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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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

在觀察了夏洛克一會後, 拉妮婭靠回座椅裏, 同時拒絕了三月兔的提議。

“真遺憾。”三月兔唉聲嘆氣。

拉妮婭對於這句話不置可否。

雖然這讓他們的時間又被扣除了十分鐘,但是起碼夏洛克的臉色好了很多, 並且難得沒有對於拉妮婭的行為發表任何看法。

也因此, 他難得停下來問了句:“輸還是贏?”

拉妮婭一開始沒有回答他, 而是盯著虛空微微出神。

過了幾秒, 她才回過神, 略一頷首:“輸。”

第三局, 大冒險。

“給你的親人發一條感謝祝福短信。”瘋帽子給出了夏洛克的大冒險題目。

“……”夏洛克眉毛劇烈地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似乎張嘴就要吐出一長串嘲諷。

這個冒險題目比起“給女性朋友打電話告白”要簡單友善得多,然而夏洛克不情願得仿佛他要對所有男性和女性朋友一起告白。

相比之下,拉妮婭的大冒險顯得有些古怪。

三月兔伸出毛茸茸的兔爪, 捏起茶壺給拉妮婭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我可不想我們茶會的情況外洩, ”他嘟噥了一句, “在你離開茶會前, 你願意把你今天的記憶交給我嗎?”

在一個充滿魔法元素的空間裏,被索要記憶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拉妮婭驀地垂下了睫毛。

只有這樣她才能遮住她的眼睛。在聽到那句話時, 她的眼底像是落進了一點火星,轟然亮起刀劍般的光。

她沈默片刻, 搖搖頭, 說:“我拒絕。”

“好吧, 我要扣除你十分鐘。”三月兔說。

到此為止, 她已經接連輸掉了半小時時間。夏洛克想。

但小紅帽看起來並不著急,她的目光沈靜如水,在對面的三個角色身上徘徊,眼底如鏡的水波微微一晃,泛起薄而冰涼的冷意。

對於夏洛克來說,這個自稱“凱亞”的女孩是個難得的謎。她就像是個剛剛走下流水線的產品,或者某種並沒有在這個世界上活過的生命,從她身上幾乎找不到多少可以推理的痕跡,面部微表情和習慣性行為也趨近於無,以至於夏洛克第一眼看過去時,思維裏迅速建立起的人物檔案中,居然大半類目都是未知。

她身上的裝束和配飾似乎不是真實存在的——不可能有真實存在的服飾甚至不會落灰。

小紅帽身上唯一能看出來真實痕跡的就只有她摘下兜帽後露出的天線和那套特別的武器,軍工級品質,使用時間不超過三天,光是其中的科技含量就證實了她絕對不是普通人。

從她的真心話被判定說謊後,拉妮婭就幾乎不發言,她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配合他刻意丟分,出牌利落果斷,絕不拖泥帶水。光看她對於他意圖的領會速度,凱亞對於橋牌的精通程度絕對不下於任何一個橋牌大師,完全看不出開局前她還對這項游戲一無所知。

雖然一路上小紅帽都是寡言沈靜的形象,但剛剛的一局裏,她的話也是出奇的少,只是那雙森綠色的眼睛一直在看向桌對面的童話角色們,透徹得像是能夠剖開他們的手術刀。

她在觀察他們。夏洛克看得出來。就如同他觀察人類。

就在這時,小紅帽忽然偏了偏頭,眼睛深深地看過來。

“我需要相信你。”她說,“可以嗎?”

“你能辦到?”夏洛克說。

他並不是譏諷性質的質疑,事實上在這句話出口時,夏洛克已經意識到小紅帽接下來打算繼續選擇真心話,這意味著他們接下來要說出口的都是各自的秘密。

除了最開始以外,他們選擇大冒險也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們素昧平生,彼此之間並沒有足夠的信任,暫時還沒打算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

但現在他們沒有退路。積攢下的三小時並不夠抵消茶會浪費的時間,所以賭局開始起,他們就必須贏得更多的時間,否則他們將會被永遠困在這裏,承受紅皇後的怒火。

拉妮婭抿了下唇。

“試試看。”她伸手按住紙牌。

第四局贏得很快。

“親愛的,你已經失敗三次了,”三月兔邊收牌邊說,“如果你失敗四次,我恐怕你要出局了。”

