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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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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在夜色中沈睡。一輪巨大的血月懸掛在天空中, 占據了大半天際,夜空中無星無月, 仿佛人為制造出的鏡面, 映著淡淡的血光, 透出一股不真實的虛幻感。下方是平靜的霧海,海面上泛著粼粼月光,仿佛鍍上了薄薄的血紅, 雲上沒有風, 凝而不散的霧氣阻隔了天空和城市, 如同雲層構建的迷鎖,霧海上空無一物, 放眼望去,只有疏朗遼遠的雲霧,如果有誰能夠透過雲層看到雲上的景色,恐怕會以為自己誤入了一個無聲的世界。

濃密的霧海對於月光來說似乎並不存在, 血月的光透過雲層潑灑下來, 融入城市間彌漫的灰霧, 仿佛墨水溶入水中,整座城市的霧氣都被血光浸染, 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一根黑暗構成的觸須探出濃霧, 在磚石上蜿蜒而行,無形的力量從觸須上散發出, 向著四周侵染, 途徑的磚石紛紛腐朽開裂, 細小的石屑簌簌跌落,隨著跌落,石屑在霧氣中不斷風化,在落地之前就化作了齏粉,落入路面的縫隙之中。

如同這幾十年來的每一個夜晚,每當血月升起,潛藏在城市裏的黑暗便會從縫隙中爬出,游蕩在城市之間,尋找獵物,進行進食和狩獵。

似乎有陣陣雷聲響起,聲音斷斷續續,隔幾秒才會響起一聲。雷聲仿若孤零零的飛鳥,一只只棲息在枯死的樹上,在翅膀震動的聲響中,撲簌簌飛向寥廓的天際。

轟鳴穿透霧氣,遠遠地從另一條街道上傳來,蠕動的觸須像是聽到了鳴聲,停頓一刻,忽然猛地收縮回去。

充塞街道的黑暗沸騰起來,無數團霧氣湧動,瘋狂地向著鳴聲傳來的方向沖去,如同撲向海岸的滾滾潮水,遠遠看去,整條街道像是浸沒在黑色的洪流之中,仿佛某種活著的生物,只是龐大得讓人心生恐懼。

雷聲越來越近,響起的頻率也越來越快,最後幾乎連成一片,籠罩城市的寂靜徹底被打破,只聽見雷聲如潮。

黑霧發出無聲的咆哮,沖天而起,掀起的潮水越過了兩側的房屋,直欲向著街道拍下。

一觸即發之時,一道血光倏地從街道拐角處閃出!

紅影飛揚,兜帽下的女孩驀地擡起頭,森綠眼眸深處閃過璀璨的金色,仿佛血珠從霜刃上滾過,擦出一線鋒利的刀光。

黑影如同排空的巨浪,挾著萬鈞之力撲擊而下,霧氣翻湧,封堵住了女孩所有閃避的方向,無數觸須從霧氣中凝聚出,撲向孤零零的紅影,全無死角,天上地下無處可逃。

面對滔天的猙獰霧影,女孩不閃不避,閃電般沖向黑霧,在兩方接觸前一刻,她忽然屈膝起跳,從地面高高躍起!

她像是沒有重量一樣,輕盈地躍起了十數米高,越過了黑霧的前鋒,然而霧獸追隨著她的身影擡起,隱約匯聚成形,臨近女孩的部分驟然拉長,仿佛撲擊的巨蟒,仰首想要將獵物吞下。

雪白的刀光如同長虹貫日,在黑夜中亮得刺眼,女孩單腳踩在迎面撲來的黑霧上,抵住了有如實質的黑暗,她借力再度起跳,眼中金光在空氣裏留下一道螢火蟲般的殘影,單薄的身體像是風中飄零翻飛的紅葉,在空中翻轉半圈,越過黑霧,手中弦月般的彎刀向著下方的黑霧狠狠紮下,沒入大半刀鋒,刀鋒上湧現出大片的金光。

