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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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為何信你?你所供出之人,乃朕親子。”

帝王家自古以來,父子兄弟為爭皇位而互相殘殺的事例並不少見,雖然知道宇文燁有極大的可能是在騙他,可林胥年又不能完全不信他。

宇文燁扶著墻緩緩起身,白靖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擋在林胥年身前。

宇文燁擦了擦唇邊的血道:“當年是母後身邊的穆公公,將我救出宮的,我們一路逃到玉京,本是想借玉京之手,助我奪回大安,沒想……咳咳……”

他重重咳了幾聲,靠在那陰暗的墻角,讓人看不清神色,緩了一陣後,聲音明顯較之前更加粗重:“小舅舅,我知道你當年年幼,並未參與謀逆之事,也知道我母後很是疼你,我自知今日帶的人手不足以將皇城攻下,但我依然來了,因我身為宇文後世,不能只是茍且偷生的活著,即便知道最終的結局,我也還是要試一把,拼一場,縱是死,也不留遺憾,咳咳……”

林胥年輕嘆了一聲:“你……”

“是你兒子,暗中找人聯絡我的,我只能告訴你這麽多,因為我的姓氏,不允許我再多說了,小舅舅,好自為之。”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急咳,宇文燁搖晃著身子緩緩上前,他擡著虛弱無力的手,渾濁不堪的眸子直直望著林胥年,低聲喃喃著:“咳咳、母後……母後……是你麽?兒臣好想你……”

從黑暗中漸漸走出的宇文燁此時面容烏青,剛剛咳出的黑血沾滿了衣衫。

白靖心裏咯噔一下,宇文燁現在的狀態,顯然是中毒了,並不是因為他那一腳。

白靖急忙回頭去望身後的林胥年,脖頸處並無異樣,臉色還是之前那般蒼白,只是……

林胥年這張蒼白的面容上,掛滿了淚水。

宇文燁整個人跪坐在地,兩只手緊緊握在牢房的鐵柱上,嘴角含笑,臨死之際,他看到一個梳著雙丫的女孩,蹲在他面前,面上兩朵梨渦極為燦爛:“父親。”

“父親對不起你……如今只有你才能延續宇文家的血液,終有一天,坐在帝位上之人,身體裏會帶著我們宇文……”

這段話宇文燁說的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縱是貼耳於他唇前,恐怕也不知他講了何話,在空中比劃的那只手倏然落地時,林胥年頓時僵在原地,腦中不斷回響著嗡名聲。

與此同時,冷月牢中之人與宇文燁一樣毒發身亡,冷月用了各種狠辣的法子,他除了無休止的謾罵,所供出的內容也是關於林楓益與林楓志的。

她將這些全部稟報給林胥年,也不知林胥年是否在聽,許久後眸中才回過神來,沖著冷月點了點頭,剛擡起步子,忽然整個身子向下跌去。

“陛下!”冷月與白靖異口同聲,連忙將他扶住。

林胥年強撐著身子,對冷月噓聲道:“去將太子傳至靜心殿。”接著又對白靖道:“扶朕回寢,宣季太醫。”

…………

禦子宮這邊,林楓益被宣走後,程曦一直惴惴不安,往常還有羅晶在身邊,可以一起商量商量,現在就她一人,在空空的房中,林楓益已經走了兩個多時辰了。

忽然院內傳來侍衛的聲音:“誰在那邊!走,你們幾個跟我過去,你們留在院中。”

留下的幾個侍衛緊張地向那幾人跑去的地方張望著,卻沒留意到他們身後那個身手敏捷之人,從窗外翻進了屋中。

是冷月,程曦輕輕將窗子落下,一回過身,便聽冷月壓著聲道:“宇文燁確實說到做到,服毒自盡了,臨終前也未提及你們半個字。”

程曦長長舒了口氣,道:“陛下可信他之言了?”

冷月點頭道:“那般說辭與舉動,即便現在陛下不信,待細想過後,定會生疑,還有藍博邢那邊,我也辦妥了,倒是你,為何沒走?是放心不下麽?”

