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半緣修道半緣君 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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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這樣在地上坐了多久,有腳步聲緩緩而來,映入眼簾的是火紅色的衣擺,穆橙鈴緩緩伸出了右手攥住了那片紅,腕上的銀鈴隨風而動。

穆橙鈴沒有擡頭,只是攥著他的衣角,輕聲問道:“遙棲,你是神嗎?”

遙棲並沒有立刻答話,輕嘆了口氣,撫了撫她的頭頂。她拉住他衣擺的手微微一顫,又執著的問了一遍:“遙棲,你是神嗎?”

“我是。”遙棲輕輕道。

“帶我去見師父,求你。”遙棲聽見她平靜的聲音,心中的擔心有添了幾分。

“求求你,待我去見他。我好亂,我要問問他,他為何不記得我了,我有好多話要跟他說,他怎麽會不記得我了……”穆橙鈴突然歇斯底裏的哭了起來,另一只手也擡了起來,雙手無助的攥著遙棲的衣擺,慌亂無措的說著話,可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遙棲在她的面前蹲下,睫毛微垂,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緒,如玉的手指拭掉了她面頰上的淚痕,帶著幾分笑意嘆道:“真是個小姑娘,怎麽總是這麽愛哭,像個被人遺棄的小狗似的,瞧這可憐的小樣兒。你還不了解你師父嗎,他怎麽可能會丟下你?怎麽可能忘記你呢?你是凡人,身體和靈魂都是沒有辦法進入仙界的,若你想見你師父,我便去將他帶下來見你。”

穆橙鈴慌亂問道:“真的可以嗎?”

遙棲笑著親昵的揉亂了穆橙鈴的長發,“傻姑娘,當然可以。地面涼氣太重,你師父知道了一定會擔心你的,我們先起來好嗎?”

穆橙鈴看著遙棲伸向她面前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她點了點頭,握住了那只手被他一把從地上拉了起來。

遙棲對穆橙鈴微笑道:“那你就在這裏乖乖等我,可能需要幾天的時間。”遙棲轉身將目光移向那片殘破的橙花林,眼中笑意盡失,微微抿唇,隨後廣袖一揮,竹居完全被恢覆如常,房屋,小園,柵欄,連那園中竹桌上的棋盤擺放的如以前一般無二,原本一直籠罩著歸焉用來保護橙鈴不讓外人進入的結界也被他重新撐起,卻獨留下被天雷毀掉的橙花林不加理會。

遙棲回首面對穆橙鈴時神色又如往常一般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拍了拍她的後背道:“快回屋吧,別想太多,我馬上就帶他回來見你。”

看著穆橙鈴走進竹屋,遙棲這才踏雲而去,直往九重天之上嵐淵帝君的九霄重華殿而行。踏入那以白玉為主建築的仙宮天殿中,遙棲的步履不再如常般慵懶悠閑,而是快步的穿過兩側高聳入雲的白玉高柱,火紅的衣擺隨著他的動作而翻飛飄動,是那般明艷,就如冬日裏的雪點紅爐,絢爛卻清冽。

躺在白玉床上的欒卿緩緩睜開了雙目。

他的身上還是那身纖塵不染的白衣,他的面容還是那張讓天地為之失色的天人之顏,他的眸中也還是那般深邃如海毫無波瀾,毫無煙火之氣,好似這天下眾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被他放在眼中。他還是那般清冷,那般默然,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數億年間度過的日子那般沒有任何變化,仿佛他不過是睡了一覺,剛從夢中醒來。

遙棲曾想過很多次欒卿回歸神界時的場景,是調笑著說一句歡迎回來呢,還是好好揶揄下他這根木頭終於開了竅改做情聖呢?又或許,欒卿會帶著阿鈴一起回來,他便可以終於放下心來,笑著說句祝福。

可是這些想象都不是現在這樣。

遙棲鳳眸幽幽,抿唇一笑道:“你當初為了留在她的身邊壓制了那麽久的修為,之前還對我推脫,是什麽事讓你突然決定去渡天劫回歸神界的?”

“還有那片橙花林你不是一貫最為寶貝麽,用法力撐著幾百年讓橙花能四季常開,當初放話讓玄瀛掌門將你除名,以結界相擋卻不肯離開歸焉峰,不也是因為舍不得它和你們的竹居嗎?可是渡天劫的時候你卻躲也不躲,你種了幾百年的樹全都毀了,還變得一副根本不記得她的樣子。欒卿,你在玩什麽?”

欒卿神色平靜的看著遙棲,目光裏卻帶了幾分不解,緩緩開口,清冷的聲音一如往常,他說:“遙棲,你在說些什麽?”

遙棲那張艷絕的臉上終於沒了笑意,鳳眸中俱是認真,一字一頓道:“我在問你為何要這樣對待阿鈴。”遙棲頓了頓,“算了,此事以後再說,你現在便下界去找她,阿鈴現在就在歸焉峰上等你。”

“阿鈴……”欒卿輕輕念起這個名字,神色依然平靜的無一絲波瀾,語氣中卻帶著幾分疑惑:“是誰?”

