度之間的空間裂縫,召喚了死亡的降臨,那麽似乎只是因為一個叛逆的亡靈法師的個人行為被牽扯進這個混亂的局面裏的海文總裁在這件事裏到底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最開始他使用的借口是商業洽談,不過這個答案完全是扯淡,在離開第二個副本之後他就爽快地改口,表示自己想要見證結局,驗證他的猜測。

現在看來,他想要驗證的猜測就是尼福爾海姆的現狀。

但如果只是這樣,阿提拉為什麽要把她也帶入死者之國?

似乎察覺到拉妮婭的防備,阿提拉歪了下頭,忽地笑了聲:“你以為我想把你永遠留在尼福爾海姆嗎?”

拉妮婭不為所動:“你不需要幫助。”

需要把她帶進來的理由就那幾個,她知道太多阿提拉打算把她滅口——這個並不是沒可能,繁星之河在這裏基本失效,環境對拉妮婭不利;他需要做一件事但是不能放心讓她待在通道外——這個可能性很大,但是拉妮婭覺得放在阿提拉身上不太可能,紐黑文的惡龍傲慢到不屑於說謊,而傲慢和多疑不可能在一個人身上共存。

剩下的就是他要做的事情必須要兩個人才能完成,不過拉妮婭真的不覺得他需要幫助——現在尼福爾海姆唯一活著的東西只有尼德霍格,他們倆都不算活著,阿提拉看起來也無意解決侵蝕尼福爾海姆的黑暗能量,那麽他還留在這裏,只能是因為尼德霍格。

如果剛剛在通道外阿提拉沒有一只手就把尼德霍格按回了死人之國,這個答案看起來貌似還有幾分可靠。

總不可能阿提拉帶她來死人之國是來看風景的。

面對拉妮婭的防備,阿提拉看了她一會,居然笑出了聲。

“我當然需要你的幫助,”他語調輕柔,“尼德霍格暫時不敢出現,但他沒有退路,想要活下去他必須要從我們身後前往中庭,所以他還會出現,很快。”

說這話時他眼神真摯,就差在臉上寫著“我是守法公民不會暴起傷人”,好像他從來沒有對拉妮婭表現出惡意,或者那些惡意就只是他的玩笑。

這種行為要是換個人來說只會讓人覺得無恥,然而配上阿提拉的臉,居然還有幾分說服力。

拉妮婭當然不是被他說服了,只是她沒有應對無恥之徒的經驗,一時有些語塞,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挑挑揀揀,選了個話題:“你說尼德霍格不敢出現,那你一個人就能解決他吧?”

阿提拉無辜地眨了下眼睛:“您對我的要求太高了。”

他低頭打量著拉妮婭,眼底漾出一點醉人的笑意:“在那之前,先允許我為您解決一點小問題。”

他彬彬有禮地行禮,隨後擡起手,拉妮婭的目光順勢落下去,看著他右手尾指指根的荊棘刺青忽然微微亮起,幻化成一枚黃金的指環。

阿提拉脫下指環,遞到拉妮婭面前,漫不經心地微笑:“像您這樣的姑娘需要最華美的首飾點綴。”

拉妮婭垂眸掃了指環兩眼,擡頭看向阿提拉。

幾乎在指環幻化出現的剎那,拉妮婭忽然感覺到久違的心跳加速,她的視線緊緊黏在指環上,無法移開,熟悉感古怪得似曾相識。

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上一次產生這種感覺是面對阿戈摩托之眼裏的無限寶石。

片刻後,拉妮婭伸手接過指環。

她不知道這個指環是什麽東西,不過阿提拉敢把它戴在手上,沒理由她不敢。

她的指尖觸碰到指環,淡淡的金色回路從她的指尖倏地亮起,黃金指環瞬間消失在阿提拉的掌心裏,消失的瞬間,拉妮婭恍惚看見的瑰麗的紫色光芒閃過。

面對這一幕,阿提拉神色不變,收回手。至始至終,他的神情都沒有半分變化,似乎無論拉妮婭接不接受都無所謂。

他話鋒一轉:“至於他不敢出現,並不是因為懼怕……你有想過為什麽他想要入侵中庭而不是其他國度嗎?”

拉妮婭:“……因為地球上居住的都是人類?”

