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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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鈴便乖乖地跟在外婆身邊幫她打下手。殺了雞,剁了陷,賣相極佳的菜肴和新鮮出鍋的餃子熱氣騰騰的被擺在了桌子上,夜幕已經降臨,阿鈴坐在外婆的腿上你一口我一口的相互餵著餃子,開心的咯咯直笑。外婆抱著阿鈴,皺紋裏都是慈祥,眉眼中皆是溫柔,天倫之樂,天倫之樂,這一刻她當真覺得無比幸福,抱著阿鈴就像抱著全世界一樣,阿鈴是上天賜給她得最珍貴的寶貝。

正月初二,是夜,家家戶戶都掛起了朱紅的燈籠,映著黑瓦白墻,瑩瑩晃晃,帶著別樣的溫暖。長街上燈火通明,平時略顯冷清的街道此時卻聚集了好多人,不論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只要碰見就互相見禮道著新年祝福,小販們在街兩旁擺起了小攤子,賣什麽的都有,色彩斑斕的繡帕,手工精致的小飾品還有栩栩如生的糖人等等,熱鬧極了。爆竹晃晃,黯淡了天邊的月色,鑼鼓聲聲,舞龍舞獅的師傅們贏得了一片叫好。

天色剛剛暗下來的時候,阿鈴便帶著紗燈去山下等著了塵。了塵這次為了下山和阿鈴去玩也是費了不少心思,好不容易偷偷溜了出來和山底的阿鈴會和。

燭火晃晃,從紗燈中透出昏黃的暖光,兩個人走過了一段無人的路程,燭光映在白墻上,透出幾許斑駁,也拉長了兩人映在上面的身影,遠遠看著,雙影疊疊重重,竟是一時分不清彼此了。

了塵和阿鈴誰也沒有說話,只能聽見阿鈴手上的銀鈴,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晃動的聲響,在這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澈。

漸漸便有人聲傳來,燈火也變得明亮了起來,阿鈴熄滅了紗燈中的燭火,催促著了塵加快了腳步,沒過一會兒就看見文方早已等在街口,阿鈴沖他大力的招了招手,開口叫到:“文方!”

文方看到阿鈴便直接跑到了他們跟前,阿鈴拉過文方熱情的沖了塵介紹道:“小和尚,這個是文方,算是我青梅竹馬的小夥伴啦,不要拘束,他很好相處的。”然後又轉向了文,介紹道:“這就是我一直跟你說的在山上廟裏認識的小師傅,法號了塵。”

文方本身也是個心思澄澈的自來熟,早早聽阿鈴提起過了塵,就一直很是好奇,今天可算是見到真人了,心中很是高興,十分自然的拉起了了塵說道:“那邊已經開始舞獅了,咱們快點去吧。”

了塵沒有說話,卻順從的跟著文方往人多的地方去了,阿鈴就跟在他們後面。三個人先是買了糖人,一邊舔著一邊看著舞獅和雜耍,阿鈴和文方跟著周圍的大人們一起拍著手叫著好,了塵雖然沒有像他們一樣激動,但是眸子裏閃著的新奇也能看出他其實也挺歡喜。

看完節目之後,文方還去買了一大捆仙女棒,三個人找了個相對比較空的地方放了起來。仙女棒一被點燃就明晃晃的燦然奪目,流光飛溢,明麗極了。三個人一人拿著兩個,不停晃動起手中的煙火,讓它們拖拽著銀色的光尾在空氣中繪出美麗的圖畫。一支滅了就趕忙拿起另一只點起,他們在一起一邊看著手中的煙火一邊相互鬧著,清脆愉悅的大笑聲一支持續著,阿鈴甚至揮舞著流光溢彩的煙火轉起了圈圈,跳了一支不倫不類的舞蹈。

了塵覺得這一天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開懷放肆的大笑出聲。隔著炫目的銀光,燦爛的煙火,阿鈴帶著紅潤的臉龐隱隱可見,那笑顏燦若桃花,明明恍恍,不知怎麽就直直印入了心裏,此刻怎能料到,竟是多年都無法忘記。

☆、世上安得雙全法 三

四月,江邊美景如畫。

水鄉的春天別樣的含蓄溫婉,江邊綠樹掩映,桃花爛漫,肆意盛放,正是萬枝丹彩灼春融的芳菲時節。有時春風吹過,拂過幾片花瓣,悠悠然飄落到了碧水之上,點點嫩紅與清波相互嬉戲,給原本的靜謐平添了幾分活潑靈動之感。

