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少卿站在傅狄身後的甲板上，揮手命令幾個手下退到一邊。傅狄這才發現楚少卿帶到船上來的人也確實不多，加上林塘也才兩三個而已，想必這次行動對他來說也是絕密而又絕密的。

不過有了這種配有反雷達裝置及炮火裝配的半潛艇，確實也不需要帶很多人上來——要是被林寂找到，只需要把自己往水底下一潛就沒問題了。

傅狄一直冷著臉色，眼底仿佛含著碎冰，被綁住的身體異常的不方便，他扭頭看向楚少卿，聲音冷凝。

“你現在還不打算殺了我嗎？”

楚少卿冷漠的搖搖頭，笑意不達眼底，現在還不是時候，主角還沒有登場，他怎麽會把人殺了，那以後就沒得玩了！

“那你打算怎麽處置我？把我推到海裏去自生自滅？傅狄的神色古怪，說實話，他看不出來楚少卿要幹什麽，但是直覺告訴他，楚少卿留的那一手，一定會讓某些人刻骨銘心的痛。

“別擔心，說不定，你死不了呢！別那麽緊張！”楚少卿突然笑的惡劣，果然，世人都喜歡手握權勢，掌控別人的生死，看著別人垂死之前的掙紮，還真挺有……惡趣味的！

楚少爺不厚道的摸摸鼻子，轉頭無聲的笑，他是真的不知道傅狄會不會死，畢竟，最後的權利，不在他的手裏。

傅狄神色覆雜，他知道自己從楚少卿那裏是套不出什麽話了，幹脆平靜的接受這一切，安靜的靠在圍欄上，低垂著眉目好像是在假寐又好像是在沈思，整個人有種說不出來的寧靜。

林塘看到傅狄仿佛已經看淡生死的神色，心裏有些微微的苦澀，他們明明有機會做一對好兄弟的，可惜，造化弄人，他們之中，註定只能有一個人活著。

林塘糾結了一下，還是脫下外套走過去披在傅狄的身上，楚少卿看到這一幕，嘴角劃過一絲幾近於嘲諷的冷笑，但並沒有開口阻止。

傅狄平靜的看著自己身上的外套，淡淡的笑起來，聲音裏竟然有些苦澀。

“你沒必要同情我，自古以來成王敗寇，我輸的心甘情願。”

林塘本來已經打算轉身離開，聞言動作一頓，目光覆雜的看了傅狄一眼，到最後，竟然坐在傅狄身邊，和他說起話來。

“八年前，我以為你會殺死我，但是你沒有，從你決定不殺我的那一刻開始起，我覺得，你其實也沒有那麽狠心，我知道，你已經入了林家家譜，想來，在林家人當中你也算是難得了。”

林塘苦笑一聲

“小狄，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你小時候，我是對你有點不靠譜的想法的……不過現在想來，其實也都過去了。以前我倒是有好好待你的心，可惜你一直在父親身邊長大，我們兄弟倆沒什麽相處的機會；後來，我就被驅逐了，我們之間緊有的那點情意也生分了。如果以後我再能有一個弟弟的話，我一定……”

傅狄神色微微一變，似乎有點動容。林塘好像突然覺得自己失態了，猛地搖頭道

“怎麽可能？我說胡話了……如果你今天有幸不死，從此以後我們兩人天各一方，估計這輩子是再也見不到面了。小狄，不怕你笑話，我心裏還真有點……”

林塘頓了頓，自嘲般笑了一聲

“……有點難受。”

傅狄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裏，似乎都聽得入了神，半晌才輕輕嘆息了一聲。夜深露重，海面上已經很冷，這口氣剛出來就凝成一片白霧，隨即卷在鹹腥的海風中消散了。林塘柔聲道

“小狄，怎麽說都是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了，我們能不能擁抱一下。”

傅狄擡眸，似乎有些疑惑，他們之間……擁抱？林塘真誠的看著傅狄，神色親切，一點都不摻假，傅狄終於點了點頭，林塘笑了笑，靠近傅狄。

“……唔，你……幹什麽？不”