她話音未落,光華一閃,和融合阿戈摩托之眼那次一樣,這次指環很快也被吐了出來,落進拉妮婭的手中,拉妮婭握著指環,開始自我檢索,想看看融合了這個奇怪的戒指之後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變化。

“在他離開的年代中庭也存在屠龍的英雄。”阿提拉笑了笑,沒有在意他的話語裏透露出了什麽樣的信息,“因為他曾經在中庭棲息過,而後才離開中庭,前往世界樹之底。”

他說得太平靜也太自然,就像是他不是從海文家族的歷史資料裏看到的這些,而是親自經歷過那個諸神與各個種族紛爭的年代。

主屏幕沒有什麽特別的變化,這讓拉妮婭稍微有些困惑,猜測大概是新解鎖了一些全新的APP,不過阿提拉在,她不好從繁星之河探查。她握緊槍柄,把伯勞從火山巖裏拔出來,忽然楞了楞。

跗骨之蛆般的虛弱感不知何時從她的身體裏消失了,剛剛拉妮婭只能扶著槍柄保持站立,現在她氣完神足,感覺自己甚至能單挑尼德霍格。

無盡的力量在她的身體裏湧動,水波般的光芒閃過,不斷試圖侵蝕攀附她的灰綠色霧氣猛地被從她身上彈開,在侵蝕中消融的繁星之河開始恢覆,亮起更勝以往的耀眼光芒,向著黑暗能量反撲,如同潮水漲潮。

拉妮婭打開能量視野,數分鐘前這些霧氣還是遮蔽視野的不明色塊,而現在它們被輕易穿透了過去,被遮擋的景物重新出現在了拉妮婭的視野裏,纖毫畢現,霧氣周圍也出現了數據板塊,清晰地標註出了這些能量的位置和信息。

在融合了指環之後,此前足以傷害到她的能量忽然變得簡單明了,仿佛升級之後,原本難以攻克的副本輕松起來。

拉妮婭難以置信地看向手中的指環,不確定這到底是什麽。

就連手中的伯勞也變得輕如無物,雖然這套刀刃本身沒有什麽重量,但以拉妮婭的自重和可憐的力氣,想要揮舞起來也不是那麽輕松,基本上全是靠它本身的鋒利殺敵,可事實上,絕大部分殺人的刀法依靠的都不只是兵刃的鋒利,而是揮舞刀刃的人有足夠的力量。

一直以來,拉妮婭在力量上都存在巨大的缺陷,在她擁有實體自重數噸時,她的力量也只是普通人的水準,按理說如果她的骨骼血肉密度高到堪比河馬,那以她的體積,她應該擁有比河馬更強大的力量,而不是輕松能被傑森按倒無法掙紮。似乎因為某種限制,她根本不能控制她的身體,只是套著一具血肉的盔甲……用繁星之河操縱它。

但現在,伯勞忽然輕盈得像是真正的羽毛,槍桿舞動時圓融如意,如果再次面對地下湖中的怪物,拉妮婭有信心一刀把它斬開。

就像她補全了自己身上缺失的一塊拼圖,找回了不明原因下失去的力量。

拉妮婭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慢慢攥緊了掌心的指環。聽到阿提拉的話,她擡起頭,舔了舔嘴唇,終於問出了那個危險的問題。

“……你為什麽知道這些?”

她的聲音淹沒在了爆炸的巨響裏。

遠處火山轟然噴發,熱浪滾滾,充斥火山灰的煙雲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灰黑色,無窮無盡一般,向天空噴湧,通紅的火光映在雲上,像是晚霞在流動,明亮的光芒在幕布般的雲層後時隱時現,投射出山一樣巨大而可怖的影子,膜翼嶙峋如石,遮天蔽日。

——在他們沒註意到的時候,巨龍已經無聲逼近了他們的上空。

阿提拉沒有回答拉妮婭的問題,而是仔細地看著她,慢慢笑了起來。

“果然你很適合它。”他喃喃自語。

咆哮聲和雷鳴般的爆炸聲一同響徹天空,巨龍從空中撲下,膜翼掀起狂風,雲湧風飛,越來越多的火山爆發,逼人的熱浪向著天空翻湧,噴濺的火山巖燃燒著火光,如雨般向著大地墜落。

阿提拉站在火山口,背對著滔天火光,笑意盈盈。

“你沒有懷疑過中庭的龍都去了哪裏嗎?”