自江邊的桃花灼灼綻放,阿鈴更加喜歡在午後跑到石橋邊上坐著賞景,小和尚最近似乎偶爾也會改在午後下山來挑水,說是早上要幫著師兄清掃庭院。

這一天阿鈴如平時一般吃完午飯就一個人跑來石橋邊坐著看風景,不過天色略有些黯淡,太陽似乎都躲進了厚厚的雲裏。說也奇怪,明明每天的景色都差不多,可是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厭倦,好似著魔一般十分迷戀這裏能夠洗進心靈千種汙穢的澄澈靜謐。前一陣子文方的祖父給他請了個新的先生,特別嚴格,天天耳提面命的自然也沒有時間出來和阿鈴一起玩耍了,所以最近都是阿鈴自已一個人來這裏。

阿鈴坐在石橋上,自娛自樂的練習著打水漂,沒過一會兒就看見了塵挑著木桶,下山提水來了。阿鈴立即站起身來熱情的沖他招了招手,大聲喊道“小和尚”。

了塵看見她,也笑了起來,走到她跟前,還沒等寒暄幾句,忽然有雨滴從天空掉落,落在水中的時候激起啪啪的響聲,轉眼間原本點點滴落的雨滴突然變得細密起來,淋的人措手不及,了塵急忙挑起了扁擔和阿鈴跑到了石橋旁的大樹下。

“這雨下的好突然啊,好討厭,都淋濕了。”阿鈴一邊說著一邊低頭輕拍著自己的衣服,隨後用衣袖胡亂摸了摸自己臉頰上的雨水,羊角辮被雨水一淋變得濕噠噠的,零星的發絲粘在臉頰上看起來有些狼狽,而了塵的樣子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兩人相視,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阿鈴和了塵並排站在樹下看著江面與天空纏綿著的煙雨朦朧,細雨打在桃花上,零星的花瓣片片飄落,儼然構成了一副潑墨山水,美不勝收。

在這美景之前,阿鈴卻一邊用衣袖擦著頭發,一邊註視著雨中,默默的嘆了口氣。

了塵聽到便有些關心的看向她,眼神清澈,開口問道:“阿鈴,你怎麽了?好好的嘆什麽氣?”

“沒什麽,只是覺得做人真好。”阿鈴說著,臉上還配合著做出了一個傷春悲秋的表情,那小模樣很是可愛,逗的了塵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問道:“為什麽突然這麽說呢?”

“你看呀,我們本來站在石橋上,下雨了,我們就可以躲到樹下。大樹用身體為我們擋雨,我們尚且可以說是植物喜水,它與自然本為一體並不會覺得有半點委屈。可是石橋呢?它卻無處可躲,不論是風吹日曬還是雨淋都只能默默受著,多可憐呀。”

了塵笑了笑問道:“你不是石橋,怎知它會為此而感到委屈?”

阿鈴急辯道:“你也不是石橋,又怎知它不會為此而感到委屈?”

了塵看著阿鈴眼神中專註的疑問,默了默,說道:“華嚴經中說一切諸果,皆從因起。石橋立於此處是果,昨日必定有因,因緣會遇,果報自受,所以我覺得阿鈴不必為此而感到遺憾,說不定它還為此而感到快樂呢?”

聽到了塵的解釋,阿鈴好像是懂了,又好像是什麽都沒懂,只覺得這原本單純容易害羞的小和尚講起佛理來和平時一點也不一樣,於是忍不住問道:“小和尚,你是因為什麽而出家呢?我聽外婆說,出家之人都是因著看破了紅塵。你這麽小得年紀,也是因為四大皆空了才去當和尚的嗎?”

小和尚搖了搖頭,道:“了塵尚在繈褓之時在寺廟門口被方丈師父撿到,帶回廟中撫養,師父話我有佛緣,所以我從有記憶起便已出家。”

阿鈴問他為何而出家,了塵卻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心知師父撫養他並不能成為自己出家的理由,可是說起為了什麽,了塵一時間還真感到有些迷茫。

阿鈴看見了塵神色郁郁,以為是因想到被父母拋棄而感到了傷心,隨即趕忙安慰了塵道:“小和尚,你千萬別傷心,被父母遺棄也沒什麽大不了,你還有師父啊,就像我一樣,我就從來不會為此而感到傷心,因為我有外婆!外婆撿了我把我當親生外孫女養大,很疼我,對我來說外婆就是我最親最親的親人。”