拉妮婭左手支頤著顴骨,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輕輕叩著石英玻璃的表殼,聞言沒有任何表示,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多少變化。

剛入局時她還是標槍一樣的筆挺坐姿,仿佛有誰貼著她的脊背插了柄長刀,脊椎貼著刀鋒的弧線,少女亭亭的身姿隔著襯衣隱約可見,宛如撲面而來的鋒利刀光,完全不像現在這樣漫不經心。

在微微凝滯的緊張氣氛中,三月兔問:“你的體重是多少?”

拉妮婭:“21克。”

夏洛克猝不及防聽到了這個答案:“……”

他看了小紅帽一眼,在她堅硬冰冷得像是瓷器的面龐上掠過,意識到她並沒有說謊,或者說在她選擇真心話起,她就做出了無論什麽問題都會認真回答的決定,根本不介意他聽到。

真心話的關卡裏兩個人的問題都是一樣的,夏洛克很快報出了自己的體重。

牌局繼續,然而這局剛開始,偵探敏銳地感受到這局和之前不一樣。

開局起,凱亞就表現出了極強的攻擊性,無形之中給所有人都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她狂龍般席卷了整個牌局,迅速贏下分數,讓他們重新來到了真心話的環節。當三月兔和瘋帽子問出問題,她的回答幾乎是不假思索,語速平穩,聲音清晰,無論那個答案多隱私,都沒能讓她的睫毛顫動一下。

她強大的氣場覆蓋了整張長桌,所有人都被迫進入她的節奏,被洪流裹挾,身不由己地向前沖去。

在這種氣場下,無論什麽問題都失去了原本讓人羞赧的作用。

“初吻是什麽時候?”

“三天前。”

“最快樂的記憶是什麽?”

“電玩周。”

“最信任的人是誰?”

“傑森·陶德。”

“經歷過最瘋狂的事是什麽?”

“沒有。”

……

至始至終,凱亞的語氣都沒有任何波動,甚至越來越機械,她的臉上像是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凍結了所有表情,看不出她內心的所思所想。

夏洛克的註意力很快從瘋帽子身上移開,轉向自己身邊的女孩。

他能看出小紅帽的目的已經不是通關茶會,她似乎在通過這種方式驗證什麽——某個只有她自己意識到的問題。

是她用自己的能力——規則——無論什麽,她用那些改寫了倫敦的禁魔領域,也創造出了這個包裹核心的APP,所以……

眼看茶會的時間走到了盡頭,瘋帽子把計分紙丟開,小聲嘀咕:“唉,我就知道我不擅長橋牌。”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他說,“你最近一次傷害卻沒有去解釋的人是誰?”

沈默。

仿佛有無數只蟲豸在噬咬樹根,生有倒刺的細足摩擦的聲音像是雨絲落下,只有絕對的寂靜之中,才能聽見那些葉片下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碎聲響。

女孩濃密的睫毛顫了顫。

她慢慢擡起頭,陰鷙的氣息在眉眼間流轉,薄唇揚起,露出一抹微笑。

“原來你們是這麽看這件事的。”她輕聲說。

不知道哪裏吹來一陣風,她袖口層疊的蕾絲像是雪沫般翻飛,衣袖裏的嗡鳴聲越來越響,倏地長桌上爆開一抹光,炫目得仿佛日光天降。

長桌上的杯碟紛紛震起,在空中炸開,碎片飛濺!