曾經無數巨龍沈睡在火山之中,英雄帶著神兵利器與他們搏鬥,神話時代的天空以騰飛的龍群作為裝飾,但當那個時代結束之後,再沒有人看過龍的影子翺翔過天空。

“曾經有叛徒背叛了我們,他導致了巨龍的滅絕,之後逃離了中庭,”阿提拉說,“所有人都知道中庭沒有龍,因為最後一條巨龍已經死了。”

他放聲大笑,張開雙臂,直直向後倒去,墜入巖漿勃發的火山口,滾燙的熔巖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濃煙在狂風中被吹散,整座火山都在龍吼聲震動,拉妮婭沒時間去想阿提拉為什麽做出自殺的舉動,她在狂風中擡起頭,瞳孔中倒映出巨龍撲下的身影。

星雲般璀璨的紫色浸染了碧綠的眼瞳,隨後微微一縮。

在神話時代之後,從沒有人見過真正的巨龍,只能在想象中重新描繪它們的形象,拉妮婭曾經以為自己對它們並不是全無了解,她接觸過龍血,體驗過那種摧枯拉朽的力量,然而真正見到巨龍的全貌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看低了這種生物。

黑龍只從濃煙中顯出片鱗半爪,但僅僅這些就足夠想象他的形貌,沒人見過如此巨大的生命,現存已知最大的動物是藍鯨,最大的個體能達到三十三米,幾乎等於放倒的十層樓,而和眼前的黑龍比起來藍鯨也只像是幼崽。他的脊背遍布凸起的棘刺,崎嶇得像是山脊,溝壑在一塊塊鱗片之間橫陳,長尾逶迤如山脈,如果它趴伏在群山之間,完全能夠和山巖融為一體。

然而他又和拉妮婭想象中的巨龍有所不同——膜翼從濃煙中閃過,拉妮婭看見他的翼骨下綴著一串串青紫色的肉瘤,像是成熟的葡萄,肉瘤上綻開十字形的傷口,腥臭的膿水沿著骨刺流淌,很快消失在視野裏。火光在煙塵後點亮,他的影子上有無數根觸須在蠕動,拉妮婭想不出來他為什麽會長著這些東西。

有一瞬間他的瞳光穿透塵柱,金色的瞳孔裏氤氳著混沌的黑斑,黑色的線條在巨大清澈的眼瞳裏游走,像是千萬只蛆蟲扭動。

比起巨龍,他更像是拉妮婭在地下湖見過的怪物。

剎那間,拉妮婭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那種黑暗能量能夠輕易侵蝕尼福爾海姆,毀滅霧之國的所有生命,北歐神話中的黑龍自然也不能逃過。

——他的意識早就被黑暗腐蝕殆盡。

她握緊槍柄,忽然身處的火山開始晃動,仿佛大地深處醞釀著開天辟地的偉力,巖漿沸騰,無數氣泡炸裂,空氣裏的火星一片片炸開,火山口邊緣的巖石簌簌管理,一塊塊巖石跌落進熔巖,噴濺的巖漿灑在石壁上,發出響亮的嗤嗤聲。

龐大的影子披著巖漿沖天而起,灼熱的紅雨紛紛灑落,巨龍浴火重生,對著半空中的黑龍發出震天的咆哮。

巖漿從根根白骨上滾落,浴火沖出的巨龍舒展身軀,修長的龍尾甩動,只一擊就擊碎了火山口的巨巖,映著火光的鱗片閃閃發光,像是寶石,然而他的身軀只有一半,從脊柱開始,巨龍的另一半身體只剩下森森白骨,肋骨裏空無一物,既沒有心臟也沒有腸胃,血肉和鱗片早已在歲月中腐朽成灰,只剩下邊緣潰爛的腐肉。

生與死在他的身上完美融合,他仰天嘶吼,煙水晶般的紫色瞳孔像是在熊熊燃燒。

絢爛的火雨下,拉妮婭仰起臉,已死的巨龍在天空中夭矯騰飛,妖異中透著森然的美。

她沒有想到過這個。

阿提拉·海文根本不是繼承了龍血的人類,海文家族體內流淌的龍血全部來自於他的饋贈,他曾經齊格弗裏德身處同一時代,他就是巨龍本身。

世間最後兩條巨龍在火山上糾纏撕咬,一方是被汙染後畸形的怪物,一方是只剩下腐肉和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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