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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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節,人皆競賞天邊月。月亮亙古不變, 可是賞月的人, 卻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付家人口少,一共才七口人,加上林家, 也不過十一人。下人在院子裏擺了兩個桌子, 男人一桌, 女人一桌, 明哥兒年歲小,兩邊來回竄。

新出鍋的螃蟹黃澄澄的,夏秀溪待眾人坐定後,吩咐丫鬟說:“螃蟹不要多拿,按著人口數,十一個就夠了,其餘的依舊放蒸籠裏,吃完了再拿, 這玩意不能吃冷的, 積在心裏不舒服。”接著又囑咐丫鬟燙了熱酒過來。

又對明哥兒的奶娘說:“他小孩子家家的不宜多吃這玩意,給他剝點黃就好了。”奶娘應了, 卻見明哥兒小嘴兒撅得老高,說:“那我得快快長大。”

逗得眾人大笑不已。

丫鬟們端著螃蟹上來,又擺上了蟹八件。付大人見狀,說:“這食蟹,分文吃武吃。文吃吃的是工具, 武吃吃的是快意。這中秋節,講究的就是吃螃蟹賞月亮,著意在吃跟賞上面,用什麽工具,都撤了,咱們洗了手自己掰著吃,更是香甜。”

林父林意良坐在下首,聽見付大人這話,知道這是看自家不會用蟹八件給自家解圍呢,心裏不勝感激,覺得付家真是會體諒人。盤算著一會兒要好好敬敬付大人。

付大人好酒,卻又喝不多,幾杯下去,就有些晃悠,他一擡眼,正看見林宇豐掰了只螃蟹在旁邊逗瑜哥兒玩,不禁也起了玩心,說:“豐哥兒,為師今天就考你作詩,來,作首關於中秋的詩給為師聽聽。”林宇豐小小人家哪裏會作詩,不由得垮了臉,說:“師傅,您還沒教呢。”

付大人被他的表情逗樂了,說:“書院總該教了吧?”

林宇豐搖搖頭。

付大人又看著旁邊的瑜哥兒,說:“瑜哥兒,來,給祖父背個關於中秋的詩聽聽。”

正幸災樂禍的瑜哥兒臉也一垮,說:“祖父,瑜哥兒字兒還沒認全呢。”

旁邊的付家兄弟交換了一個眼神,傳達的都是一個信息,父親有點喝多了。

旁邊桌的付夫人在旁邊說話了:“來人,把老爺攙回去了,再熬完醒酒湯餵他喝了。這麽大的人了,年年中秋都喝多。”

又對著林父說:“我家老爺素來酒量不好,還請您見諒。”半天沒見林父回話,這才發現他坐在那兒雖然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卻早就閉上了,仔細聽,還能聽見輕微的呼嚕聲。

林母在旁邊略帶歉意的說:“林夫人,我夫君也是量小,估計三杯就倒。”

付夫人見狀也笑了,說:“那把林家老爺也攙下去,送到西邊的客房,再送過去一碗醒酒湯,讓丫鬟服侍著喝了。”又對林夫人說:“既然都有了酒,時辰也不早了,今晚就留下來吧,明天再回去。”

林母還要推辭,付夫人又說了:“咱們這樣的交情,就不用跟我客氣了。”

林母想了想,就同意了,說:“那可真麻煩您了。又是吃飯又是留宿的。”

付夫人說:“你看你說的,留宿我認了,畢竟這是在我府裏,可是吃飯這事兒,我可不認,你家送來的螃蟹和新鮮瓜菜,只不過是借了我家的廚子跟竈臺。”又指了指林柔兒,說:“又有我這好閨女送的中秋禮,給我跟她義父做了身新衣裳,從頭到腳一樣不落,連配套的扇套香囊都有,可見,是我家占了大便宜。”

“這不值什麽的,她小孩子家家的,給義父義母做身衣裳還不是應該的。”

付夫人跟林母在一邊聊天,付錦繡跟林柔兒在一旁就聊得比較慎重了。

見丫鬟沒在近前,付錦繡這才開了口:“安樂姑娘怎麽沒跟著過來?”