了塵心知阿鈴誤會,本想開口解釋,卻沒想阿鈴竟道出了自己的身世,以此來安慰他。他有些驚訝,心裏也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只是突然有些難受,想不到阿鈴竟然也是被父母遺棄的孤兒,看她整天樂呵呵的,一直還以為她時受著家人寵愛長大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卻沒想到背後竟然有這樣的故事。

“幹嘛做出這種表情,你不相信?你看!”阿鈴擡起了手腕伸向了塵,露出了手上的銀鈴,繼續道:“聽說外婆撿到我的時候我的繈褓中只有這個銀鈴,應該是我父母留下的,所以外婆才給我取名為阿鈴。我覺得這世上的事情有得必有失,你看,如果父母不遺棄我,我就沒有辦法遇見外婆,所以我從不怨他們丟掉了我,反而有時還會暗暗感激,再說說不定我父母是遇到了什麽難事才不得不把我放在了外婆家的門口,我相信他們還是愛我的。所以你也不要難過,說不準你父母也是因為什麽逼不得已的理由才不得不放棄你的,我相信他們肯定很愛你。”

“阿鈴……”了塵心中動容,一時間也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最後只喃喃的叫了聲她的名字。

另一日。夜色沈沈,因為樹木的遮蔽,山中的路格外陰暗,一陣輕風吹過,燈中的燭火晃了晃,了塵伸出另一只手遮擋起了搖曳著的燭火,偷偷的溜出了寺廟往山下而去。

到了山下沒走多遠,了塵便看見阿鈴已經坐在草叢裏看著星星,輕輕吹滅了手中的燭火,了塵走到了阿鈴身邊默默的坐了下來,原本看著夜空太過認真的阿鈴還被嚇了一跳,隨即就笑了起來。映著月光,眉眼彎彎的對了塵說了句:“你來了。”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卻比不得她的臉頰皎潔。

“好不容易才避開了兩個師兄,找了個機會偷偷溜了出來,希望師父不會發現才好。”了塵一邊說著,一邊將燭燈放在了身邊的草叢中。

“中巧節怎麽能不出來看星星呢?這可是咱們的傳統節日,澄空師父知道也不會責罰你的。對了,外婆還讓我帶了新做的雲片糕,你要不要來點?”阿鈴把裝著點心的食盒往了塵的方向推了推。

了塵說了聲謝謝,便拿起一片吃了起來。

夜幕低垂,中巧節這日的星空格外澄澈,漫天星鬥靜靜的閃爍著寶石般的光芒,銀河像是一條淡淡發光的綢帶,流淌過繁星爍爍的夜空。

阿鈴擡起手指了指東方一顆十分明亮的星星,問道:“你知道那個是什麽星星嗎?”

“不知道。”了塵搖了搖頭。

阿鈴見小和尚答不上來,頗有幾分得意,立刻就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學識,“那是鈴仙星,外婆還跟我講過鈴仙和嵐淵帝君的傳說呢。”

“嵐淵”了塵不自覺的疑惑的呢喃著,然後頗感興趣的問道“那是什麽傳說?”

阿鈴剛想回答就被身後突然而起的一聲“哇”嚇了一跳,回頭就看見文方蹲在他們倆的身後,阿鈴不客氣的送給他一個白眼,不滿道:“文方!你怎麽現在才來,再說了都遲到了還來嚇唬我們,真過分!”

文方看到惡作劇得逞,得意的大笑了起來,“還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被嚇到,了塵小師傅可是聲色不動,一點都沒被嚇到。你們倆剛剛在聊什麽呢?還說呢,還不是我那個先生,不要太嚴格啊,晚上不把他留下的作業全做完,怎麽敢出來玩呢。”

“你可真可憐。”阿鈴同情道。

“那可不,哎?阿鈴帶了什麽好吃的,還不速速給本大人呈上來。”文方看見了塵跟前的食盒立即咋咋呼呼的開始叫了起來。

阿鈴無奈地翻了個白眼,直接拿起一塊毫不留情的塞到了文方的嘴裏。

文方也不惱,嗚嗚的咽了下去,還不忘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你這是謀殺親夫你知道嗎?”

