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五章 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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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仁自從總攬大權以來,政治傾向就稍有偏左,大多數時候是中立不變的。但是他的家族是從戰亂起家,有的人至今還站在極右翼的那一邊。

他的表弟黑澤的母親當年嫁人後就跟裏仁家族斷絕關系,不僅僅因為對娘家強迫她嫁人而不滿,也有受當時政治影響的因素。中國國安局高官南麟被綁架偷渡,這件事雖然受了軍部的指使,但是政黨裏也有很多反對派。

這麽大的事一旦鬧出來,軍部的人肯定吃不了兜著走,這時候裏仁家族就要出來頂缸了。裏仁皺緊眉,臉上掠去一點煩悶和焦慮。然而在看到南麟的時候,目光裏的煩悶又被飲鴆止渴般的渴望。

“少爺,我們剛剛接到消息,烈焰組織在道上下令格殺令,私自藏匿南麟者,必定不會有……好下場。”

“是嗎?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裏仁淡淡的哼了一聲,並沒有多說什麽。他知道烈焰很可能已經查到了南麟在自己這裏,畢竟烈焰是全球第一軍火商,和各國政府都交好,但是他們也絕對不會輕易在日本動手,因為裏仁家族,在日本,就是財富的象征,想要對裏仁家族動手,要過政府那一關。

而且,就憑他南麟的心思,也絕對不會把南麟輕易交出去的,事情已經做下了,他不打算回頭。而且烈焰組織的人能不能找到這裏還是一個事兒呢,他沒必要擔心的這麽早!

他剛剛去了一趟格鬥場,表弟黑澤托他找一個人,他看比賽視頻的時候,差點笑出聲來,那人不就是小怪物嗎?他有幸見過她真容一面,沒想到,之前的一段日子,小怪物在日本,不過,現在看來,她和南麟之間,應該是有緣無分……

裏仁家大宅住得離市區遠,車開回家時已經傍晚了。裏仁一進家門,就看見院子池塘邊上遙遙坐著一個人,披著一條白色的毯子,是南麟。

裏仁一把推開迎上來的傭人,疾步走到池塘邊,皺著眉頭,半跪□問

“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天色暗了,風要刮起來了,咱們回去吧。”南麟半閉著眼睛,微微一偏頭,並不理睬他。裏仁的眉頭皺的更深了,想拉著南麟的手,但是想了想又沒敢動,半晌才沒話找話道

“你要是喜歡看風景,哪天咱們請人在院子裏裝上夜燈,再往池塘邊種一圈垂柳,晚上從家裏望出去,應該很好看的吧!”

這話照例是得不到半點回應的,誰知道南麟突然睜開眼睛,也不知道在打算什麽,突然說

“不好。”裏仁頗為意外,也有些高興,他沒想到南麟會搭理他,雖然他說不好,但是他還是耐著性子問了下去。

“為什麽不好?”

“柳樹招鬼,你不知道麽?哪天我死了,變成厲鬼,正好被你家柳條來,你可就等著受罪了吧。”裏仁臉色一變,帶著很明顯的怒氣。

“你說什麽呢,誰敢害你?……我知道你……你受了很多罪,但是那很快就到頭了,沒人會真要你命的!就算軍部的人真要殺你,還有我呢,我這麽喜歡你,怎麽能讓人輕易害你性命?!”

南麟一言不發,只冷淡的盯著他,並不相信的模樣。裏仁霍然起身,眼裏帶著焦慮和很明顯的不滿意,他轉了兩圈,猛然停步道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是我對你怎樣傾慕,你自己心裏肯定知道。你救過我的命,我卻把你從中國弄來,是我理虧。但是我至少不會害你喪命!無論如何,我都會護你周全,不會讓別人傷害你半分,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哦?你怎樣證明給我看?我現在就在被你們的人傷害著呢。”南麟似笑非笑的看著裏仁,嘴角掛著的笑意透露出絲絲冰冷,裏仁不知道怎麽答,臉色發急,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南麟若笑非笑,閉上眼睛道

“漂亮話我也會說。可惜人沒有前後眼,不知道我當年救的,就是這麽個軟弱無能的東西。”裏仁只覺得迎面被人打了一耳光那樣的難堪,血氣往太陽穴上沖,一跳一跳的,他才不是軟弱無能的東西……

“我……”南麟把頭一偏,揚起手來對外揮了揮,那是個掌心向內,輕描淡寫的手勢

“走吧,別在這杵著了,你都不嫌難堪麽?”

“——我……”裏仁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辦法。

“你叫我怎麽證明?”南麟面色淡淡的,讓人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看著裏仁的目光帶著一點詭譎的色彩。

“我叫你怎麽證明,你就怎麽證明給我看?”

