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林中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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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嘩啦。

阿佳妮沖幹凈手上的酒液, 酒水混著水流流下去,卷起細小的白沫。

她擡起頭,註視著鏡子裏的女人,用目光描摹著她黯淡的眉眼。她對自己笑了下, 又蹙起眉, 千百般風情被她斂在濃密的睫毛下, 鏡前的壁燈灑下光來,像是湖水在她的眼眸裏漫漲。

一個優秀的演員每一次上戲,都能讓自己成為另一個人,就像是把靈魂裝入他人的皮囊, 用那個人的鼻子呼吸, 用那個人的舌頭說話,用那個人的眼睛觀察世界, 卻又能從截然不同的皮囊裏,散發出屬於自己的獨特魅力,令人心醉神迷。

她把自己裝進“阿佳妮·海文”的皮囊,惟妙惟肖地扮演著那個風情萬種的女演員,逼迫自己成為能夠站在阿提拉身邊的人。久而久之, 她連呼吸都像是沾染了淡淡的香水氣息, 精致, 昂貴,讓她想起當年那個抱著玩具熊的小女孩, 想起她盯著屏幕上的廣告寫滿渴望的眼神, 想起每年聖誕節她從床上滿懷期待地醒來, 枕邊的禮物盒上寫著她的名字,英文拉出的弧線飄逸中透著漫不經心。

無數個聖誕夜,她蹲在黑暗裏,聽著一墻之隔的八卦嚼舌。那些人說海文只是出於同情,才總是帶著那個上不了臺面的妹妹,然後他們開始發笑,說聽說在海文家族內部,所有人都要稱呼族長為“papa”,就算他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他們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竊竊私語著,笑著,猜測那個小女孩在床上時是不是也這麽喊她的哥哥。

水波一樣的目光落下去,融入一聲蒼白的嘆息。

身後響起腳步聲,阿佳妮深深吸了口氣,重新挺直腰腹,仿佛將盔甲吸進了身體裏。她又變回了阿佳妮·海文,閃閃發光,炙手可熱,看不出半點剛才溺水般的絕望。

今晚的重點是賓客。她想。他也會將註意力放在他們身上。

這個局面完全是靠著各種心理推測建立起來的。沒人會蠢到在紐黑文對阿提拉·海文動手,他們垂涎龍血的力量,卻又畏懼惡龍的殘暴,所以想要將所有可能的敵人引出來……必須制造一個機會,制造出一個將自己陷入弱勢的局面,讓人覺得他露出了破綻,能夠被設計,那些貪婪又怯懦的蟲豸才敢露出獠牙,前赴後繼地撲上來,撕扯巨龍的鱗片,舔舐他的血肉。

所以阿提拉才把戰場選在裏哥譚,他帶她來到哥譚,仿佛沒有察覺一樣頻頻出入社交場,將自己暴露在被眾多陌生人環繞的環境下,卻又保持適度的警覺,等待那些陰影裏的生物克制不住貪欲,對他出手。

他不在意最後面對的是誰,只是看著群狼互相廝殺,無論是勾心鬥角還是不擇手段都無所謂,他不關心。在阿提拉·海文的心裏,最終獲勝的頭狼才有資格向他挑戰,而他也會給那個勝利者布局的時間……絲毫不擔心自己有可能死於他目空一切的傲慢。

盡管布魯斯·韋恩和那個女孩都很在意今晚的宴會,時刻關註他們的動向,但阿佳妮知道,阿提拉·海文並不那麽在意今晚可能的危險。

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很多被稱為龍的生物,但以海文們的觀點,那些“龍”只是血脈衰退後的混血,甚至鮮少擁有智慧,根本無法和曾經翺翔天際的巨龍相提並論。龍血從來不是那麽簡單的東西,就阿佳妮所知,海文家族背地裏一直在試圖研究龍血的奧秘,近百年來每年都給相關實的驗室投入巨額資金,然而直到現在,他們依舊沒辦法解析出龍血的秘密。這種神秘的血液似乎只能在他們的身體裏蟄伏,一旦被抽取剝離出來,就會像是擁有自我意識那樣,衍生出狂暴的特性。在沒有血清的情況下,它會在一瞬間點燃一個人體內的全部血液,而不是像傳說裏一樣,能夠帶給沐浴龍血的英雄刀槍不入的身體。

對於阿提拉來說,今晚會發生什麽是已知的答案,而他只是在好奇解題步驟。

——但凡亡靈法師想要對他做什麽,他都必須先壓制住龍血的暴動,然而就算沒有辦法龍化,以他的體質也很難有人能夠近他的身。

不曾擁有龍血的人,永遠沒辦法理解他們所能看到的世界。

所以你在期待什麽呢?阿佳妮想。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露出一個足以讓粉絲心碎的微笑。

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身後的腳步聲戛然而止,阿佳妮警覺地回過頭,煙水晶般的瞳孔瞬間收縮成豎線。

