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4章 、遺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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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葉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只能半蹲下來,用力的拽他道:“六爺,咱先回去再說好不好?什麽晚了呀?您到底要找誰啊?”

章哲不答,只把視線挪到他身前的地上。

杜葉低頭看一眼,嚇得人往後一跳:“唉,媽呀,這是……”那是一具新鮮的屍體,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如果細聞,空氣中還有濃重的腥臭味。

杜葉嚇得一屁股坐地上,恨不能離這三丈遠,可偏偏不能動,只能強壓著惡心感,捂著嘴扭了臉道:“六爺,您認識這人?”

章哲不說話,杜葉冷汗都下來了:“不,不可能的,六爺您別胡思亂想,怎麽可能會是六奶……呃。”

結合白天聽到的傳言,還有姜冽問的那句“是否燕城姜氏”,杜葉也不淡定了,他道:“這漆黑抹瞎的,什麽都看不見,您怎麽知道這就一定是六奶奶?”

章哲道:“就算是亮如白晝,也什麽都看不見了。”

只能隱約看見是個女人,可是臉都被裏狗啃了一半了,脖頸入斷骨荏荏,半個頭顱歪七扭八的埋在草從裏,根本無法辯認到底是誰。

杜葉無語。

章哲卻低聲笑起來,他擡眼望著上弦月,眼裏有冰涼的東西劃過臉頰,淌進脖頸裏。人都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繩的賤玩意兒,自以為是長了教訓,卻不知道世事多變,從來沒有哪一件事是可以完全重覆的,你以為那是經驗,可其實或許是新一輪的錯誤。

他痛恨自己因“多管閑事”,與姜辛有了牽扯,最後卻被她無情無義的背叛,所以發誓但凡跟他無關的事,他絕不多管,可現在,他無比的後悔,當初遇到那輛破牛車時,他怎麽也該瞅一眼。

不是為了救她,也不是為了那她腹中的孩兒,哪怕就是確認那女人究竟是誰也好?哪怕就是問一句,她落到現在這個境地,究竟後不後悔也好?

可現在,她成了亂葬崗上的一具殘骸,他沒法確認這到底是不是她,也不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死了,更不知道這分開的半年多的時間,她過得好不好?這孩子是誰的?她終於心願得償了,是否幸福?

都沒了,連帶著他對她的怨和恨,都一並煙消雲散。憑什麽她可以這樣瀟灑,惹了禍事不必承擔後果,招惹了他又這麽自如的放手?

杜葉心裏也不是滋味。

人人都有苦衷,他不算當事人,並沒有章哲心裏那樣深厚繁覆的怨和恨,他只站在一個貼身小廝的角度去想問題,是覺得六奶奶做得有點兒不大地道,可事情到底如何,沒有六奶奶當面對質,別人再怎麽想都是猜測。

萬一六奶奶不是大家說得那樣呢?她一個孤身弱女子,只帶了安辰一人上路,萬一遇到了歹人,有了三長兩短,所以沒能及時趕回姑蘇呢?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誰敢不敢保證這樣的事不會發生。若真的因為六奶奶有苦衷,無辜蒙冤,卻又不得和六爺相聚,無以辯駁,從而讓兩人天涯海解的恨著彼此,那豈不是太冤了嗎?

杜葉只能苦勸:“六爺,咱們總待在這兒也不是辦法,天晚了,回不去城不說,這人……這人這麽放著也不是辦法。要不,咱們把……人,入土為安了吧?”四周都是餓極了的野狗,不定什麽時候又回來了再把人掏一遍。這耳聽為虛是一回事,親眼見到人被野狗掏得不成樣子又是另一回事,是誰也忍不下心啊。

再說,從前六爺就能接受六奶奶死了的事實,可以說最痛苦最難熬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現在雖說沒能見最後一面,但見到的是真正的……屍身,好歹這回是真的落停了,以後可以不用再惦記了,也不算是壞事吧?

他覺得,六爺應該沒什麽痛苦才對,頂多是一點點兒懊悔,懊悔回城時明明遇見了卻終究擦肩。可就算伸了援手,也不會比現在的結果好多少。

章哲承認杜葉說得都是對的,可他渾身沒一點兒力氣,甚至只有憤怒。看,這世界多麽冷漠?人心多麽齷齪?像魯知府,可以為了一己私利就陷害無辜良民,像他的父母,為了讓他有個更好的前程,就可以枉顧姜氏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就能視她已死,替自己這麽快就尋了一個高門大戶人家的嫡出姑娘。還有杜葉,因為姜氏和他毫無關系,他就可以平靜自如的說著這樣冷透心腸的話。

沒有人懂得他的心思。他不是別人,他是姜氏的相公,他們是最親密的枕邊人,他們曾經親蜜恩愛,曾經水,乳交融,他們曾經近到能把彼此融進血脈裏。

可總有這樣那樣的瑣事,總有這個那個的親人,用盡各種辦法要插進他們中間。他們打著為他好的名義,強迫他做這個,不做那個……歸根結底,是為著他好,可同時也在默默的腌殺他。

姜氏沒了,他們不惜泯滅人性,把所有臟水都潑到他身上。

他們不知道,他們汙蔑姜氏的時候,和傷害他沒什麽兩樣。他們那一副副義憤添膺的面孔,就像一柄柄劇鈍的鋼刀,一下一下割在他的心上。

他們的安慰,就像墳塋上的墓碑,沈重、壓抑,卻又肅穆的那樣讓人心生敬重。誰也不知道,做為與之陰陽相隔的他,心底的痛楚究竟有多深。

他還曾經笑話三哥,明明不滿意長輩們的擺布,卻反過來習,以為常,反要擺布別人,現在被笑話的是自己。三哥還在名義上替姚氏守了三年孝呢,他連替姜辛守孝的資格都沒有,這麽快就別娶新人。

他在怨恨姜辛背信棄義的同時,其實他也在做著同樣的事。他認為姜辛騙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時,他並不比她高尚多少。

所以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分沒什麽不對。他有事,姜辛愛莫能助,姜辛有事,他同樣可以殘忍冷血到不聞不問。

始終不相信姜辛是小人的是她的親人,始終不肯認為她已經死掉的是姜冽,始終不肯放棄,仍然在尋找姜辛的還是姜冽,始終不肯放棄希望的仍然是她的血脈親人。

而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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