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All is L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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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韋恩家族的管家以及家庭的一員, 因為他看著長大的少爺, 阿爾弗雷德見識過許多常人無法想象的奇詭事件, 在這些事裏, 死者覆活並不是最驚人的那一種。

所以當他在迷蒙細雨裏拉開門, 看到站在門口的紅雨衣小姑娘時,只是帶著驚訝的神情叫出了她的名字。

“天啊,凱亞小姐……”他喃喃著, 很快回過神, 讓她進門避雨, “韋恩少爺會很高興看到你的。”

拉妮婭訕訕地向他點頭致意:“你好, 潘尼沃斯先生。”

說話時, 一只毛茸茸的腦袋從她的雨衣領口裏探了出來,抖了抖柔軟的耳朵。

西爾維婭矜持地環顧四周, 確認環境達到她的要求,縱身從領口裏跳了出來,躍到客廳中央的沙發上, 在兩個人的註視下,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熟練地在靠墊上盤成一團, 很快發出了輕微的呼嚕聲。

拉妮婭:“……”

等一等, 把你帶來不是讓你在沙發上睡覺的。

她焦慮地看了西爾維婭好幾眼,可惜貓主子絲毫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最後拉妮婭只能不甘地收回視線, 看了看自己腳邊從雨衣上滑落的雨滴, 思維裏畫面一轉,紅雨衣轉眼變成了條紋襯衣和背帶褲,身上的水痕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也是昨天發現的新變化之一。拉妮婭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算是什麽,【設置】裏的本機信息也沒能給她答案,但不能否認,比起以往,現在的存在形式讓她感覺更輕松。

以往難以控制的能力忽然變得得心應手,距離不再是她渴望離開的阻礙,如果她想,她能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哪怕是視野無法觸及的遠方。

和電影裏的幻視一樣,只需要一個念頭,拉妮婭就可以隨意修改自己的形象,甚至於在虛實之間自由切換。

仿佛她從虛無變化實體的同時,也打破了一層與世界之間的無形籬墻。那尾曾經躍出水面的紅魚重新落回水中,在水波溫柔的擁抱裏,找回了一度自己遺忘的本能。

作為不速之客,小紅帽得到了阿爾弗雷德的盛情款待。

拉妮婭一直對這位總是在圍墻外的森林裏散步的管家先生很有好感,因此很快說明了她的來意。幾塊曲奇小甜餅下肚,她捧著牛奶,摸了摸西爾維婭的長毛,遲疑著問:“我是不是挑了個錯誤的時候來拜訪?”

雖然阿爾弗雷德說鄰居會很高興看到她,甚至讓她進了門,但拉妮婭對於未經預約就貿然拜訪還是有些忐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如願見到鄰居本人。

“如果你急著離開,我可以將你的來意轉達給少爺。”阿爾弗雷德坐在她對面,溫和地看著她。

拉妮婭猶豫幾秒,咬住杯沿,聲音清晰地敲在玻璃杯壁上:“……應該也可以。”

她又摸了摸貓,開始思考自己直接把貓抱去傑森那裏能不能讓他意識到自己是真實的,不過拉妮婭仔細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要對此抱太大的希望。

抱著西爾維婭上門主要是擔心會被認為是幻覺,拉妮婭感覺沒有病史的話,正常人不會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還執迷不悟。阿爾弗雷德的鎮定證實了拉妮婭的想法——並不是任何人看到死者出現在眼前都會覺得是自己的幻覺的。

只不過讓人轉達自己覆活並不算禮貌,拉妮婭還是決定再等一會。

至少鄰居願意出席自己葬禮。她想。

這時,眼前閃過消息彈窗,拉妮婭擡起眼睛,掃了眼通知,不由得有些意外。

離開聖殿之前,出於回訪的目的,她和斯特蘭奇交換了下聯系方式,然而她沒想到對方現在發來了一條信息,客套地詢問她要不要以證人身份和他一同出席明天在倫敦舉辦的法師會議,作為亡靈法師集社越界的活證。如果她同意,可以在明早自行前往紐約曼哈頓區布利克街177A,經由聖殿的傳送渠道前往倫敦。

拉妮婭對於出席審判沒有太多興趣,這點上她的態度更傾向於傑森。

之前她看了不少傑森的調查結果,大致也聽得出他的意思——他不想只看他們接受審判,被關在什麽暗無天日的地牢裏直到化作塵埃,他答應過蝙蝠俠不殺人,但他不介意把那些老鼠從倫敦的下水道裏揪出來,敲碎他們的每一根骨頭,讓他們的靈魂永遠在黑暗中哀嚎,來償還他們犯下的罪行。

