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仙人撫頂授長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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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側白玉高柱聳入雲中,遙棲在大殿之中緩緩行來,遠遠的就看見手持書卷端坐於大殿盡頭玉座之上的欒卿,知他前來,卻頭也不擡。

這場景多麽熟悉,與多年前一模一樣。

“阿鈴跳入了長璽的虞池水中,為了見你。”遙棲語氣平淡的陳述著。

欒卿沒有擡頭,只是繼續讀著手中的書卷。

“她一直咬著牙忍著,滿口鮮血也不肯叫出一聲。”

欒卿低著頭,面色依然平靜,輕輕翻過一頁。

“你知道昏迷的時候她一直在說什麽嗎?她說她好疼。”遙棲沈默了一會兒,勾唇一笑,再次開口道:“欒卿,她說她好疼。”

欒卿準備翻頁的手一頓,擡頭看向遙棲,他淡淡開口:“我說過,你花在那個凡人身上的心思太過了。遙棲,你是神。”

遙棲沒有理會他的話,鳳眸一眨不眨的註視著欒卿,問:“她為了你受了這般苦楚,你還是不願意下凡見她一面嗎?你不想要尋找你丟失掉的記憶嗎?”

欒卿眉頭微蹙,“忘記如何,記起又如何?萬事皆有緣由,不可強求。”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你丟掉的到底是什麽!”遙棲怒道。

“欒卿,我們認識的如此漫長歲月裏,好像還從沒真正的比拼過一次,我答應了她要將你帶下去見她,這一次就算是綁我也要把你綁到她面前!”遙棲一擡袖,一時間白光大盛,數道劍影直沖欒卿而去。

欒卿結印一擋,對遙棲冷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遙棲也不答,飛身上前再次攻向欒卿,二人說話間就真的在九肖重華殿上打了起來,一來一回,光色繁覆,劍影憧憧,一時間難分難解。

也不知打了多久,忽然響起一陣天崩地裂的轟隆聲,遙棲臉色一變,短促的分神卻讓他沒來得及躲過欒卿襲來的劍影,猛的吐出一口血來。

欒卿見遙棲受傷,急急收回了攻勢,問道:“你沒事吧?”那連綿不絕的轟隆聲亦是讓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遙棲根本沒有理會欒卿的問話,亦沒有理會身上的傷,他疾步走到大殿邊緣,向外看去,只見一大片陰雲在九肖重華殿的下方的天空盤踞起來,驟然密布,怒嘯之聲滾滾而來,雲中一道道紫金色的電弧跳躍不止。

是天罰。

遙棲的面上是從未有過的冷然肅穆,然後他轉身對欒卿短促的笑了一下。之後一句話都沒說,火紅的身影快如閃電,眨眼就不見了。

穆橙鈴看著天空之上密布的陰雲,沈默的嘆了口氣,隨後迅速的奔跑起來,她知道自己絕不能讓天雷打在這天宮仙殿之中,一定要趁著第一道天雷打下來之前離開仙界。

她雖這般想著,但是奈何速度有限,第一道天雷打下的時候,她只來得及遠離仙界的眾多建築群,雷電從頭貫到腳底,劇烈的疼痛流向四肢百骸,竟與那虞池水不遑多讓,穆橙鈴腿部一軟跪倒在地,卻是再也爬不起來了。天罰是上天的懲罰,任何的防禦術法在天罰面前都會完全失效,穆橙鈴現在所能做的也只有硬抗。緊接著便是第二道天雷,她死死的咬住牙關,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尖叫出聲,爾後猛地就吐出一口血來。又一道天雷打下,穆橙鈴的臉上已經徹底沒了血色,白的透明,渾身冷汗,嘴角溢出的血越來越多。直到第四道天雷擊在她的身上時,穆橙鈴覺得自己已經疼的麻木了,四肢的末端都在微微戰栗著,按這個程度,大概不出九道,她就可以結束這種痛苦了。