金光和黑暗似乎水火不容,接觸的瞬間,金光倏地暴漲,十幾米長的刀光瞬間將黑霧貫穿,濛濛的光華穿透了黑暗,黑霧像是落入火星的油液,在光中劇烈燃燒起來,很快化作腐臭的液體,沿著傷口汩汩而流。

黑霧顫抖著發出淒厲的尖叫,蜂擁而上的觸須驀地一頓,隨即越發瘋狂地追向天空中的紅影,更多的觸須從下方追上來,而被拋下的前端則扭轉過來,意圖抓住這個傷害它的生物。

女孩從空中墜下,握住刀柄的手換了個方向,身體吊在刀柄上,沒入黑霧的彎刀在重力的作用下猛地下沈,金光頓時在黑霧上撕裂出巨大的傷口,黑霧的慘叫越發刺耳,大片的黑液向四周潑灑,濺上液體的房屋上立刻浮現出腐蝕的痕跡,磚石像是軟泥一樣,無聲坍塌下去。

刀刃在女孩的帶動下直直落下,幾乎將黑霧從中剖開,然而刀刃剛一離開,被切開的霧氣兩側立刻探出細小的觸須,互相勾結糾纏,很快向著中間合攏,速度絲毫不慢,甚至在女孩把它完全剖開之前,最初的傷口就能完成並攏。

就在這時,一只持槍的手忽然從女孩身前探出,越過她的肩膀,槍口穩穩對準她切開的傷口。

震耳欲聾的槍聲響徹天際,剛剛的轟鳴不是雷聲而是槍響,一枚枚金色光彈接連鍥入黑霧的傷口,在傷口中爆炸開,光芒瞬間壓過了黑暗,脆弱的觸須在光中冰雪般融化,在黑霧中迅速蔓延,將大片的黑霧染成金色。

火舌緊隨著彎刀,槍火連成一線,仿佛一把由子彈構成的刀劍,鋒刃沿著彎刀途徑的軌跡再度斬下,給恢覆中的黑霧帶來了雙重傷害。

黑霧不甘中再度尖叫,刺耳的叫聲錐子一樣鉆進聽者的耳中,一圈圈無形的波紋在空氣中震蕩,只一接觸,大半觸須在叫聲中潰散成霧,街道頃刻間清空了大半。

尖叫響起的瞬間,女孩肩上的手臂微微一顫,幾乎握不住槍柄。

那是只屬於孩子的手,比起成人小了一大圈,手掌就連包裹住槍柄也很勉強,每開一槍,他的手臂都會止不住地痙攣,顯然是被後坐力反震傷到了肌肉和筋骨。

拉妮婭早就註意到了傑森的狀況——她沒辦法忽略,雖然傑森沒開過口,但一個瘦小的孩子在自己懷裏痙攣,她總不可能沒有察覺。

耳畔微弱的喘息聲刺激著鼓膜,拉妮婭抿了下唇,反手握住刀柄,從黑霧中抽出。

伴隨著一聲悲鳴,黑暗轟然坍塌,重新變成霧氣散開,原本被堵塞的街道終於開出了一條路。

看到這一幕,拉妮婭毫不猶豫,拖著一人高的彎刀,從街道上飛速掠過,轉眼間消失在街道盡頭。

這座倫敦裏充滿了各種黑暗凝聚出的怪物,夜晚的城市似乎是它們活動狩獵的場地,除了路燈以外,任何光和聲音都會吸引它們的註意力,而最初拉妮婭和傑森都不知道霧氣裏有這些東西,解決它們時完全不知道收斂,等意識到怪物對於光和聲音極度敏感時卻是為時已晚。

現在他們一現身就會被大量的怪物圍攻,而解決黑暗又不免制造出光和聲音,惡性循環之下,拉妮婭只能帶著傑森且戰且退,大半夜過去,他們甚至找不到時候喘息。

他們剛進入游戲時是在倫敦東區,然而在黑霧的追趕下,拉妮婭被追得從東區一直跑到了西區,橫跨了大半倫敦。

連續幾個小時的戰鬥,對精力和體力的消耗都極為可怖,拉妮婭還能堅持,但現在身體年齡不到十歲的傑森完全就是個小孩子,早在數小時前他其實就抵達了生理極限,現在完全是靠意志力強撐。