拉妮婭躍上長桌,鮮紅的鬥篷蕩開一線血光,伯勞切開脈脈空氣,發出一聲狹長的尖嘯,瞬間抵在三月兔的脖子上,將他的驚呼聲卡在嗓子裏。

她身上白兔的衣服不知何時消失,晃來晃去的兔耳朵也不見了,重新變回了她進入鏡廳時的形象。

拉妮婭擡起腿,長靴踩在三月兔的胸口,把他重重壓進扶手椅裏。

“你不該問得這麽直接。”她說。

這一幕如果讓任何認識拉妮婭的人看到,恐怕都會露出錯愕的神情,事實上,就連拉妮婭自己也覺得她的憤怒來得莫名其妙,她根本不是會情緒波動劇烈的性格。

但她的確感到憤怒。怒火像是一尾毒蛇鉆進了心臟,或者往硫磺的火山口裏丟下一點火星,讓她一再握緊了伯勞的刀柄。

從第一個真心話被判定謊言開始,拉妮婭就在思考這個游戲的評判標準是什麽。報出的名字是假名這點可以猜,三月兔的回答聽起來也是調侃更多,但接下來的大冒險透露出了一絲詭異的氣息,讓拉妮婭隱約對這個游戲產生了懷疑。

直到三月兔給出了索要記憶的冒險,拉妮婭才意識到一直以來讓她感到不適的原因是什麽。

既然有這個冒險,那麽三月兔,或者說鏡廳一定有拿走記憶的手段,這也是為什麽三月兔能評判答案是不是謊言,因為他的根據就是他們的記憶。

如果不參加茶會,他們至少要在通道裏耽誤三個小時,而如果沒有之前積攢下的三個小時,他們根本沒有通關的可能,如果鏡廳的關卡都是提前設置好的,茶會這一關的設置根本不合理,所以關卡只可能是臨時生成,就和他們在來俱樂部路上看到的一樣。

鏡廳能看到他們的記憶。並且根據記憶生成新的問題,這個答案似乎足夠合理。

但如果只是這樣,拉妮婭恐怕不會這麽憤怒。

她——和夏洛克是不一樣的。

拉妮婭很清楚自己的精神防護有多無懈可擊,這點已經經歷了無數事實驗證——只要沒有開啟藍牙和熱點,就算是澤維爾也不能看到她的思維,亡靈法師的洗腦如同隔靴搔癢,厄爾麗德的術式也對她毫無作用……如果這是真的鏡廳,它根本不可能看到她的記憶。

所以主持這個荒誕童話的不是別的什麽,只能是她自己的APP,是APP的規則在試圖阻礙她。

然而——

“之前的每一關,無論選擇什麽贏得的時間都不會相差太多,只有在童話的規則下才會出現這種沒有勝負的情況。”

電子回路開始發光,光帶在襯衣下蜿蜒,最先是戰術手套下的指尖,回路沿著血管越過手腕,沿著雙臂向上,隱沒在更厚實的衣料下,只有短裙皮褲和長靴上沿之間能看見回路晶亮的光,透過黑絲微微發亮。

“然而茶會不一樣。這裏可以通過橋牌大幅度贏取時間,這個設定從根本上就和之前的規則沖突,如果我是鏡廳的制造者,我不會設置這樣的關卡。”

讀取記憶和讀心並不一樣,人的性格來源於過去的塑造,但她沒有過去,就算能夠看到她的記憶,也不可能知道她對於每件事的看法,所以整個“真心話大冒險”,都只是APP的規則設定的關卡。

或者更進一步,是某種……設定了APP規則的存在想要問她一些問題,想知道她在想什麽。

問題是,APP的規則到底是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道!”三月兔尖叫。

一根纖細的光路從衣領探出,蔓延上拉妮婭的左臉,她低下頭,被浸染成金色的眼瞳望向三月兔,右眼下紋路發光。

她早就知道答案。

從拿起大種姓之刃時起,她以和世界建立了某種更緊密的聯系為代價,獲得了壓倒性的力量,那時候所有人的都只看到了她身體上的傷勢,沒人知道這才是為了解決亡靈法師她付出的最大的代價。

現在他們開始影響她的能力,甚至敢於窺探她的記憶,並且試圖得知她的想法,而最明顯的,他們想知道到底什麽能夠影響她。

答案在那一個個問題中早已清晰。

“你們想知道為什麽。”拉妮婭說。

因為她的步步緊逼,最後一個問題終於不像之前那樣寬泛,而是清晰地指向了這兩天拉妮婭一直沒有回應的事。

她說:“我沒有追上去,是因為我想理解他!”