這有什麽不好?拉妮婭想。總要有什麽是公正的。

她沒有等太久,阿爾弗雷德離開後不久,韋恩總裁匆匆走進客廳,目光無意地轉過來,正好撞上拉妮婭的視線。他短暫地怔了怔,不等開口,忽然胸口被什麽溫熱小巧的活物撞了下。

他一走進房間,西爾維婭的耳朵就動了動,擡起頭,尾巴在坐墊上晃了晃,猛地向布魯斯·韋恩撲去,利爪嵌入他身上的西裝布料,牢牢掛在了他身上。

“……”

布魯斯·韋恩剛伸出的手僵在了空中,身上掛著貓,有些手足無措地看過來,眼神罕見地多了絲茫然。

拉妮婭:“……你好。”

韋恩很快反應過來,勾起一抹笑意,和他嘴角一貫掛著的疏淡的笑相比,多了絲微妙的輕松。

“希望我沒有錯過太多。”他說。

他不太熟練地伸手抱住軟軟的挪威森林貓,打算把自己的西裝從她的爪子下解救出來。

……拉妮婭感覺西爾維婭可能更喜歡鄰居。

她試圖上前幫忙,然而西爾維婭死死扒在西裝上,還很起勁地“喵喵”叫,仿佛拉妮婭是什麽虐貓狂人,想玩對她這只小貓咪行不軌之事。拉妮婭左右觀察半天,始終無從下手,只能指點對方:“你抱一下她,我把她爪子扒下來。”

布魯斯:“……不用了。”

他鎮定地坐下,無視胸前掛著的貓和拉妮婭詭異的目光:“昨天在墓園時我看到的幻覺其實就是你,是嗎?”

拉妮婭聞言點頭,放下玻璃杯,解釋道:“那時候我的狀態和現在不太一樣,可能給你帶來了誤導。”

她頓了一下,覺得沒什麽好解釋的,於是話鋒一轉:“我能向蝙蝠俠請求幫助嗎?”

雖然獲得信息的渠道讓拉妮婭有些別扭,但除此之外她的確無計可施。在稍微提了一下是關於紅頭罩的事之後,她迎著布魯斯·韋恩微微沈下的目光開口:“爆炸發生之前他被困在一個幻覺術式裏,我猜是幻覺術式帶來的後續影響,他似乎能在幻覺裏看到我,而且真實度高到即使我向他解釋他也覺得我是他的幻覺。”

“他傷害你了嗎?”韋恩問,“或者做了什麽其他事?”

拉妮婭不知道怎麽定義“其他事”,她想了想,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沒有。”

韋恩沈思幾秒:“我明白了。”

他問:“你嘗試過去做不符合他想象的事嗎?”

“……我有試,”說到這個拉妮婭就覺得憤憤不平,她陰郁地盯著小甜餅,“但是沒有太多效果。”

“而且之前有客觀因素制約,如果進行肢體接觸,後續反應會對我帶來很大的困擾。”她說。

布魯斯·韋恩:“……客觀因素?”

拉妮婭隨口道:“衣物覆蓋面積不夠。”

布魯斯·韋恩:“……………………”

……之後,韋恩先生展示了他高超的語言藝術,他只用了幾句話,就巧妙地把話題牽引開來,以至於等拉妮婭迷迷糊糊地抱著西爾維婭離開了別墅,才發現對方似乎什麽都沒答應。

拉妮婭:“……”

感覺自己被騙了。

她冷靜地抱著挪威森林貓一路走回莊園,放下西爾維婭,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手提箱,把感應天線扣到自己的腦袋上。

藍色的光帶漸漸發亮,拉妮婭把六把光刀一一啟動,狹長的刀鋒開始嗡鳴,自動飛向她的脊背,六片刀鋒在在拉妮婭身後雀屏般展開,冰藍的反應堆越來越亮,晃過水波似的金色。

幻覺能洗碗,幻覺還能把你打一頓嗎。

她打開【查找朋友】,盯著定位上緩慢移動的圓點,預估了一下傑森的目的地,發現是間位於公寓二層的安全屋,踩上窗口,準備從窗口跳出去。

最後一刻,拉妮婭的目光掃到了窗臺上的書。

……要不再試最後一次能不能ooc成功?