“什麽親夫,你算哪門子親夫呀?”阿鈴急急反駁道,臉頰立時顯出了一抹紅潤,心中懊惱著文方竟將這樣羞人的話掛在嘴上,當真惱人。

“小娘子,你怎麽能如此始亂終棄。”文方裝出泫然欲泣的樣子,嘻嘻哈哈的毫無正經,兩人這就算掐上了,你一句我一句的來來回回。了塵在一旁卻是一直沒有參與二人的口上爭鬥,只是略顯沈默的吃著手中的雲片糕,心中只暗暗想著,這雲片糕當真沒有那米花糖兒甜啊。

☆、世上安得雙全法 四

歲月就在這打打鬧鬧間飛逝而去,一晃十年就匆匆過去了。阿鈴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翩翩佳人,文方也已變成英俊瀟灑的富家少爺,已經開始逐漸接管家裏的茶莊生意,是鎮裏所有雲英未嫁的少女們心中理想夫婿的不二人選。

而一直在山上跟著師父修行著的了塵也早已不是多年前那個容易害羞臉紅小和尚了,褪去了青澀,他身上那種淡然如蓮,超然物外的氣質愈發明顯,明顯的甚至能讓人直接忽略了他俊美的外表。長年的修行讓他越發的收斂了自己,在他的眼中似乎蕓蕓眾生皆是平等,喜怒哀樂皆是虛妄。

隨著年齡的增長,阿鈴也漸漸明白了男女之防,知道自己雖與了塵交好,但是不能再如兒時那般無所顧忌,當保持距離,擔心自己會壞了了塵修行。而她與文方早在二人八歲的時候懵懵懂懂的就被家裏的長輩們訂下了親事,所以現時依然走的很近,但是卻學會了註意分寸,不會再如兒時那般肆意打鬧。十二歲的時候她就開始在文家的茶莊裏學習與幫忙,算是開始為未來嫁入文家做起了準備,也順便補貼一下家用,減輕外婆的負擔。整天在茶莊裏忙著自然也很少會像小時候一樣在石橋上一坐就是一下午,打打水漂發發呆釣釣魚什麽的享受自然的時光,所以雖然了塵每天都是午後到江邊挑水,卻也甚少能再看見阿鈴了。

近幾年渡嵐寺中香火漸漸變得旺盛起來,外面的日子不是很太平,即使是這個水鄉小鎮,也有很多成年的男丁外出當兵打仗去了,家裏剩下的女眷老小唯一能做的也不過是看顧好家裏或去廟裏為他們的平安祈祈福罷了。

阿鈴走在山路上,每走幾步便能看見一兩個從廟裏祈福回來的鄰裏,碰到彼此也不多說什麽,只是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想必都是為外出當兵的親人求平安去了,這世道……她伸手理了理挎在胳臂上竹籃中蓋著的紅布,微微嘆了口氣。

踏進寺院的門檻,便聞到了那熟悉的檀香味道,她從前經常在了塵的身上聞到過,這味道讓人不自覺的安心。而在這古老廟宇之中,這味道更是好像帶著凈化心靈的魔力,引得人肅然起敬,不自覺的斂了神情。

阿鈴提起裙角,跨過高高地大殿門檻,虔誠地跪在了佛像面前,雙手合十,閉緊雙目,向佛祖許下自己的心願,祈願外婆的身體能夠趕緊好起來,祈願她能夠福壽安康長命百歲。外婆最近生了病,恐是因著年紀大了,喝了很久的湯藥都沒好,阿鈴找了好幾個大夫也沒有好轉,她也真是沒有辦法了,就想著來廟裏為外婆祈福。

恭恭敬敬的磕完頭之後,阿鈴便點了香插在了門口的香爐中,透著香爐上方盤旋著的迷蒙煙霧,她便看見了好久不曾見到的了塵,他僅僅是穿著灰藍色的寬大僧袍站在那裏,什麽也不用做,就能給人一種君子如玉,遺世獨立的感覺。

其實在阿鈴走進寺廟的時候,了塵就已經註意到了。他遠遠的看著她穿著斜襟寬袖的碧色襖裙,頭上沒有過多的裝飾,只插著一只小小的木質發簪,墨色的長發柔順的垂散著,小心的提起裙擺跨過了高高地門檻,細細算來距離他們上一次的碰面竟也有半年多了。她看起來有些憔悴,眉宇間染了一些清愁,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那個每次故意逗的他面紅耳赤之後會大笑著彎了眉眼的小姑娘,似乎已經離他那麽遙遠了,心中說不上原因的,突然就感到一股麻麻的隱痛。