“感覺怎麽樣?”拉妮婭深吸一口氣,問。

雖然表面上狀態如常,但拉妮婭現在其實也不算好。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有形的敵人都不足為懼,在不缺少電量和擁有伯勞的情況下,如果再讓她經歷一次祭壇戰場,拉妮婭有信心一個人橫掃亡靈大軍。

但在這裏,他們的敵人全部沒有切實的形體,很多手段都失去了作用,剛剛的幾小時裏她已經試過了大半APP,幾乎沒有哪個對於解決眼下的困境有所幫助。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事讓拉妮婭的心裏籠罩了一層陰雲。

作為瓦坎達獨有的戰略資源,振金的作用之一是吸收並儲存能量,而祭壇戰場之後,拉妮婭的身體瀕臨破碎,最終靠著在體內植入振金絲連綴骨骼神經才重新站起來。

而重塑身體之後,她身上出現了仿佛電子回路一般的金色紋路,並且同樣具備了吸收儲存能量的功能。根據奇異博士的推測,這是因為拉妮婭無意中融合了一部分植入體內的振金,才獲得了振金的屬性,並且在靈魂上體現了出來,這也意味著但凡能量,拉妮婭都可以吸收並且儲存出來,用來提供APP所需的電量。

然而在遇到黑霧的那一刻,拉妮婭就發現她無法吸收構成黑霧的能量。

彌漫倫敦的力量和任何一種拉妮婭知道的力量都不一樣,它甚至不是魔法,所以破魔武器也起不到作用。

繁星之河能夠阻斷任何能量,本身不會產生任何消耗,拉妮婭射出的光彈在潰散之後會重新融入無處不在的光河,但遇上黑霧時,她很清楚地感覺到在斬開黑霧的同時,伯勞的光刃也在被黑霧侵蝕,只是因為繁星之河更加凝實,才能夠對黑霧造成傷害。

——這也意味著黑霧能夠傷害到她。

拉妮婭本來就缺少攻擊手段,直到擁有伯勞才彌補了這一劣勢,但現在除了繁星之河,其他手段幾乎起不到作用,她不得不一路用伯勞斬殺霧獸,而且必須在照面的第一時間瞬殺,否則就會被身後的霧獸群追上。

繁星之河對上黑霧有著壓倒性的優勢,但這終究是一種消耗,拉妮婭不知道繁星之河到底有多廣闊,可如果她在這座城市裏一直戰鬥下去,總有一天她會耗盡繁星之河每一條分支的能量。

這還是對拉妮婭來說的——如果面對黑暗的是其他人,恐怕光是想要傷到黑霧都很艱難。

拉妮婭不懷疑如果自己遲點找到傑森她的隊友可能就要在這裏翻船了——大種姓之刃對於黑霧無效,熱武器根本傷不到無形的黑霧,更別提他還被覆蓋城市的力量變成了孩子。

“如果我說很好——這完全是說謊。”傑森喘著氣說。

後坐力還是其次,剛剛黑霧瀕死前的尖叫直接針對精神,就算堵住耳朵也沒用,對於拉妮婭來說不痛不癢,但對普通人來說足以讓他們頭疼欲裂半個月,運氣差點甚至可能就此死掉,傑森也不例外。

他咳了一聲,嘴角溢出一點血跡,被他用拇指隨手抹掉,在嘴角擦出了半道血痕。

“不過別的就算了,我不打算輸給這些東西。”他說。

拉妮婭嘴唇動了動,卻沒說什麽,只是胸腔起伏,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

夏洛克和阿提拉和他們一起進入的游戲,但是現在拉妮婭也沒有遇上他們,很難不去懷疑他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尤其夏洛克完全是個普通人,連戰鬥經驗恐怕都沒有,一旦引動黑霧……