“她說她祖母當年也是在眾多閨秀前露過臉的,她又跟她祖母長得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萬一被人認出來,不好圓場。”林柔兒說。

“她倒是謹慎。可見她祖母更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我估計她家那點子事兒,可不見得就是女人間爭風吃醋那麽簡單。”付錦繡說。

林柔兒點點頭,說:“我覺得也是。那天她在屋裏睡午覺,我想去她那兒拿落下的繡線。見她沒關門,又睡得香甜,而且那繡線就在桌上,我在門口都能看見,就沒叫醒她,打算了拿了就走。誰成想,我剛走到桌子那兒,就聽見她問我你找什麽。當時給我嚇的,一聲沒吭腳下一軟就癱在那兒了,那個心啊,跳得撲通撲通的,半天都沒緩過來。就她那個聲音,冷冷清清的,一點剛睡醒的迷糊勁兒都沒有,估計我剛進門她就醒了。”

付錦繡被林柔兒的話逗樂了,說:“咱們幾個裏,就屬你看著最嬌柔可是膽子也是最大,都能把你嚇著,我估計換了我可能直接就昏過去了。”

“那天我父親還跟我說,安樂這姑娘怎麽看人的眼神那麽瘆得慌啊,我能說什麽啊,就編吧,說她是被西戎人嚇的。我父親還不信,說什麽哪有膽子越嚇越大的,不都是越嚇越小麽。我就硬著頭皮說安樂姑娘膽子挺小的。你聽聽這話,我都不信。”

那邊,付家大哥二哥逗了會兒瑜哥兒,見他困了,就讓他跟奶娘回去睡了,又轉過頭一齊看向坐在一旁的林宇豐。

林宇豐年歲小,平日裏不給酒喝,今天因為吃了螃蟹,就喝了一杯燒酒,小臉紅撲撲的,見他們兩個人看過來,傻乎乎的咧開嘴笑了。

付家大哥看他這樣,說:“可見也是醉了,找人扶他下去睡吧。天晚了風大,回頭被風拍了容易病。”

立在旁邊的小丫鬟聽了這話,趕忙招呼了兩個小廝過來,攙著林宇豐回了客房。

付家大哥又拍了拍二弟的頭,說:“咱們也撤吧,母親跟林家伯母都要回去了。妹妹她們也準備要走了。”

付家二弟點點頭,說:“您跟嫂嫂先回去吧。我把杯裏的酒喝完就走。”

付錦繡扶著付夫人回去了,林母也跟著小丫鬟先去林宇豐那兒看看情況,夏秀溪跟付錦寧也一道回去了,就剩下林柔兒跟付家二弟付錦安。

因為中秋節,林柔兒也是特意打扮了一下,一件雲雁細錦上衣配了條鳳尾月華裙,又插了個蝴蝶流蘇簪,她又是個高挑身量,皮膚又白,格外好看。付錦安看著林柔兒,正好一陣風刮過,樹下落英繽紛,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酒不醉人人自醉。

林柔兒對著付錦安行了個禮,轉身就走了。付錦安見狀扔了手裏的杯子,追了上去。

“二少爺,不知道您有什麽事情?”林柔兒見付錦安跟了上來,趕忙問道。

付錦安皺了皺眉頭,說:“叫什麽二少爺,不是應該叫二哥哥嗎?”

