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四月末,西北的天氣還是有一絲絲的涼意,不比得大梁。秦宏瑾坐在雍郡縣衙裏,看著底下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人,面上有一絲薄怒。新上任的孫知州說:“這雍郡以前一直屬西戎,氣候又跟大梁類似,很多在咱們大梁犯了事兒的人,逃出來的小妾奴仆,都往這兒跑。現在這兒地兒歸咱們了,您看他們怎麽辦?”

秦宏瑾皺皺眉頭,說:“要不重新給他們做一份戶籍,畢竟咱們一路從南邊過來,沿途就沒有幾個老百姓樂意跟咱們往這兒去的,只要能在這兒老老實實安安分分的過日子,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您這主意不錯。說實話擱我我也不樂意過來啊。西戎還虎視眈眈的盯著這兒呢,誰知道哪天又打過來,辛辛苦苦幹了幾十年,還不都得被他們搶了去。”說完,就安排主簿給他們登記造冊,重新登記戶籍。

小吏指揮這一眾人排好隊,末尾有個老婦人並一個年輕女子時不時的擡頭看看秦宏瑾,她想了想,讓小吏把她們帶到後面,她跟孫知州交代了幾句,也跟了過去。

後面書房裏,老夫人並那位女子坐在椅子上,青紅按照吩咐給她們上了一壺茶,然後默默的立在一邊,仿佛一座雕像。過了一會兒,秦宏瑾走了進來,對著青紅一點頭,青紅走到近前,附耳對她說了幾句。秦宏瑾聽完之後沒說話,坐在上首看著底下的二位一言不發,半晌過去了,秦宏瑾覺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慢慢悠悠的開口。

“您二位是從哪家逃出來的?是害了後院的幾條命啊?”

老夫人聞言楞了一下,說:“老身手上是沾了些不幹凈的事情,不然也不會淪落到現在這副模樣。但是,老身也知道不少不該知道的事情,不知道您是敢聽還是不敢聽呢。”

秦宏瑾一挑眉,說:“究竟何事,連我都不敢聽。”

老夫人坦然一笑,說:“我看您身邊的兩個丫鬟不錯,心腹吧?您啊還是讓她們下去吧,這事兒說出來,您活得,我跟我這苦命的丫頭活得,她們可是活不得的。”

青紅倚綠聞言直直的看著付錦繡,倚綠輕輕的搖了搖頭。秦宏瑾沈吟了一會兒,說:“你們下去吧。”

青紅倚綠自是不肯,仍舊直直的站在那兒。

老夫人見狀,又笑了,說:“你們兩個丫頭放心,老身我啊,只對這後宅的事兒門清,下毒害人自然不成問題。這面對面明刀明槍的來,老身可不是這姑娘的對手。至於我這丫頭,你們更不用擔心,她啊,跟著我這麽些年,膽子都快嚇沒了。”

青紅倚綠又看了看秦宏瑾,見她面色一沈,只得退了出去。

秦宏瑾見二人走了,對老婦人說:“她們走了,您說吧。”

老夫人面色坦然的坐在椅子上,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說:“好久沒有喝到君山銀針了。您這茶是貢茶吧,滋味甘醇甜爽,只可惜水不對,您那丫鬟是用井水沖泡,這北地的井水不好,入口發澀,您回頭讓她用咱雍郡城邊上的溪水,那水是雪山的雪化了流下來的,用那水沖泡出來的茶,才最是輕浮。”

秦宏瑾見著老夫人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沒有用的話,有些頭痛,說:“您想說什麽就直說。”

“從您給我上了這杯茶開始我就知道我逃不過去了。”老婦人說,“西戎人不愛吃咱大梁的茶,但是咱大梁的人啊,離不開它,長時間不喝,就想得慌。”

秦宏瑾坐在那兒,忽然有種想拔刀的沖動。

“如果沒猜錯,現如今大梁的太子就是蕭建業吧?”老婦人說。

秦宏瑾沒說話,點點頭。

“他生於泰安十六年,對吧?”

秦宏瑾又點點頭。

“泰安十六年京城鬧了一場鬧了一場時疫,您可知道?”老婦人又說道。

秦宏瑾點點頭,她也生於泰安十六年,五月,當年她家還在京城,她娘為了躲時疫,還去京郊的莊子上住過一段時間。

“太子的母親是趙賢妃沒錯吧?”老婦人又說。

“你想說什麽就快些說,你說的這些大梁人都知道。”秦宏瑾有些著急。

老婦人見狀微微一笑,端起茶杯不緊不慢的又喝了一口,說:“好茶,久置不變氣味。”接著她放下茶杯,顫顫巍巍的走到秦宏瑾跟前,直直的看著她的眼睛,說:“那您可知道,那趙賢妃當年生的可不是個皇子,她生的是個姑娘。”

西北陽光充足,從外面斜斜的照進來,明晃晃亮堂堂的。可是秦宏瑾坐在那兒,看著老婦人。老婦人的眼睛有些渾濁,還帶著些紅血絲,因為年歲大,還有些發黃,恍如從地府爬上來的厲鬼一般。