林塘快速的動著手，傅狄驚恐的睜大眼睛抗爭著，楚少卿示意手下過去幫忙……

說不清是過了多久，似乎一個世紀都只在剎那間流過了，傅狄最終閉了閉眼，輕聲道

“原來，你們至始至終想要對付的，就不是我……”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頭頂上突然傳來直升機的轟鳴，傅狄身子一震，還沒來得及擡頭一看，突然林塘從身後猛地抽出手，手裏竟然攥著一把極小的槍，緊接著火光一閃槍擊巨響！——掌心雷！然後，他猛的解開傅狄的繩子，把槍塞到他的手裏。

傅狄不想拿著槍，但是手指不受控制的扣動板機，槍聲響起，林塘只覺得腹部一熱又一涼，隨即不受控制的往後一倒，眼前一陣陣發晃，血不斷從腹部噴湧出來，就算他用手緊緊去捂都捂不住。滾燙的鮮血沾了滿手，風一吹就刺骨冰涼。他張了張口，聲音勉強卻非常平靜

“你現在帶著我的人皮面具，我帶著你的人皮面具，你猜，父親會不會為了給你報仇，親手殺了已經被他拋棄了八年的長子？”

傅狄閉上眼睛，神情慘澹的笑了一聲

“我只知道，你毀了他的後半生……”傅狄說完這句，緊接著就住了口，猛地從地面上站起來，退到船舷邊上，動作極快的從林塘腰間拔出一把77式，對準了自己！這一系列動作實在快的實在有些不像話，大家都沒反應過來，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然而就在這時，直升機猛烈的勁風已經襲到了甲板上！

林塘畢竟中彈之後動作延緩，這時已經是強弩之末，他還沒來得及對搶下傅狄手中的槍，就只聽夜空中傳來砰地一聲！傅狄拿槍的手被精確擊中，77式在強大的慣性之下飛了出去，撲通一聲掉進了海裏！

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幾秒鐘之間，甲板另一頭上的楚少卿等人根本來不及趕上前去，就只見夜空中一架直升機呼嘯著緩緩降落。林寂站在艙門口，手裏的槍還在冒煙，明顯剛才精確貫穿“林塘”右手的那一槍就是他開的。他甚至來不及等軟梯完全放好，就這麽急匆匆的順著吊繩一躍而下。

並不止這一架直升機，林寂帶來的人顯然不少，他應該是在知道傅狄在碼頭以後，就叫人過來了，整整一支身穿城市迷彩、全套武裝的雇傭兵跟著他從幾架直升機上淩空躍下，飛快控制了甲板上的局勢。

“爹地！”林寶貝從飛機上探頭下來，軟嫩的聲音被飛機的轟鳴聲掩蓋了不少。楚少卿還是聽見了，擡頭沖著林寶貝和林瀾比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自己緩緩的向後退。

林寂落到甲板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指著“林塘”，命令十分簡單

“拿下！”

“林塘”連一聲沒來得及吭，就被兩個雇傭兵直接按倒在甲板上，頭猛的磕在地上，一陣的頭昏眼花。但是等他扭頭一看，頓時抽了一口涼氣

“神罰部隊？”林寂竟然出動了他最精銳最忠誠的私人雇用兵部隊？而“傅狄”站在甲板邊緣，後腰抵著船舷，勉強站在那裏。林寂剛才在直升機上，距離太遠，看不清“傅狄”被“林塘”開了一槍，只能看到林塘舉槍對準自己的剎那間。等到他跳上甲板的時候，才看清“傅狄”腹部已經被血浸透了。

林寂腦子裏嗡的一聲，幾乎手腳發涼，站都站不住。他那個厲害得無與倫比的小兒子，他那個看上去永遠不會受傷永遠勝券在握的小兒子——竟然……竟然！

林寂幾乎說不出話，張了好幾次口，聲音發抖難以成句

“小狄，對不起，父親來晚了，……聽爸爸的話，到爸爸這邊來……”帶著傅狄人皮面具的林塘在聽到林寂這麽一番幾近於祈求的話後，嘴角露出薄涼的笑容。他站在呼嘯的風中，明明相隔只有幾步遠，卻仿佛咫尺之間，遠隔天涯。

林寂只能看見他笑了一下，卻不說話，心瞬間揪成一團。

“小狄，別生我的氣……”林寂雙手都在劇烈的顫抖著，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能一點點的向“傅狄”靠近

“他不是傅狄，我才是……”