忽然一片火紅將她籠罩,遙棲就那般從天而降把她抱起,罌粟般絕艷的臉頰上揚起一個讓她安心的微笑,身形一閃,穆橙鈴就發現遙棲已經將她帶到了毫無人煙滿是荒蕪的虛海海畔。天空的陰雲迅速向這裏聚攏,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漫天都是天崩地裂一般的轟隆聲響,只是聽著便讓人心悸萬分,然後穆橙鈴便被遙棲抱住一把壓在了胸口,她被緊緊的禁錮在他的懷裏嚴嚴護住,靠在他的胸前只能向上看到他的臉頰。穆橙鈴猛然意識到遙棲即將要做之事,她劇烈的掙紮著想要離開他的懷抱,卻被遙棲輕輕一點全身僵硬完全無法動彈。

而後,她便眼睜睜的看著天雷從天而降,直直的打在遙棲的背上,她感到他抱著她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卻沒有減去一分。

“不要,遙棲……不要……”穆橙鈴顫聲說著,眼中在天罰下來後第一次有了絕望。

遙棲低頭看著她輕聲道:“閉上眼睛,不要看。聽話……”

穆橙鈴不停的搖頭,嗚咽起來。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每下一道遙棲的身體都會微顫一下,穆橙鈴卻覺得這比打在自己的身上還要讓她折磨,讓她痛苦。

“遙棲,放開我吧,求求你,不要……我不要你這樣……”穆橙鈴在他的懷中小聲啜泣著,遙棲伸手撫了撫她的背脊,低聲安慰道:“別擔心,我好歹也是個神族,是不是?”

“不要……”

一道道天雷連綿不斷的打在遙棲的脊背上,為了護住橙鈴,從頭到尾他都一動也未動過。他的喉頭來回滾動,忍耐許久,最後卻終是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鮮血,卻仍在對著她笑。

“遙棲!遙棲……我錯了,是我不該妄想……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

三十三道天雷結束,穆橙鈴早已淚流滿面。

遙棲低頭看著她,蒼白的臉上笑容不改,淺淺掛著。紅袖微擡,他緩緩的伸出修長白皙的食指輕輕點在穆橙鈴的額頭,聲音帶了幾分喑啞的笑道:“小姑娘,別哭了……怎麽總是這般愛哭……”

腦海中突然有一幅幅畫面閃現而過,穆橙鈴怔怔的看著面前的遙棲。

有誰也曾這般擡起食指親昵的點上她的額頭,調笑的叫一聲小姑娘呢?

有誰呢……

遙棲笑著說完,眼睫微微垂下,直接就倒在了穆橙鈴的身上。

穆橙鈴這時才發現自己終於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無措的抱住了遙棲的身體,慌亂的叫著他的名字,可是他在她的懷裏卻毫無反應,唇邊還帶著一絲沒有散去的笑意。

“遙棲!遙棲!”穆橙鈴顫著手撫上他的臉頰,在他的耳邊大聲呼喊著他的名字,可是他卻一直緊閉著雙眼,再也不會如平時那般戲謔的對她笑了。在她絕望得不知該怎麽辦才好的時候,她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漸漸靠近,在寂靜無人的虛海邊尤其顯明。

她擡頭望向來人,微微楞住,她第一次見到在容貌上能與遙棲媲美的人,白衣如雪從荒蕪中而來,不染俗世塵埃,他長得那般好看,明明是陌生的面容,卻有如此讓她熟悉的氣息,他走過來的一步步倒像是踏在她的心裏。

“欒卿……是欒卿……嗎?”穆橙鈴的臉上還掛著淚痕,腦中一片空白,情不自禁的就問出了聲。

欒卿的眸光移到穆橙鈴的臉頰上,微微皺了皺眉。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的聲音平淡無波,眼中卻閃過一絲驚訝,而後看了看她懷中那被她緊緊抱著的遙棲,面色蒼白到透明,已然昏迷不醒,他的眉皺的更緊了幾分,語氣肯定道:“你便是遙棲口中的阿鈴。”

穆橙鈴看見他緊皺的眉頭,臉色霎時又蒼白了幾分,他看向她的陌生眼神與冷淡的語氣讓她瞬間明白,他已經不再是她的欒卿了,雖然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為什麽心還是這樣痛呢?如今的他是那般美好,那般神聖,那般的遙不可及,讓她只能仰望,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褻瀆。他再也不是那個會對她臉紅羞澀願意等她輪回百年的小和尚,不是那個對任何人都是一副陰郁殘忍模樣卻唯獨對她尊敬愛戴的太子殿下,不是那個會疼她寵她永遠把她放在心尖上能為她征戰天下的帝王,不是那個總愛和她玩笑打鬧卻願意為她死過兩次的雪山少年,不是那個從小教她護她視她為唯一願為她走下神壇的師父。

她垂下眼,疏遠的喚了聲嵐淵帝君,雖然心傷,卻沒有一刻如現在這般渴求他不是他們而是嵐淵帝君,抱著遙棲的雙手下意識的收緊了一些,她有些急切的問道:“帝君可能救救遙棲?”