他看著她跪在蒲團上虔心的許著願望,也就沒有上前去打擾她。直到她上了香後無意中的擡頭,對上了他的眼神,默默的微笑了起來,他才緩緩的走上前去。

“小和尚,好久不見了。”阿鈴笑著看著了塵,雖然眉間還帶著些隱憂,但是神色卻因著她的笑容變得鮮活起來,看的出來她是真的很開心看見他。雖然了塵已經不再小了,可是阿鈴還是喜歡用小和尚來稱呼他。

“阿鈴。”了塵叫了聲她的名字,聲音卻並不如他的內心,聽起來竟然十分平緩淡然,面上也沒有過多的表情,點了點頭道:“的確好久都沒有見了,你還好嗎?”這回語氣中倒是充滿了不掩飾的關心,“我能幫你做些什麽嗎?”

阿鈴聽見了塵這樣的問題,目光頓時躲閃了開來,似乎不想說怕他擔心,可是又積壓了太久想要傾訴而出,欲言又止了片刻,最後輕輕的嘆了口氣,眼中竟有些微微濕潤。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只聽到他關心的問一句你還好嗎,就鼻頭一酸,竟是想要流出淚來,可能當真是她最近這一段時間實在是壓抑了太久自己的情緒了。

“我想和你說我很好,可是怎麽辦,我根本做不到。外婆病了,換了好多方子,喝了好久的藥都不見好轉,我心裏真的好害怕。”阿鈴低下了頭,像是羞愧於自己此時的軟弱。

了塵不自覺的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去安慰他,手已擡起一半,卻猛然回神,緊閉了下雙眼,隨即垂下了手臂,哀哀的嘆了口氣。

沈默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語氣十分溫柔,“放心吧,外婆一定會沒事的。以後我每日都為她誦經祈福,佛祖一定會保佑她的。”

阿鈴擡起頭對他笑了笑,只是其中帶了些勉強,之後小聲說了句謝謝,再低下頭時卻是有淚低落在了青石地上,她趕忙偷偷的用手胡亂抹了一下,有些尷尬的借口有事要離開。

看著她的淚水,了塵心中那種麻麻的隱痛似乎更甚了。她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的狼狽,那他就當做沒有看見好了,於是他只是開口道:“這樣讓你一個人下山,我不會放心的。讓我送你下山好了。”

“那怎麽行,你一會兒不是還要做晚課嗎?我還想等著天色暗下來,去河邊放許願的河燈,我自己一個人下山沒事的。你忘了,六歲的時候我就敢一個人上山來找你了,這山路我太熟悉了,沒有什麽好不放心的。”阿鈴實在不想讓了塵如此擔心她,聽到他的提議連忙推拒道。

“無妨。那我就陪你去放河燈好了。”了塵說罷便擺了擺衣袖,直接走出了渡嵐寺。

阿鈴有些驚訝於了塵說要陪她放河燈之事,一時也忘了拒絕,只呆呆的跟著他下了山。

夕陽西沈,漫染了漫天的雲彩,將澄碧的江水也染成了淡淡地紫粉色,形成了一幅美不勝收的圖畫。漸漸的天空也漸漸的暗了下來,江面上已經隱約能看見幾盞如豆的燈火搖曳起來,想來每晚來這裏放河燈的人也並不少見。一直等在江邊的阿鈴看了看身邊了塵,從小籃中拿出了筆硯,磨好了墨後用毛筆蘸著在早已準備好的一盞河燈上寫下了“願外婆早日康覆,長命百歲”,在另一盞上寫下了“願早日停戰,世界和平”,剩下最後一盞便遞給了了塵,說道:“小和尚,你有心願嗎?也來放一盞吧。”

了塵原本搖了搖頭,而後又點了點頭,小心接過了河燈。

阿鈴將兩盞河燈輕輕的放在江水中,看著它們靜靜的順著水流漂向遠方。了塵拿起毛筆,看了看正在放著河燈的阿鈴的背影,在河燈上寫下了幾個字,然後刻意避開了阿鈴,小心翼翼的放入了水中。

二人站在岸邊的大樹下,看著緩緩漂走的河燈,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沈默了一會兒,阿鈴開口說道:“外婆以前說過希望能看見我嫁人時的樣子,現在這種情況,”她頓了頓,輕輕的嘆了口氣,“恐怕我很快就要成親了。”

了塵微晃了下身子,眼神露出了些許迷茫,似是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為何如此難受,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澀然問道:“你喜歡他嗎?”