林柔兒不著痕跡的往後退了退,說:“您說的對,付夫人是我義母,您自然也是我的義兄,也是應該叫聲二哥哥。”

“你這麽說,合著前些日子我跟你說的話你一句都沒記住是不是?”付錦安說。

“不知道二哥哥說的是什麽時候的事情,柔兒記性不好,真是沒記住,您就當沒說過吧。”

原來,付錦安自從見了林柔兒一面,就被她吸引了,年歲小模樣又好,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又自有一段風流迷人的姿態。後來又見了幾回也聊了幾句,更覺得她是個好姑娘。前些日子從翰林院回來,正趕上林柔兒在付家幫母親繡掛屏,小住幾日,便趁著眾人不註意跟她表露了自己的心跡,被林柔兒婉拒。他倒是沒氣餒,讓林柔兒再想想就走了。付錦安覺得自己家世好樣貌好,林柔兒不可能不對自己動心。只要他們二人兩廂情願,再一起去求求母親,就絕對能成事。

可是現實是殘酷的,林柔兒壓根就沒有這個心思。

付錦安聽了林柔兒的話有些著急,說:“我究竟哪點不好?”

林柔兒笑了,說:“您怎麽能不好呢。付家二公子,付尚書的小兒子,年紀輕輕就是翰林的庶吉士,前途可期。長相又好,京城有名的俊俏公子,大把豪門貴女想嫁您。說句犯忌諱的話,您尚公主都可以,怎麽就非得喜歡我呢?”

付錦安因為有了酒,臉色紅紅的,說:“既然我這麽好,那還有什麽不可以呢?”

林柔兒又笑了,說:“就是因為您太好了啊。柔兒現在也在跟弟弟念書,《左傳》恒公六年有一句話,人各有耦,齊大,非吾耦也。這話今天柔兒也能對您說。義母認我做女兒,那是因為我母親當年救了付姑娘。義父收我弟弟做弟子,那是因為他天資聰敏而義父惜才。這些都跟我沒有關系。”

說到這兒,林柔兒因為激動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平緩下來才繼續說道:“義母疼愛我,不是柔兒自誇,那是因為柔兒的品格。如果柔兒跟您有了私情,義母現在有多喜愛我,後面就會有多恨我。這些您怎麽就不明白呢?柔兒年歲小,也知道這結親要講究門當戶對的。您現在年歲小,見柔兒顏色好就覺得喜歡,可是時間長了,您就能發現,這長得好沒有什麽用。您日後是要入閣拜相的,您夫人必然也得是書香門第人家的小姐。如果您真心喜歡柔兒,柔兒在這裏謝過您了。如果您真想對柔兒好,就請您放過柔兒吧。”

說完,林柔兒朝付錦安深深一拜,然後轉頭就走了。

付錦安站在那兒看著林柔兒的背影,默默地看著她越走越遠,卻終於沒有去追,林柔兒說得沒錯,可是她說的越對他就越喜歡他。

桂花樹下,佳人遠去,公子空牽掛。

旁邊暗處的亭子裏,付錦繡扶著母親的手,看著林柔兒離開,也轉身走了回去。

付夫人扶著付錦繡的手,嘆了一口氣,說:“柔兒這丫頭是個好孩子啊,只是家世可惜了。哪怕她沒做過王家的婢子,我都可以讓你二哥娶了她。她說的對,你二哥以後是要入閣拜相的,娶親上得慎重啊。”

“那母親您打算怎麽辦呢?”付錦繡問道。

“怎麽辦我還沒想好,反正現在是不能管。你二哥脾氣倔,順著他說話沒準倒能給他擰過來,要是伸手去管,他指不定能做出什麽事兒來呢。柔兒那兒我是不怕的,那丫頭秉性善良又聰明,凡事都看得明白也想得透徹。”

“母親,其實我挺喜歡柔兒的。”付錦繡說。

“我也喜歡。當初認她我是存了自己的小心思,可是這些日子處下來,這姑娘真是個好姑娘,,要是家世相當,她配你二哥都是委屈她。你呢,也別太擔心,明天你二哥就回翰林院了,再回來得有些日子呢,說不準就自己想通了也未可知。”

林柔兒回到了付家給自己準備的院子,洗漱完畢之後,坐在床上,想著之前跟付家二少爺說的話,莫名的有些激動跟自豪。她的手有些發抖,她能決定自己的事情,真是值得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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