“我自是為遙棲而來。”欒卿淡淡回道,徑直走向遙棲,蹲下身子,握住了遙棲的脈門,神力順著他的手流向遙棲的四肢百骸,探了探遙棲的傷勢,再次看向穆橙鈴的眼神卻添了幾分怨懟與不滿,“我早已警告過他,他在你身上放了太多心思,他卻總也不聽,沒想到最後果然為了你成了這般模樣。你究竟做了何事竟會引來如此重的天罰,竟還要他為你承擔。”

穆橙鈴直直的看著欒卿,下意識的咬破了嘴唇,而後她的唇微微動了動,卻終是沒有任何回答,而欒卿似乎也並不想得到她的回答。

最後她顫聲問道:“遙棲……他怎麽樣?他不會……有事吧?”

欒卿皺眉道:“畢竟是天罰,若不是神族,可能早已魂飛魄散。凡人若死,尚可輪回,神若死亡,便是結束,他傷的很重,並不樂觀。”看著穆橙鈴突然更加蒼白的臉色與眼角的淚水,他頓了下才道:“若盡快送他回朝暮朣朦療傷,應該不會有事。”

說完欒卿擡頭默然看向天空,只過了一會兒,便有四匹白色天馬拉著一架裝飾極其奢華的的馬車穿過此間混沌的天空飛馳而來,停在了他們的面前。

欒卿看了看死死抱著遙棲的穆橙鈴,遲疑開口:“你……”

“可以讓我跟著你們嗎,我只想親眼確認他無事,絕不會添任何麻煩的。”穆橙鈴急忙道,語氣中帶著小心翼翼。

欒卿臉色不是十分好看,但最終還是點了頭,淡淡道:“想跟便跟吧。”

穆橙鈴幫著欒卿將遙棲扶上了馬車,然後坐到了遙棲旁邊,把他的頭微微扶起,讓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姿勢可以舒服一些。欒卿則坐到了靠門的位置,離他們稍遠了,二人一路相覷無言。自從進了馬車,穆橙鈴就一直低頭關註著遙棲,沒有再擡頭看過欒卿,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敢。

欒卿的眸光倒是一直放在穆橙鈴的身上,他想起遙棲口中敘述的那屬於阿鈴與自己癡纏溫婉的六世情劫,突然有些想知道為何自己在凡世輪回時會如此喜歡如此執著於她。他又想起之前剛找到他們的時候,她在那裏緊緊抱著遙棲,大聲呼喊著遙棲的名字,哭的那般絕望,那般讓人心碎,一如此時的目光完全膠著在遙棲的臉上,滿臉都寫著擔心。他忽然有些疑惑,與眼前的這個阿鈴有過六世情緣的真的是自己嗎,她與遙棲……他看向穆橙鈴的眼神多了幾分迷蒙與晦澀。

馬車在一座仙空之島上停下。島上仙泉鳴咽,流水潺潺,種滿了仙桃之樹,桃花的花瓣四處飛揚,空中偶爾飛過幾只鳳凰與青鳥,綠樹掩映中是一幢極其奢迷華麗的宮殿,在如畫仙景中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細看下卻又有股神奇的協調感。

欒卿將遙棲扶進了宮殿內的床上,回首望向跟在自己身後的穆橙鈴,她此時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向床上的遙棲,臉上毫無血色,極其蒼白。欒卿幾乎是脫口而出問道:“你的臉色怎麽這樣難看,可是也受傷了?”說著就伸出手去,想要探向她的脈門,卻沒穆橙鈴躲過,她沈默的搖了搖頭,有些焦急說道:“帝君先看看遙棲吧,他看起來好像更遭了。”

欒卿默默的收回了手,坐在了遙棲床邊,口中默念法咒,雙手間光芒大盛,漸漸將遙棲的身體包裹在內,形成了一個光罩,他雙眼緊閉,將自身的神力源源不斷的輸入到光罩內部,一個時辰之後才收回了雙手,緩緩睜開了雙目,臉色看起來也有些不好。

那光罩仍然籠罩在遙棲的身上,其中隱隱好似有光華在來回轉動。

一直靜默在一旁不曾打擾的穆橙鈴看著欒卿睜開了眼睛,忙急急問道:“你還好嗎?”