“你閉嘴！”林寂聽到“林塘”的話，驟然大怒，拔手就是一槍，同樣的部位，同樣的疼痛，“林塘”瞬間倒在地上，臉色慘白。

“八年前，我就應該殺了你，如果不是你，小狄現在也不會受傷……”林寂此時此刻的模樣狀如魔鬼，當真是恨不得殺了林塘，飛機上，看到這一幕的林瀾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楚少卿，她怎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可是楚少卿只是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這一切，俊美的臉上，帶著修羅一般的神情。

“林塘”突然掙紮著爬起來，低頭輕咳了幾聲，可是嘴角竟然噙著一淡淡的笑意。平靜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而過，最終落到林寂身上。他那樣平靜，幾乎有些超脫了的感覺，雖然流了那麽多血，但是聲音卻非常平緩，聽起來仿佛在嘆息一般

“父親……多謝你二十年來養育之恩。以前我從未覺得，你對我是真心實意的疼愛，但現在，我信了，你說我這人，只相信自己，但現在，還多了一個你。我傅狄這一輩子，活的，其實不屈。”

“我現在也沒有別的什麽渴求，唯一希望的，便是……爸爸長命百歲，一生安康；林家繁榮昌盛，千秋百代”

林寂只覺得刷的一下，血從身上完全退去了，手腳都冰涼得可怕。可是，那個，那個剛剛被他親自射了兩槍的人還對他笑了一下，聲音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

“雖然你是為我而傷我，但是，我還是寧願，你我如有來世，再也不見，我這樣的人，不配擁有任何情感，我愧對你的栽培。”

所以，如若往生，便永世不見吧！傅狄閉上眼，身體往後一倒，眾目睽睽之下墜入了大海。剎那間仿佛整個世界萬籟俱寂，那一刻似乎被無限拉長，所有人都被死死釘在原地，直到那入水時的撲通一聲。

林寂好像被水聲驚醒了似的，咆哮的從來沒有這麽尖厲過，幾乎都稱得上是撕心裂肺了

“——給我追！”剎那間楚少卿身邊的一個男子飛跑上前，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只見他往水裏砰砰砰連續開了好幾槍！這一變故簡直讓所有人都大驚失色，那幾個雇傭兵立刻奮不顧身的沖上去，但那時候，楚少卿已經握住了飛機上的繩鎖，長槍一劃，八百裏無人區！護著那手下暫且逃離抓捕。

而林瀾來不及追問，已經命人快速返航！

“魁首，我們找不到小公子。”

林寂的親信上來匯報，林寂神色冰冷，反手就是一耳光，然後竟然一個字都沒說，幾步沖上船舷就往下跳！這下子把那些手下都駭呆了，紛紛不要命的撲上去攔。但是林寂這時候已經幾乎發狂了，那些人哪攔得住他？撲通一聲林寂也跳下了海，並且直接就往水下沈去。

林寂都跳了，還有誰敢不跳？！他私人武裝部隊的雇傭兵也都一個個接二連三，跟下餃子似的跳下了水，一邊拼命拉林寂上船，一邊飛快的在海中搜救傅狄。坐在船上的林塘幾乎完全沒有動作，傻楞楞的半跪在甲板上。哪怕那幾個人不押著他，他也完全站不起來。事實上，他已經完全沒知覺了，腦海中一片空白，什麽感覺都沒有。

林寂終於被幾個人一起強行拖上船，而更多的人還潛在水底，繼續尋找已經沈下去好幾分鐘了的傅狄。其實找不找都沒什麽區別了，這片海域水流非常湍急，幾分鐘時間足夠把人沖出去很遠。再說就算水流很平靜，掉水裏去幾分鐘也足夠溺水而亡，完全沒有繼續搜救的必要。

雇傭兵隊長已經偷偷聯系打撈部隊，準備隨時打撈小公子的遺體。畢竟林寂已經瀕臨瘋狂，如果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話，他可能會發起狂來讓所有人一起陪葬。他被人拼命擋在船舷邊上，他幾次想跳下船，都被人緊緊的拉住了。重覆好幾次之後林寂終於不再往前沖，那麽多人擋在他前邊，但是都不敢擡頭看他的臉。

半晌才聽他嘶啞著聲音，低聲問

“……找到了嗎？”離他最近的那個雇傭兵顫聲道：“魁首，還沒有。”林寂“哦”了一聲，聽上去平靜得讓人心悸。他站立不穩，好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扶著他，防止他突然又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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