阿鈴的眼神中也同樣露出了迷茫的神色,隨後她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頓了頓,她又說道:“我和文方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已經分不清喜歡還是不喜歡了,我們從小就被家裏訂下了親事,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將來要嫁給他,所以從來沒想過喜歡不喜歡的事情。大人們說人要有愛情才能成親,可是我其實並不清楚愛情是什麽,也許是我從來就沒有碰到,也許就是我和文方之間的這種感情,誰知道呢?可是我覺得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一定要完成外婆的心願,要讓她看見我穿著嫁衣的樣子,我想讓她看見我人生中最美的一刻。”說完她看了看身旁的了塵,他的臉上依然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但是她卻覺他整個人好似黯淡了下來

了塵突然想起多年前也是在這一棵大樹下,她曾問他為何而出家,如今時隔多年,站在相同的地方,倒是變成他問她為何而出嫁。出家,出嫁,答案皆是不知。說不出的巧合,這十年間就好似一個輪回,在這裏畫了一個怪圈,把他和她都圈在了其中,一人懵懂著掙紮不出,一人懵懂著一無所知。

阿玲說,等婚期訂好,我會通知你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你不能來,但卻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了塵說,阿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擁有這世上最美好的愛情。

二人相攜走遠,留下身後盞盞河燈靜靜的在江水之上搖曳著,好像多年以前夜幕裏的星盞,閃爍著溫馨暖亮的光芒,承載著不知多少的心願輕輕的漂向未知的遠方,而其中的一盞上面,用內斂秀麗的字體寫著幾個字,願阿鈴的心願皆能實現。

☆、世上安得雙全法 五

“外婆你怎麽繡起花來了!大夫說你得好好休息才行,趕緊去床上躺著。”

阿鈴端著藥碗快步走進了房間,把湯藥放在了桌上,立刻用燙的有些微紅的手指掐住了自己的耳垂,不想卻發現外婆不知什麽時候自己下了地,披了一件衣服,坐在窗邊就著光正一針一線的繡著什麽,立刻皺了皺眉頭,想要把外婆扶到床上去。

外婆擺了擺手,說道:“沒事,我感覺好多了,這才下地來坐坐,總躺著這身子骨都受不住。”說著便親昵的點了點阿鈴的鼻頭,感嘆道:“你呀,真是個小管家婆。”

“外婆!”阿鈴嗔道,“好啦好啦,我就是管家婆又怎麽了?”說完自己也笑了起來。

“下來坐坐也好,可是銹什麽東西呀,這個多費神。”

外婆仔細看了看手中的繡品,似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又似是想到了什麽美好的場景,拉起了阿鈴的左手,滿臉幸福的笑著道:“大姑娘出嫁的時候,蓋頭都是要母親親手繡的,別人家的姑娘都有,咱們家阿鈴怎麽能沒有。外婆別的不能做,繡件蓋頭還是可以的,我們阿鈴這麽漂亮,外婆也一定要給你繡一件最精致的蓋頭,讓你成為最美的新娘。”

阿鈴聽到外婆的話,頓時眼眶一紅,只喃喃開口叫了聲“外婆……”

“傻姑娘,”外婆笑著說了句,端起了放在一旁的湯藥一飲而盡,然後拉著阿鈴的手示意她坐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見她乖巧坐下,也沒說話,只是細細端詳著她,溫柔的摩挲著被她握在手中的白皙小手,然後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開口說道:“阿鈴啊,咱們以前好像從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可是現在你長大了,外婆就問你一句,你喜不喜歡文方啊?”

外婆頓了頓,見阿鈴沒有立刻回答,便接著說道:“你們小的時候文方他爺爺提出定親的時候,我那時候就想啊,文方這孩子是我從小看大的,脾性不壞,家世也好,跟你也算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你跟著他將來肯定能過著好日子,這才點頭同意了這門親事。那時候說喜歡不喜歡的什麽估計你也聽不明白,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你長大了,應該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外婆是想要看著你出嫁,可是外婆是想要看著我們阿鈴幸福,如果嫁人卻不幸福,這親不成也罷,就在外婆身邊也沒什麽不好的。文方那孩子,我看他對這愛情之事還是個懵懂的,但是看他平時對你的樣子,也知道你嫁過去斷不會受什麽委屈,看你平時欺負人家的時候人家從不生氣還能笑嘻嘻的哄你,他會對你好外婆就能放心了,可是外婆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歡他,若是不喜歡那嫁人就會變成一件痛苦的事,外婆只想讓你知道只有你的幸福是最重要的。阿鈴啊,成親是一輩子的事情,一定要找個你愛他他也愛你的人才行,可不能稀裏糊塗的就出嫁了,這一輩子的事可要想仔細了才行啊。”