金焰溶化進淺藍,蕩漾起水波般的紫芒。

她身後,空間不知何時被湧動的黑霧占據,黑霧裏包裹著一個漆黑枯瘦的影子。

霧流的觸須攀了上來。

……

“你打算自己處理?”收回視線,布魯斯問。

拉妮婭咬著玻璃杯邊緣,出神地盯著地面,聞言回過神:“……沒有什麽。”

一支舞的時間足夠她調整好情緒了,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拉妮婭才發現自己做了些頭腦發熱的事……至少這不是她的本意。

她用牙齒輕輕磕著玻璃,心想她果然做得還不太好。

“我想某位先生不覺得沒有什麽。”布魯斯說。

他意有所指地擡起下巴,拉妮婭順勢望去,看到托尼·斯塔克向這邊走來。

……不知為什麽,這次他的目光釘在了韋恩總裁臉上,半點沒分給拉妮婭。

拉妮婭:“……”

她下意識轉過頭,發現鄰居也用一種奇妙的……甚至有幾分嚴厲的目光看著鋼鐵俠。

兩個人眼神交匯,難分難舍,中間隔著的人像是全部被他們忽略過去,半點不影響他們對視,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膠著起來,牽引出一道道電火花。

他們的身高都比拉妮婭要高,就算踩著高跟鞋她都得仰頭看他們,此刻拉妮婭只覺得自己是夾在兩座冰山之間的破冰船,正要趕在被冰山擠碎之前沖出去,可惜她的存在感太弱,根本不在冰山的視線範圍裏。

她正在猶豫自己該做些什麽,視線裏忽然多出了阻礙。

布魯斯微微側身,仿佛不經意地攔在了她身前,正好擋在托尼前進的軌跡上。

“他是來找我的。”他平靜地看著鋼鐵俠,“能暫時替我看著點海文嗎?”

拉妮婭:“……”

這句話……好像有哪裏不太對。

她看看鋼鐵俠,再看看鄰居,想想可能藏在會場某處的蝙蝠俠。

……………………應該不是她的錯覺吧。

想到這裏,拉妮婭默默按下心底的驚濤駭浪,點點頭:“好的。”

她又看了眼神交鋒的兩位總裁一眼,後退一步,自覺貼心地為他們讓出談話的空間,轉頭去尋找阿提拉·海文。

海文總裁並不難找。

宴會位於克萊文塔的頂層,四周都是玻璃幕墻,可以透過玻璃欣賞夜色,俯瞰整座城市的歡樂和悲傷。

拉妮婭很快在窗邊看到了阿提拉。

不知何時,他擺脫了被人環繞的局面,站在窗邊,一手插在褲袋裏,另一只手轉著盛了一半楓糖水的玻璃杯,俯瞰著城市夜景。

在第一次面對龍化的怪物時,拉妮婭就體會過龍血帶來的威壓——只要她想,普通人都會不自覺地避開她,就像是被真空環繞。而比起她,阿提拉顯然更清楚如何利用這種威壓感,之前在美術館時,他就借此在公眾場合裏開辟出了談話的私人空間。

現在也一樣。拉妮婭想。

她抿了口香檳,忽然看到窗邊的青年轉過頭,望向她的方向,準確地捕捉住她的目光。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映著吊燈的燈光,折射出迷離的紫意,他似乎在好奇地打量著她,眼神幹凈得如同少年,卻又像是無聲的邀請。

拉妮婭不太確定她有沒有理解錯那個眼神的意思,正在思索,對方卻對她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證實了她的猜測。

他們以酒會的喧囂為背景對視。

幾秒後,拉妮婭才終於向他走去。

“這個位置,”阿提拉似乎心情不錯,向著玻璃的方向探頭看了眼,直回身體,語氣帶著點驚奇,“如果炸碎玻璃,光是風壓就能讓人飛出去。”

聽到他的話,拉妮婭下意識算了下風壓,得出的結論讓她很讚同阿提拉的說法:“所以你應該離玻璃遠點。”

這句話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對他的能力的不信任,換任何人大概都要皺眉,可阿提拉只是看了她一眼,莞爾道:“好。”

他從善如流地後退一步——向著拉妮婭的方向。

他們站的位置靠近角落,但也不是站不下兩個人,然而隨著阿提拉退後,濃重的陰影打下來,空間忽然顯得有些逼仄。

無形的詭譎氣氛環繞在他們身邊,將角落和會場分隔開,喧囂聲一下低落下去,遙遠得像是隔著深海。

拉妮婭有點不太舒服。阿提拉其實並沒有靠得很近,只是踩在安全距離的邊緣,在這個距離下,身高優勢帶來的壓力也沒有那麽明顯,可是別的東西——他的眼神,他的笑容,他的站姿,所有的一切,都在詮釋著強勢和壓迫。

“如果——”她想打破這種讓她不舒服的氣氛。

然而在那之前,阿提拉輕聲道:“等一等。”

他的目光落在拉妮婭的頸側,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於是微笑起來。

某種隱晦的惡意在他的笑容下蠢蠢欲動。

“你把鱗片一片片拔下來時,”阿提拉問,“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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