鳳眸中的瞳孔猛然放大,遙棲難以置信的看著欒卿,“回歸神位,入世時的那六世記憶你應該全部憶起才對,欒卿,你這是怎麽了?”

“你的意思是說……阿鈴是我入世時認識的凡人嗎?是我剛剛渡天劫時見到的那個奇怪姑娘嗎?”欒卿問道。

“阿鈴是你入世是認識的……凡人?奇怪姑娘?”遙棲重覆著欒卿之問,呵的一聲就笑了出來,“欒卿,你是在與我玩笑嗎?她不是你最寶貝的阿鈴嗎?阿鈴和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雖然我現在不知道你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你如何能這般輕易的便將她忘了?你記得你當初怎麽與我承諾的嗎,你說你即使飛升也會愛她如初,你說你若能僥幸渡過天劫你便立刻回到她身邊繼續護她,如今卻都不作數了嗎?”遙棲的鳳眸緊緊的膠著在欒卿那雙淡然清冽的眼睛上,久久不動,聲音裏帶了幾分激動。

欒卿也同樣看著他,目光中帶了幾分疑惑與審視,眉頭微蹙聲音清冷道:“遙棲,你這是怎麽了?”

遙棲身形一僵,立刻就意識到了欒卿在問什麽,他微微抿唇,沒有說話。

欒卿緩緩邁開腳走近了遙棲幾步,語氣中帶著幾分嚴肅道:“不論那阿鈴究竟是誰,你似乎都放了太多心思在她身上。遙棲,你要記住,你是神族。”

遙棲萬萬沒想到這句話最後竟是欒卿說與他的。曾有多少次呢,在很久很久的以前,看著他癡癡等待數百年只為看阿鈴一眼的時候,自己便想揪住他的衣襟對他萬分正經的說一句,雖然你忘了但你仍是神族,你放在她身上的心思已經太過了。而又是什麽時候,自己在一旁看著他卻是不想再說這句話了呢?遙棲不知,只覺得這一切真是太過諷刺,這個世上誰都可以這般義正言辭的勸他,只有欒卿不能。

可是最後對自己說出這話的恰恰便是他,真是世事無常。

遙棲微微勾唇,帶著嘲意。

“若你記得,你便不會對我說此話了,若你記得……呵……你可知你自己曾放了多少心思在阿鈴身上?輪回六世,兩世為她等待千年,兩世為她殉情而亡,前一世更為她死過兩次,你是想告訴我,這一世你終是放下了嗎?”

遠山似的眉蹙得更緊了幾分,欒卿細細回想,卻覺得入世時的記憶似乎真的並不連貫,他看著遙棲,認真道:“不知為何入世時的記憶全然模糊不清,仿佛只留片段,你且與我說說,我入世這幾世究竟發生了何事,阿鈴……究竟是何人?”

遙棲廣袖一甩落座在一旁,衣袂翩翩中是說不出的風流蘊意,開口便將欒卿與阿鈴共同走過的這幾世娓娓道來,細細描述,只期望欒卿能在知道這些經歷後,想起些什麽,他真的不想去想象若是阿鈴知道欒卿已經將她遺忘個徹底,她會受到怎樣的傷害。若欒卿真的暫時什麽都想不起,或者至少願意先跟著他去見見橙鈴,就算去騙她一次給她些安慰也好,讓他有時間去查查欒卿到底是因為什麽竟會丟了入世時的記憶。

“所以說,這個阿鈴便是我入世時的情劫?”欒卿挑眉問道,遙棲所說的這些他一點印象也無,倒像是聽著別人的故事一般,有些驚訝於自己竟然會做過這些匪夷所思之事。

遙棲啞然,沒想到欒卿在聽完這些事情以後會如此定義阿鈴,可是仔細想想,這也確實是欒卿那性子能說出來的話,清冷淡漠,仿佛世間一切皆不能入他眼。他卻不甘心的又問了一遍:“你真的一點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嗎?”

欒卿搖首。

“可是阿鈴現在還在歸焉峰上等你。”遙棲看著欒卿,鳳眸中滿是認真。

“她是我的情劫,既然我已歷劫歸位,自然不該再有牽扯。況且她是凡人,神凡有別,就算我沒有忘記她,現在又能做些什麽呢?情之一物本就虛渺,總是執著,又有何益。既然忘記,必有忘記的因緣,何必繼續糾纏過去,終是害人害己。執念若放,天地不過水閑月朗。遺忘已讓我放下曾經的執念,遙棲,你也該放下你的執念了。”欒卿的聲音清冷,話意悲憫,從理智上說,遙棲知他說的確實無錯,可是就算是神,也是有情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阿鈴是凡人,你便不會再與她有任何接觸對嗎?”遙棲唇邊的笑燦然如花,鳳眸中卻一片冷然。

“我的意思是,此事已了,你也應該放下了。”

這世間沒有誰能強迫欒卿做他不想做之事,沒有誰能。

遙棲笑了笑,看著他道:“我從未如今日一般這樣討厭你的性子。”

“欒卿,若你日後想起,你定會後悔今日所說之話,所做之事。”一襲紅衣轉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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