“是!我雖然不能放你走,但是不論將來……”

“別說什麽將來了,你要是有那份膽,現在就立個字據。”南麟打斷裏仁的話,表情有點不耐煩。

裏仁立刻就要轉身去拿筆,被南麟叫住了

“等等。我們中國人立誓,誰像你這樣拿個鉛筆白紙,隨隨便便寫兩句就算數?”

“那你叫我怎麽寫?”裏仁話音一頓,竟然微微顯出一點笑意

“行,你既然不相信我,我用紙筆寫的話你自然也是不當回事的。今天就在這裏寫份血書給你,以後要是我保不了你性命,我就天打雷劈,跟你一起去死!”南麟聽到血書兩個字,眼底掠過一點異樣,幸虧天色漸晚,把他的神情都掩蓋住了。

裏仁一刻都等不得,立刻讓人拿了小刀筆紙,當即割破手臂,蘸著血立下一份字據,寫著自己一生鐘愛南麟一人,立誓要保其性命,如若將來遇險,必定千方百計搭救,胼手砥足耗盡家財也不足為惜雲雲……這血書可不短,就算裏仁平時身體強健,寫到最後也有點喘不過來氣了,手臂上血汩汩不絕的冒出來,把草地都染紅了一塊。

南麟皺著眉,有點不喜血腥的味道,挪開目光道

“你短短寫兩句就完了,扯這麽多幹什麽?”裏仁卻堅持寫完最後一句,又沾血署了名,啞著嗓子道

“你能把心思往我身上放半分,我再把血書抄十遍也心甘了。”南麟接過那張血跡斑斑的紙,看了一眼,嘆氣不語。裏仁熱切的看著他,指望著他說點什麽,半晌才聽他淡淡的道

“你流了這麽多血,去包紮一下吧。”裏仁掙紮著站起身,想去拉南麟,卻被他避了一下,他現在還不想走。

“你先去,我先……我先看看再說。”裏仁只當他想看看那封血書,心裏熱了一下,只要南麟肯跟他說話,對他有那麽一分心思,他就願意什麽都聽他的。

“那行,那行,你慢慢看,就是千萬別著涼了,晚上風大。”南麟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其實如果裏仁回一下頭,就能看見南麟臉上的笑意,實在是讓人心裏發寒。

裏仁走了,池塘邊上天色又暗,傭人都遠遠的站在大宅門邊上,沒人看得清這裏發生了什麽。南麟拿著血書看了一會兒,才輕輕疊起來,壓在手掌下。他摞起衣袖,盯著自己左手臂內肘的皮膚看了半晌,突然張口對著淡青色的血脈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得實在狠,簡直連拼命的勁都拿出來了。一口沒咬出血又多咬了兩口,皮肉被活生生撕裂開,血管一破,那血就跟噴泉一樣細細的湧了出來!南麟把血滴在裏仁的血跡之上。

因為疼痛而劇烈的喘息著,手指顫抖的沾了自己和裏仁兩人混合起來的血,飛快在手臂皮膚上畫了個符。符文極其覆雜,等到畫完,他的血已經把那張血書浸透了,南麟用手強行撐開傷口,用苗文念了幾句咒語,喝道

“——起!”只聽吱吱幾聲,從他鮮血淋漓的傷口裏竟然爬出一只小拇指蓋大的金色蠱蟲!那蠱蟲張開翅膀,繞著南麟飛了兩圈,夜色裏仿佛一道絢麗的流光,很快停在那張混合了南麟和裏仁兩人血跡的紙上。那蟲仿佛極為嗜血,在血紙上打了個滾,又吱吱的吸了半天,直到身體漲得滾圓,才再次飛了起來。

南麟臉色慘白,仿佛蠱蟲離體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失去了活氣,跟死人無異了。好半天他才喘過一口氣,低聲苦笑道

“我傾盡心血,養了你六十年,如今再也養不了你了。咱們蠱苗從不死在異鄉,你去找小怪物,去告訴她:咱們該回家了!”那蟲極為傷心,瞬間叫聲大起,尖銳刺耳。南麟淡淡笑了一下,溫柔道

“去吧!”那蟲瞬間飛起來,繞著南麟轉了兩圈,才順風往天上一飛,瞬間消失了影蹤。南麟這時已經睜不開眼睛了,視線一片模糊。直到眼見蠱蟲消失不見,他才再也支撐不住,靠在椅背上重重閉上了眼。夜色一片蒼茫,遙遙望去,星河浩瀚。也不知道此時此刻於萬裏之外,他所思念的那片土地上,是否也是同一片星空呢?

南麟嘆了口氣,那聲音極低,幾乎剛出口就湮滅在了夜風裏。他那只受傷的手腕一沈,從扶手上滑落下去;直到過了很久很久,都再也沒有移動過半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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