一閃念之後,她收回視線,帶著幾分猶豫,暫時讓躍躍欲試的光刀蟄伏下去,貼著她的脊背藏好,從窗口縱身躍下。

……

無數前輩的經驗都告訴他,面對幻覺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不要搭理,無論那個幻覺有多迷惑人。

傑森對如何應對幻覺有一套自己的理論。對他來說,幻覺是個和噩夢一樣令人厭煩的老朋友,既然無論如何他們都會來造訪,他不去搭理也不能改變什麽。

這就是他——他們這種人用拼死戰鬥換來的。日覆一日的慘劇,每一份記憶都是一份夢魘,過去的陰影不會從生命中離去,你永遠不能指望除了死亡以外有什麽別的獲得安寧的方式。

其實這和拉妮婭無關。傑森想。這不是她造成的,只是——他從來沒有從墳墓裏真正爬出來過。

厄爾麗德的生命術式只是誘因。術式裏的幻覺目的是傷害他,他無法主動離開,以至於最後要靠著拉妮婭才擺脫幻覺。

但後來並不是這樣。

他把“拉妮婭”從幻覺裏帶了出來,縱容她在自己的世界裏徘徊。她在窗下看書,在掩體上漫步,在滴水獸上晃著小腿。他在電腦前查資料時拉妮婭就坐在地上,背靠著轉椅,在排風扇扇葉旋轉的聲音裏打游戲,偶爾他低頭看一眼,可以看到她的發頂,一小撮黑發不服帖地翹起來,蹭著他的腿側,他出神地看了會,慢慢伸手去撫平。

他有時候和她說話,圓月高懸的夜晚他坐在窗臺上,望著窗外黑黢黢的城市剪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他的童年,他作為羅賓和蝙蝠俠並肩戰鬥的時光,他的死亡與覆活,他在拉撒路池裏重生,卻感覺自己在無盡的冰冷中溺斃。

並不是多直白的惡意,只是傑森能感覺到這個世界並不喜歡他,它幼稚地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告訴他不值得。他不值得糖果和親吻,不值得每一個關愛他的人,不值得回到人間……不過他不在意這些,甚至偶爾會覺得有些厭煩。

說實話,又不是他主動想活過來的。

他漫無目的地抱怨這些的時候,拉妮婭只是坐在床上,抱著被子,靜靜聽著。不過她能說什麽呢?和他一起對這個世界發牢騷嗎?

這點上小紅和他不一樣。

他可能永遠無法理解拉妮婭對待死亡的態度,就像如果她還活著,她恐怕也不會理解為什麽他能夠這麽漠然地對待她的死亡。

某種程度上來說,傑森並不擔心自己。他隨時可以起身離開,離開無處不在的幻覺。和術式裏的幻覺不一樣,“拉妮婭”不會阻攔他,無論他離開與否,她只是在做她自己的事,在他離開後降臨的黑暗裏一點點黯淡下去,最後無知無覺地被黑暗吞沒。

和過去的所有幻象都不同,不像噩夢中徘徊不去的小醜和一次次死在他面前的羅賓,“拉妮婭”的誕生並不是源於痛苦和恐懼,他並不想逃避這個。她的誕生是源於他的“願望”,哪怕一次次死亡,也是因為他想要了解他曾經沒有試圖了解過的未知。

所以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開。

足夠了。傑森想。

一切並不會變得好起來,而他耽溺於幻覺也夠久了。

他該習慣這個了。

他推開安全屋的門,看到拉妮婭一如既往坐在沙發上等他。只是和以往不一樣,她的手裏沒有拿著書或者別的東西,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揪著沙發坐墊扭來扭去,皺著臉,看起來有些糾結。

可愛極了,滿分。傑森教授評價。

他習以為常地和她打招呼:“嗨,沙發土豆。”

沙發土豆對於這個稱呼不置可否,只是迅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簡直快如閃電,仿佛伸手逗弄烏龜又害怕被咬到手的小朋友。

這麽久下來,傑森也摸清了幻覺的規律。多數時候拉妮婭都穿著各式各樣的便裝,他看過的沒看過的,這種時候她可以交流,表現得更符合他的希望;而當她穿著那天的晚禮服時,百分之百不久後她就會以……各種堪稱搞笑的方式死去。有時候他試著救她,有時候他只是看著。

喝水,吃飯,在洗碗時濺出去的水裏滑倒……完全可以去拍個搞笑死法大全,可能他只是一扭頭的工夫,小紅就以一種慘烈的方式橫屍當場,番茄汁灑了一地,血跡裏滾落著五六個西藍花。

而且說真的,被通心粉噎到窒息這他媽是什麽死法?

