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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杏花滿頭算白首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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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欽二十一年的二月初五,京城政權更疊,一片腥風血雨,宣王踏著血與屍體登上了大蕭朝最至高無上的位置,朝中凡是前太子一脈全部被格殺,一時間人心惶惶,所剩者無不對宣王俯首稱臣,史稱鑲鋒政變。

而此刻遠在淩陽的穆橙鈴對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仍然一無所知,她被禁在熙王府一小院中已經將近一年的時光了,確切的說她對自己是在熙王府中這件事都毫不知情,當初她完全是被迷暈了之後送了進來,只知道這裏戒備森嚴,就連被派在她身邊唯一的丫鬟緋紅,只細細打量她行走時的習慣與呼吸頻率,便知她武功高強。這一年中,她既不曾見過欒卿,亦不曾再見過當日送她到這裏來的那名神秘的紅衣男子,對此她心中一直無比迷惑,到底將她軟禁在這裏卻不管不顧的是為了什麽?

紫闕宮中,禮部尚書跪在殿前看著端坐於上臉上看不清喜怒的欒卿,心中忐忑不已,試探著問道:“陛下,朝中政局已趨於穩定,禮部已在加緊準備,是否近日盡快舉行登基大典,以定政局安民心?”

欒卿只細細的看著手中的折子,並未擡頭,“皇後目前不在京城,登基大典再等等,你退下吧。”

“諾。”禮部尚書咽下了已經蹦至喉頭的勸言,低眉斂目的俯地行禮,隨即連忙退下,直至步出殿外這才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而此時欒卿仍在看著手中那份折子,上面細細羅列著穆橙鈴近七天內的生活細節,什麽王妃近日突然喜看些地理志怪類的雜書,什麽前日下了大雪王妃在院子裏堆了一個雪人,什麽昨日王妃夜晚略有失眠,很晚才睡下,夜中還起夜了幾次。

“王妃最近胃口不佳嗎?怎麽每日膳食用的如此之少?”欒卿放下折子,看向單膝跪在一旁的黑衣青年清冷問道,臉上仍毫無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

“回主子的話,緋紅曾稟報說是王妃近日裏看起來似乎有些心神不寧。”那黑衣青年嚴肅的答了話,就見欒卿揮了揮手對他道:“行了,快馬加鞭幾日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欒卿對著面前的折子若有所思的看了會兒,對一直站在身側的颯沓吩咐道:“即刻出發前去淩陽,保護王妃回京。”

京城至淩陽若抓緊時間趕路大概需要十日左右,外加在淩陽準備啟程的時間,來回便需要大概一月左右,是以最後登基大典被定在了一個月以後,禮部開始了十分忙碌的準備之中,百官亦都參與了其中。

不曾想,就在登基大典前十二日,事情突然發生了變故。

那日,一人騎馬破入皇城大門,絲毫未有停頓,公然在皇宮城內策馬飛馳而過,直奔帝王平日辦公接待大臣來使的紫闕宮,城門口的侍衛見那人身著鑲鋒鐵騎的制服也未敢攔他,只是看著馬行而過踏起的塵土,心中惶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紫闕宮內,欒卿正在主持討論官員調動的問題,在場的除了近十位內閣大臣,還有鳳嘉辰與鳳旭輪二人。那人直沖而入的時候,欒卿皺了皺眉頭,略有些不悅的問道:“什麽事情如此緊急?”

只見那人單膝跪地,一身風塵仆仆,面容憔悴,急回道:“回稟陛下,皇後娘娘於五日前在冀州遇刺,颯沓大人如今守在冀州,命屬下快馬加鞭回來請求聖上定奪。”

颯沓守在冀州,卻派人回來,欒卿心中當即就明白了這是為何。

一瞬間他就想起那日在牢中,鳳乾嬰臉上充滿嘲諷的笑意,說他沒有贏的意思原來是因為這個!

話音剛落,原本低頭斂目站在一側的幾位大臣們就聽到咣的一聲響,驚訝的擡起頭就見一貫喜怒不行於色的準皇帝已經站了起來,應是匆忙中才帶翻了椅子,只見他臉色蒼白,暗藏於廣袖中的手有些微微顫抖,聲音澀然焦急問道:“皇後如何了?”

跪在地上的青年面色沈重,回稟道:“皇後腹部中劍,雖尚未殞命,但怕是……不大好。”

聽到此話的欒卿伸手扶住了桌延,身體卻仍止不住的有些搖搖欲墜。

下面的大臣們早已跪地一片,噤聲不敢發出任何響動。

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的欒卿看著下面的一幹大臣,輕聲說道:“你們先行下去吧,關於具體的調動事宜日後再議。”

內閣大臣們個個都像是得了特赦,一晃眼就全都匆匆告退了。

“煩勞皇兄去禦醫院找幾個最好的禦醫,命他們日夜兼程務必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冀州,就說若是皇後殞命,他們就提著頭來見吧。”對著鳳嘉辰,欒卿如此說道,聲音中帶了幾分無力。

說完就匆忙離去,卻在殿門處的門檻上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鳳旭輪匆忙追上他,拉住他的袖子急問道:“四哥,你這是要去哪?!”