阿鈴聽著眼淚就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原來外婆她全都知道,她內心的躑躅和仿徨她都知道,她忍不住撲到了外婆的懷裏嗚咽的哭了起來,她怎麽能讓外婆失望呢,由此更是堅定了內心的想法,一邊哭著一邊說道:“外婆,我喜歡文方,成親那天我一定會是最美麗的新娘,我想讓外婆看著我穿著紅嫁衣的樣子,我向外婆保證,以後我一定會過得很幸福很幸福的。”

外婆環抱著阿鈴,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默默的安慰,眼裏竟也止不住的流下了淚水,喃喃道:“這就好,這就好……”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見阿鈴哭夠了,外婆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啦,蹣跚著走到床邊的大箱子裏,拿出了一個陳舊的手絹折疊的四四方方的小包,遞給了阿鈴。

阿鈴有些疑惑的看著手中的東西,那包裹在外的粉紅手絹看起來真的有些年頭了,顏色看起了十分暗淡,還略有些發黃,把手絹的四面一一打開,裏面竟是納的整整齊齊的紙幣,面值有大有小,一看便知是攢了很久。“外婆沒什麽能給你的,但你成親的錢,外婆一直給你留著呢。”

一聽這話,阿鈴原本停住的淚水又一次洶湧而出,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沖上前去緊緊的抱住了外婆,最後所有想說的話都匯成了外婆二字。

外婆似是知道她想要說些什麽,摩挲著她得長發,微笑道:“傻丫頭,哭什麽,這是好事呀,都要成親了就是大人了,可在不能隨隨便便哭鼻子了。”

五月初十,文家娶親。

這個水鄉小鎮上好久都沒有如此熱鬧的事情了,嗩吶聲聲,鑼鼓轉轉,爆竹崩裂開來在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地紅色,文府門前,阿鈴蓋著紅蓋頭由文方牽著踏出了花轎,在人群的簇擁下,跨過了火盆踩碎了瓦片,便來到了禮堂中。文家上下到處都是紅色的彩綢,大紅的囍字,一大片喜慶的紅,禮桌上擺著銅香爐,燃著三柱高香,兩側的蠟臺上插著龍鳳花燭,阿鈴的外婆與文家的長輩都端坐在上,滿眼喜色,臉上也都掛著欣慰的笑容。

禮讚生站在一邊喊道:“一拜天地!”

阿鈴和文方面相大門口雙雙鞠躬。

“二拜高堂!”

二人轉過身來,對著長輩們深深的鞠了一躬。

“夫妻對拜!”

阿鈴和文方相對而站,向著對方拜了下去。

“禮成!送入洞房!”禮讚生話音剛落,下面一片鼓掌起哄叫好的聲音,歡快的禮樂又一次奏響,文方牽著阿鈴在喜娘的陪伴下將她送入了洞房,然後轉身去了喜宴接受老少鄰裏,生意夥伴們的祝福,把酒推盞,眼神裏沒有終於抱得美人歸的狂喜,有的是一切理所當然的清明。

文家辦的是流水宴,前來的道喜的賓客絡繹不絕,不僅僅是親朋鄰裏,和文家有著生意往來的也從大江南北趕來送來一份祝福,文家可謂人聲鼎沸,好不熱鬧。那一日,後來有人回憶起來,也會說從沒見過排場如此之大的喜宴,從沒有如此之熱鬧的喜事。喜宴一直持續到了夜晚還在繼續,文家燈火通明,文方敬酒時雖大部分都用的清水代替,可這一天下來,也有些微醺,但仍然輾轉與客人之間,文方的父母忙前忙後的招待著賓客,文家老爺子和阿鈴外婆也坐在宴客廳中一邊吃著晚餐一邊時不時的聊上幾句話,賓客們喝酒吃菜,笑聲不絕於耳。

新房中,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火紅蓋頭的阿鈴此刻正乖乖地坐在床上,一旁桌上的花燭默默的落著燭淚,明亮的燭光搖曳著,漸漸模糊了新娘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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