拉妮婭讓自己不去想這些,低頭打開了【Twitter】的“附近”。

這不是她第一次在【倫敦陷落】裏打開【Twitter】,之前拉妮婭想看看能不能在地圖上看到黑霧的分布,從而避開被前後圍堵的局面,可惜和她猜的一樣,黑霧並沒有清晰的意識,所以無法在地圖上顯現。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地圖上空白一片——除了街道以外,每棟房屋裏都有數個頭像在移動,這座城市並不是死城,只是所有居民在夜晚都會閉門不出。

拉妮婭掃了眼地圖,有了想法。

“它們不會進入房屋,要麽是房屋可以隔絕它們的探查,要麽是它們不會攻擊房屋裏的人……”她慢慢說。

傑森應了聲,過了會說:“試試看吧。”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透著淡淡的疲憊,仿佛隨時能睡過去。

拉妮婭點點頭,單手握著彎刀,把傑森抱緊了點,目光停在視野裏的地圖上。

……

“我想這樣的夜晚對於一個孩子來說並不適合外出。”男人說。

夏洛克看著他。

按照他的推斷,這座城市裏的居民都知道夜間不能外出,所以除了凱亞他們幾個以外,街道上斷然不會出現其他人,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突然出現的成年男人很難不讓人心生顧慮。

如果在沒變小之前,夏洛克有信心打倒一個普通的成年男性,然而現在……

巷口的男人是十九世紀末英國紳士常見的打扮,身形消瘦高挺,輪廓棱角分明,細長的鷹鉤鼻,方而突出的下巴,戴著一頂黑色高筒氈帽,手裏的手杖輕輕點著地面。

他們默默對視了一會,彼此都有種奇妙的感覺,仿佛在人群中看見了同類。

不知從對方身上看出了什麽,夏洛克略一停頓,忽然向他走去。

他的步伐不算快,但很快走到了對方身邊,對方彎了彎腰,把他護在身前,呈現出保護的姿態。

“我們不能在這裏過多停留,光和聲音隨時會吸引那些怪物過來。”他邁開步伐,照顧夏洛克的速度,並不太快。

“謝謝。”夏洛克頓了下,思緒轉動。

對方能夠避開黑暗出現在這裏,顯然是對於黑霧足夠熟悉,而普通人的速度遠遠遜於黑霧,所以他擁有交通工具,考慮到時代背景應該是馬車,而且為了方便離開,離這裏不會太遠。

他不需要詢問也沒有必要詢問,信息都是擺在明面上的,只是許多人不會去留心。

雖然他現在只是個孩子,但表現得太像個孩子對他沒有什麽好處,更何況他身上的異常太過明顯,所以夏洛克沒有去假裝驚慌地詢問問題。而對方看到他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大概他遇到過不少會在夜晚因為某些理由出現在街道上的孩子,也經常施以援手,把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

他們沒走幾步,就看見了街邊停著一輛馬車,馬車靜靜停在路燈下,拉車的馬戴著口枷,馬蹄也被包住,在黑夜中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然而就在這時,夏洛克和身邊的男人都停下了腳步。

車廂的影子並不是規整的形狀,而是在車頂上延伸出長長的陰影。

男人坐在馬車頂上,一條腿盤起,另一條腿車頂邊緣垂下來,手肘架在盤起的腿上,支頤著側臉,偏頭向他們看來。

他神情悠閑,仿佛他不是在隨時可能會遇到黑霧的街道上,而是在總統套房裏眺望城市夜景。

頭頂路燈的光線落下來,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彎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長發從肩頭滑落,在光下曜冶出一圈淡淡的光暈。如果拉妮婭能看到這一幕,大概會理解為什麽阿佳妮會對他懷抱著那樣覆雜的愛與恨——光是他坐在那裏,就足夠迷惑人心。

阿提拉·海文對著眼前的兩人笑了笑。

“你的同伴在車廂裏,平安無事。”他輕描淡寫地說,“你知道什麽地方能夠待到日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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