那個眼神——最後傑森看向她的眼神,除了隱晦的戒備之外,還有一點沒來得及藏起的恐懼。

拉妮婭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麽,人的情緒那麽多變,可能上一秒還是歡喜下一秒就會難過,她不可能拿著從書籍電影裏得出的客觀認知去套每個人。她知道自己在理解他人這門課上成績堪憂,而她不喜歡無法理解的感覺。

想要互相理解是那麽困難的事,可最美的蓓蕾只會在沃土上盛放,絕對信任只會建立在理解上,哪怕只是一瞬間。

拉妮婭不用想都知道別人想要理解自己有多難,所以在最開始,在她決定選擇傑森起,她就固執地選擇敞開自己。不計代價,不計後果。

她從來不覺得那是什麽天真愚蠢的決定,她很清楚她想要交換什麽,而那值得她用她的全部去交換。

“你們想知道到底什麽可以影響到我?”

數以億計的光絲從空氣裏浮現,織網般將四周空間全部占據,天上地下,無處不在,他們仿佛身處原子層面的空間,漫漫如海的光將他們包圍在內。

她當然可以追上去,如果她真的什麽都沒看出來。可追上去又能發生什麽?就算是現在她也可以——傑森的定位顯示他就在倫敦。

原本傑森就打算去倫敦繼續調查,逃跑之後他幹脆直接來了這裏。

那天下午,拉妮婭就坐在安全屋的沙發上,看著定位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哥譚的郊外墓園到倫敦的機場,從夕陽西沈到星月滿天,最終她離開安全屋,同時確認了第二天倫敦之行。

【查找朋友】的定位是可以由任意一方關閉的,如果傑森關掉了定位,拉妮婭想找到他也會很難。

但是他沒有。

代表他的定位一直在地圖上游走,從隔著海洋,到離她越來越近,始終沒有消失過。

連她也不想控制的事……他們想用這個控制她?

三月兔看出了拉妮婭的打算,他在她的刀鋒下瑟瑟發抖:“等等,你不能毀了這裏,女士……陛下!”

金光越來越耀眼,暴烈無匹的能量在光網之中積蓄,風暴開始在天空中醞釀,空間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似乎下一秒就會在風暴中毀滅殆盡。

沈甸甸的陰霾積聚在天空中,萬千片樹葉在風中簌簌作響,風雨欲來。

狂風中,女孩黑發紅袍狂舞如蛇,眼底堆積著雷霆般的金光。

她揮出長刀,刀刃帶出弧形的血線,血花如同紅楓般飛散,一同飛起的還有三月兔掛著驚恐神情的兔頭。

和他最後的尖叫。

“紅心女王陛下!”

金光膨脹,驀地爆炸開,沖擊波隨著光潮四散,在山巒般的光中,鏡廳化作了成千上萬的碎片。

漫漲的光漸漸落潮。

廢墟中,拉妮婭手中握著一枚比之前的中央核心小一些的光球。

在爆炸發生時,夏洛克被某種力量刻意保護起來,所以現在都毫發無損,此刻他也變回了之前的長大衣打扮,面孔蒼白冷淡,絲毫沒有因為剛才的爆炸而發生變化。

夏洛克看著凱亞劃開次級核心的防護罩,光絲鉆進縫隙,迅速改寫了其中的規則。

雖然只是第二次,凱亞的動作卻已經游刃有餘,做完這些,她隨手把核心丟進了廢墟裏,看也不看地向他走來。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觀察力,就算凱亞能提供的信息格外單薄寡淡,他也有信心根據心理學大致推測她的行動,所以對於剛才凱亞的行為,夏洛克並不感到太驚訝。

至始至終,她對待生命的態度都太過分明客觀,缺乏同理心和羞慚感,少有明顯的情感變化,註重精神層面的聯結……和他一樣,他們都是冷靜的瘋子,生來就無法和正常人一樣看待世界。而和他不一樣的是,凱亞掌握著毀滅性的力量。

盡管年幼,她依舊是天生的暴君和獨裁者。

“我們去下一個核心。”凱亞從他身邊經過,說。

夏洛克看著她的背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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