秦宏瑾不由得一抖,說:“休得胡說。皇宮戒備森嚴,怎麽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老婦人說完這話,又坐回椅子上,說:“我就知道這話說出來誰都不信。可是你知道當年京城鬧時疫,這宮裏為了不讓這時疫散播開來,各個宮門都關的嚴嚴實實的。賢妃娘娘住的飛香殿,可是臨著東邊的延義門。想進出個把人,還是很方便的。”

秦宏瑾被這老婦人說的有些發楞,她上輩子經常出入紫微宮,可是也沒進過後宮啊,再說了,現在賢妃住在哪兒,她怎麽可能知道。

本來,臨行前付錦繡囑托她去西北的時候沿途順帶查找一個管事媽媽。據付錦繡說,那個媽媽上輩子一直是在瑞王府裏,而這輩子她發現這個老媽媽已經不見了,付錦繡還跟她說,她前些日子聽說有一種毒藥,能讓人不明不白的死去,死狀類似風寒,她覺得自己前世的死可能沒那麽簡單。而這失蹤的老媽媽,就是個醫女。結果,付錦繡的事兒沒查出來,倒牽出來這麽一樁不知真假的皇宮秘辛,秦宏瑾有些不知所措。

老婦人看著秦宏瑾,說:“到底還是年輕啊,只是看著沈穩罷了。事兒我說了,你信,就好好查下去。不信,就一刀殺了我,反正這樣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我的夫君兒子兒媳還有小孫子還在下面等我呢。”

秦宏瑾猶豫了一會兒,說:“您是怎麽知道的,難不成您當時也參與其中?如果是這樣,賢妃娘娘就算不殺了你,也不會放你跑到雍郡來。”

老婦人聞言慘然一笑,說:“她想殺我滅口,可惜,不知道是老天爺保佑我還是看我幹了這喪盡天良的缺德事兒懲罰我,我的夫君兒子兒媳小孫子都命喪火海,只有我帶著我的小孫女逃了出來。京城我是待不下了,大梁我也待不下了,只得跑到這雍郡來。只是沒想到,這雍郡也成了大梁的了。”

“你可會醫術?”秦宏瑾問道。

“醫術?老婆子我只會下毒還差不多。”

“其實,這事兒您不說誰也不知道。”秦宏瑾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可是我不甘啊,她殺了我家三代四口人,憑什麽就能安安穩穩的待在紫微宮。”老夫人老淚縱橫。

“那當年賢妃娘娘誕下的小公主去哪兒了?”秦宏瑾繼續問道。

“去哪兒了?當然是死了,誰還能讓她活著啊。但是怎麽死的誰知道啊,這事兒可不歸我管。”老婦人說,“不過啊,老身我做了個套兒,一年京城裏生姑娘的人家可多了去了,我隨隨便便留點線索就足夠姓趙的那個毒婦頭疼的了。我就是讓她做了皇太後都不安穩。”

“直娘賊。”秦宏瑾差點罵出聲來,她也是泰安十六年生的,等等,她自己、付錦繡、夏秀清、林柔兒都是泰安十六年生的,難道說,前世的死並不是像她們想象的那樣,而是……秦宏瑾不禁打了個寒戰。

“那你可有什麽憑證?”秦宏瑾問道。

“憑證?老婆子我就是。”

“光憑你一張嘴,紅口白牙的,誰會相信?”

“憑證自然是有,但是不能讓你知道。誰知道你是不是姓趙的那邊派來的。你就是把我殺了,我也不告訴你,就讓那姓趙的日日做噩夢去吧。”

秦宏瑾想了一下,說:“那您的意思可是讓我帶您回京城?”

聽到秦宏瑾稱呼都變了,老婦人擡眼看了看她,說:“還算識相。回了京城,我自有門路,你只要保證我跟我的小孫女平平安安的活著就行。怎麽,老皇帝知道了些什麽?”

秦宏瑾心一虛,說:“我秦家軍一直忠於皇上,聽聞有人混淆皇室血脈,自然是要稟告聖上的。”

“說的可真好聽。你啊,還是找機會偷偷摸摸帶我回去,再想辦法告訴老皇帝,你可知道你的奏疏上去得有多少人看過。”

“我當然要這麽做。”秦宏瑾腹誹道,“用你這老婦教我。”

秦宏瑾把青紅倚綠叫進來,借口老夫人是付錦繡托她找的人,讓青紅帶著老婦人跟她的孫女去孫知州那裏把戶籍落了,又讓倚綠收拾一間房間出來,讓兩人居住。

倚綠淘氣,聽完這話笑了,說:“幸虧您是位姑娘,這要是換做別的將軍,非得讓別人誤會不成。”

秦宏瑾無奈的揮揮手,自己坐在那裏,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亂成一鍋粥了。過些日子,她得想個法子回京城,這事兒沒法用書信傳遞,太驚悚了。

一些隱秘在黑暗深處的真相,就這麽無意的被揭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林柔兒:“求評論求收藏,小女子在這兒給您請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