“冀州。”欒卿說完就拂開了鳳旭輪的手,繼續向前走著。

“四哥,你是不是瘋了!這個時候你怎麽能這麽不管不顧的離開京城?再說太子餘黨未清,你就這樣過去,不說能對四嫂有什麽幫助,對你自己而言這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鳳旭輪一臉擔憂的對著欒卿吼道,希望能讓他清醒過來。他還想上前再次拉住欒卿,卻突然被身後的鳳嘉辰拉住了胳膊,他回過頭去,只見鳳嘉辰輕輕的搖了搖頭,眼中第一次沒了笑意,沈靜道:“讓他去吧,京城就暫時交給你了,務必穩住局面,我帶人在後面跟著他,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就這樣,鳳嘉辰跟在欒卿身後,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的跑死了三匹快馬,楞是將從京城到冀州的八日路程縮短到了三日,終於在第四日天還未亮的時候到達了冀州。

看著床上高燒不止,昏迷不醒的橙鈴,欒卿只覺得今生從未有一刻如現在般讓他懊悔。為何將橙鈴一人扔在淩陽?最大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起事之事。擔心一朝失敗累及她的性命,這才派人將她層層保護在淩陽熙王府內之外。但若說其中有沒有因為她為了榮華權利的野心而背叛他的原因在,他還真的不能昧著自己的心一味否認。

他心中確實是有幾分不願見她的,即使他日日思念於她。

他畢竟不是聖人,他知她心中無他,遂即使成婚亦不願逼迫於她,每每與她一處無不矜持守禮,每做一事無不體諒照顧她的心情,就怕她有一絲的煩惱與不快樂,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被自己所深愛的人背叛,這讓他怎能不委屈不悲傷?即使他並不曾真的責怪於她。他為她的背叛而悲傷,為鳳乾嬰對她的背叛而憤怒,為自己怒不可歇時曾對她的粗暴舉動而懊惱,因此才並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面對她。於是就索性不去見她,把她一個人放在淩陽,除了那一次次從淩陽密送至京城的折子,他幾乎也算是對她不管不顧了。

若不是他將她放在淩陽,若是他能更加謹慎一些,橙鈴怎會像如今一般躺在這裏,受著這麽大的苦楚!這一刻他只覺得當初那些心傷,那些憤怒,那些委屈比起她的性命來統統都來的無關緊要。他只想要她趕緊好起來,每日能快快樂樂的笑著,健健康康的活著,他再也不會讓她孤零零一個人。

若她這一次熬不過,就這樣去了,他實在無法想象他會做出什麽來。

欒卿小心翼翼的抱起穆橙鈴讓她靠在自己的懷中,輕聲的叫了聲阿鈴,這個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因過於親密而不曾敢在她面前叫出的稱呼。他端一旁的湯藥,執著湯匙輕輕的吹了吹,這才小心的餵入懷中人的口中。

“是颯沓辜負了主子的期望,沒有保護好娘娘,請主子責罰。”颯沓跪在一旁,滿臉皆是自責。

欒卿仍在認真的餵著穆橙鈴喝藥,眼都未擡,淡淡道:“念你跟我多年,五十軍棍,下去自領責罰吧……”

穆橙鈴看著長劍刺入自己的腹部時,只覺得這感覺真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只是從前每每遇到此刻,再一睜眼她就可以回到現實,而這一次她知道,若在這裏真就這樣死了,那她就真的沒有以後了。

颯沓從京城而來,說要護送她回京,她的內心不知為何突然雀躍了起來,這代表著欒卿願意見她了,可是如今她萬萬沒想到自己不是死於任務,不是死於欒卿之手,而是死於一場莫名其妙的刺殺。可是她還未見欒卿最後一面,這讓她如何甘心!

昏死過去之前,她的眼前飛快的浮現出許許多多的畫面,石橋上擔著扁擔遠遠行來的小和尚,一身紅衣掀起自己蓋頭對自己微笑著的謝姜,站在留仙園中一臉陰郁教訓著宮女的小太子,清隱寺中杏花紛飛裏驀然回首的鳳潮初,一個個畫面飛速而逝,最後交織在一處,混亂無序,片片成碎。

再次睜開眼來,映入眼簾的竟是欒卿如畫的眉目,穆橙鈴呆呆的看著眼前之人,一時不知今夕何夕,似在夢中。

“你終於醒了。”那語氣中的欣喜與後怕教人心酸。

穆橙鈴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欒卿的臉頰,隨即咯咯的笑了起來,難以置信,她竟然沒有死。

回過神來,看著面前的欒卿,她一時百種情緒湧向心頭,卻不知從何處道來,最後緩緩開口,聲音虛弱嘶啞,“欒卿,對不起。”

欒卿輕輕的抱住了她,動作間充滿了疼惜,搖了搖頭道:“不要對我說這三個字,你活著就好,以前的事讓我們就此揭過,從今以後就我們二人,重新開始,好好生活,好嗎?”

穆橙鈴腦中屬於理智的那根弦突然崩斷,似有什麽東西從她的心中撐破,她反手緊緊的抱住了欒卿的腰部,將頭深埋在他的懷中嗚嗚的哭了起來。

有可能是為了對欒卿的歉疚,有可能是為了欒卿對自己誤會的委屈,有可能是為了從拿起那本七世書起就縈繞於心頭的恐懼,有可能是為了在這七世書中曾經歷的起起伏伏,也有可能只是因為這個懷抱是在太過溫暖,讓自己猛然覺得,在這七世書中,原本漂如浮萍的自己終於可以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她這一生大概再也不會遇見一個能比欒卿對她更好的男人了,不論犯了什麽錯誤都可以被原諒,不論做了什麽事情他都愛她如常。

欒卿被穆橙鈴突然的眼淚弄的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如抱著孩童一般將她抱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溫柔的哄著她,聽著她傷心的哭聲,他只感覺萬分難受,無意間竟然也跟著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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