拉妮婭在餐桌邊上倒下去的時候,傑森都不知道該不該笑,最後他只能選擇低下頭繼續吃通心粉,並且懷疑這個幻覺是因為他在擔心自己被通心粉噎到。

最近新出現的是穿紅風衣的拉妮婭。這個模式傑森還不太熟悉,紅風衣的拉妮婭沒出現幾次,態度暫且不提,她每次出現時都會有一些新變化……讓傑森疑心自己到底腦袋裏都在想什麽。

哇哦,發光帶。想想吧。

想起昨天看到的炫麗光紋,傑森的目光忍不住在拉妮婭的臉上多停留了一會,視線順著記憶中的金色線條從臉頰向下,遺憾地停在了襯衣領口的邊緣。

他的視線換來了拉妮婭頗為警惕的一瞥。

她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地擡起下巴。

傑森不知道她的腦袋裏又想出了什麽新點子,感謝電子雲的不確定性,小紅做什麽他都不會覺得太奇怪。他幹脆抱起手臂,倚在門邊,興味盎然地等著拉妮婭開口。

而拉妮婭也沒有辜負他的期待。她用死寂的眼神平視前方,看著空氣裏的提詞器,念道——

“羅密歐啊,羅密歐,為什麽你偏偏是羅密歐呢。”

傑森:“……”

傑森忽然感覺一陣暌違已久的驚恐襲擊了他的後腦,把他打得暈頭轉向,眼前一黑,只想光速去把莎士比亞從墓地裏挖出來,用他寫的所有十四行詩堵住他的嘴。

不,等等,他從來沒有想看到過這一幕。

傑森很希望是自己聽錯了,然而他沒有。

在他充滿希望的註視下,拉妮婭似乎調整好了情緒,雖然表情依舊木然,但是語氣裏已經開始註入豐沛的感情。

“否認你的父親,拋棄你的姓名吧!”她開始像個話劇演員那樣揮動手臂,慷慨激昂地大聲念起來,“也許你不願意這樣做,那麽只要你宣誓做我的愛人,我也不願再姓凱普萊特了!”

“不,等一下,”傑森聲音開始顫抖,他虛弱地試圖制止拉妮婭,“停下,別繼續了。”

拉妮婭憐憫地看著他,嘴上卻殘忍地乘勝追擊:“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敵;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這樣的一個你。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麽關系呢?它又不是手,又不是腳,又不是手臂,又不是臉,又不是身體上任何其他的部分。”

她幾乎要唱起來了:“我們叫做玫瑰的這一種花,要是換了個名字,它的香味還是同樣的芬芳;羅密歐要是換了別的名字,他的可愛的完美也決不會有絲毫改變。”

“……………………”傑森後退了一步。

幾秒之後,他忽然明白了什麽。

等拉妮婭念完了一整段獨白,才停下來,看向她的聽眾,等待對方點評。

“……你該學學怎麽正確朗誦莎士比亞。”聽眾幹巴巴地說。

拉妮婭滿意地閉上嘴。

小紅帽魔王對紅頭罩露出一個森森的微笑,用甜膩得像是浸過蜜糖的聲音問:“為什麽用那種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啊,Jay?”

他應該立刻接上去,來一段羅密歐的獨白什麽的,說爛話調侃嘛,他一向擅長這個。

然而傑森現在說不出話。他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大腦被什麽東西凍結住了,目光死死黏在拉妮婭翕動的嘴唇上,舌頭僵硬得像是銹死的齒輪。

“你……”他喉結滾了滾,“什麽時候?”

總算抒發了這兩天莫名被認為是幻覺的憋屈感,看著傑森見鬼一樣的眼神,拉妮婭只覺得一陣神清氣爽,甚至想去玩玩三消。

不過因為傑森也不是故意的,她沒有繼續作妖,聽到他提問,她斂容正色,想了想:“你說我會從摩托車上摔下去的時候。”

傑森:“………………”

拉妮婭說完後習慣性地停頓了一下,打算跳過這個話題問問傑森關於法師的事,這件事在她看來就算過去了,最多等會再問問傑森要不要去看個心理醫生。

然而傑森依舊用那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她。

不等她開口,他忽然轉身,一言不發地沖到窗邊,拉開窗戶跳了出去。

拉妮婭:“……”

拉妮婭:“?????”

她懵了幾秒,回過神,趕緊沖到窗邊,探頭望去。

窗外春意融融,春風和煦,春光明媚……街道上空無一人,只看見兩條街外屋頂上閃過一道熟悉的人影,三兩下消失在了視野裏。

“……”拉妮婭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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