欒卿有些驚訝,默默的看了她一會兒,才點頭道:“我沒事。”

“那遙棲呢,他怎麽樣了?可是沒有生命危險了?”

欒卿再次點頭道:“我已經穩住了他的神魂,三成傷勢已經治愈,沈睡一段時間他會自行慢慢恢覆,只是若想痊愈,還需請紫清神君與檐光神女前來。所以他沒事了,你可以放心了。”

“太好了。”穆橙鈴幾乎喜極而泣,身體如一直繃緊的弦突然獲得了放松,狀似脫力般的跌坐在了地上,“上天保佑……真是太好了……”

“你怎麽了?”欒卿心頭一跳,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臂,想要將她從地上扶起,卻突然面色一凜,急道:“你的身體怎麽這麽冷?”

欒卿急忙伸手握住了她的脈門,厚重神力如一股暖流流向她的身體內部,欒卿的眉卻越擰越緊。

穆橙鈴搖了搖頭,淡淡道:“沒用了,我身上的靈脈已經都斷了。”

“所以你身上的血其實是你自己的?所以你也受過天罰了?那三十三道天雷並不都是遙棲替你抗的,對不對?”欒卿此時只覺得一股火氣從心底直竄頭頂,這對他而言,不得不說是一種神奇的體驗,他卻顧不得細究其原因,對穆橙鈴怒道:“這麽重的傷,你為什麽看見我的時候不說!”

“沒什麽必要可說,你又不認得我……”她微微勾唇輕笑了一聲。

穆橙鈴本身並不是靠修煉飛升,沒有堅實的基礎,又只是一個下仙之軀,天罰下來,根本就是必死無疑,僅僅四道,她身體的靈脈就都已被震斷,若不是有遙棲,她恐怕在九道之時就已魂飛魄散。之前完全是憑著一股意志力支撐著自己自由行動,得知遙棲沒事,她便再也堅持不下去了,目光已然有些渙散,被欒卿輕輕一碰,便仰面倒下。

欒卿一驚,身體已快過思維,伸手一攬便將穆橙鈴扶住,讓她倒在了自己的懷裏,另一只手心已經泛起了暖黃色的光芒,口中默念法咒,那光芒漸漸覆蓋住了穆橙鈴的整個身體。

“別為我浪費神力了……”穆橙鈴輕咳了幾聲,微微笑開,看著欒卿連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眸光裏滿是眷戀,“對不起,都要結束了,本想默默的走,可是我還是忍不住……”

銀鈴清響,她的右手緩緩伸向欒卿,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微笑開來:“欒卿,你真好看,沒想到你真正的模樣這樣好看。謝謝你……還有……再見……”

再見了,曾經的戀人。

萬幸,如今的我對你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

“別睡。”欒卿的臉色極其難看,抱著她的手在輕輕晃動著她,另一只手卻不住的往她身體中灌註神力,奈何他在治療遙棲時損耗太多,此時明顯有些力不從心。治愈的光罩將他們倆籠罩在其中,光華流動,如夢似幻。

就在這溫暖絢爛的柔光中,在陌生的愛人懷抱裏,穆橙鈴唇邊帶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欒卿抱住她的手臂一顫,卻仍不放棄的將神力源源不斷的輸進她的身體裏,嘴角漸漸溢出鮮血,他卻也沒有停下。

不知過了多久,欒卿才無力的收了手,而懷中的人早已了無聲息。

一滴淚從他的眸中無意識的滑落而下,欒卿修長的手指攜了那滴淚珠,低頭看向它時一貫平靜無波的眼中俱是震驚,如颶風掃境,如海嘯侵臨。

世人皆說神無眼淚,那是因為,神的眼淚,至情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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