程曦搖了搖頭:“有你在,我沒有什麽不放心的,只是這當中出了些意外,總之,謝謝你冷月。”

冷月頓了一下,背過身對程曦道:“不用謝我,我做的這一切,是為了訾琰。”

一提起這個名字,屋裏氣氛瞬間多了抹哀意,二人臉表情都僵了一下。

“待我回來之前,求你替我守住她的安危。”

這是訾琰離開大安那夜,與冷月說的,冷月應下了,沒想到這是他與她最後的對話。

冷月回過身來時,眸中多了幾分晶瑩:“我既然答應他,便不會失言,你若是想離開,我日後再做安排。”

冷月走後,程曦身子雖疲,但毫無睡意,她坐在喜榻上,輕輕垂了垂肩頭,她知道這一夜註定無眠,惠仁宮羅晶也是一樣,一直坐到了天色微亮。

林楓志與林楓益二人則在靜心殿站了整整一夜。

龍榻上,林胥年喝了一副醫治頭疾的湯藥後,又緩緩躺下,白靖進來將,林楓益與林楓志二人在殿內的話,逐一轉述給林胥年。

林楓益除了最開始與林楓志打了聲招呼外,沒有過多言語,倒是林楓志,時不時道出幾句,在林胥年聽到他那句“父皇定會無事”時,差點忍不住想去正殿將林楓志踹上一腳。

林楓志這話,在此刻聽著異常刺耳,就好像林胥年快要不行了,這才連夜將他兩個兒子叫到靜心殿一般,林胥年能不動氣麽。

“並未有人告知臣弟,父皇是因何事而宣。”林楓益的這般回答,讓林胥年稍稍緩和一些。

林胥年一邊聽白靖轉述,一邊更衣,忽然眩暈了一下,這樣的暈感與之前頭疾完全不同,胸口還隱隱作痛,於公公連忙將他扶回龍榻。

季太醫再來號脈時,面色看起來極為驚恐,顫著身子跪在了地上,原來宇文燁那刀片上的確塗有劇毒,只是林胥年被劃破了表皮,傷口並不深,所以毒性蔓延起來極慢,季太醫在昨日夜間,並未號出,而此時毒性漸顯,他才知曉。

林胥年沒有罪責他,季太醫抹了把老淚,連滾帶爬來到龍榻旁,又是一翻細細的查驗。

那種目眩的感覺,只是偶爾會出現,但是胸口卻愈加疼痛,那脖頸上幾乎看不到的痕,已經開始呈現一條淡淡的烏色。

林胥年忍著疼痛,開始反覆思考宇文燁昨日的舉動。

也許昨日,他還覺得宇文燁是為了挑撥離間,所以故意說是皇子與他勾結,可現在細細想來,不禁後脊發涼。

莫非宇文燁攻進皇城,並不是為了坐上皇位,而是要與他同歸於盡,那麽林胥年死後,這大安的帝位,便會落到正在殿中等候的二人之中。

在一陣猛烈的劇痛中,林胥年斷了思緒,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較為吃力才能看清近身之物,胸口的疼痛感倒是減輕了許多。

此毒乃邊外之物,無藥可解,幸而林胥年中毒不深,在季太醫的行針下,勉強能將毒勢穩住,卻無法清除,且要日日行針才能不讓毒勢繼續蔓延。

“邊外……”

林胥年恍然想到,梁丞相的長子梁武,多年鎮守邊外,時不時會派人帶回一些邊外的新奇玩意兒。

他擡眼看了看窗外,於公公立即上前躬身道:“陛下,子時了,兩位殿下在外候了整整十二個時辰。”

林胥年冰冷的目光,掃了一圈這屋中的三人,道:“朕中毒的事,半個字都不能傳出。”

於公公,季太醫和白靖皆雙膝落地。

…………

白日裏程曦本想去惠仁宮請安,卻被院外侍衛攔了,昨夜皇上下旨無傳召之人,皆不得出行宮,而林胥年後來一直昏迷,旨意未收回,所以這一日,整個皇城的道上,只能聽到禁軍的腳步聲,就連羅晶想去靜心殿,都被攔了。

從昨夜熬到現在,林楓益未歸,林胥年還未下定論,程曦沒有心思吃東西,僅是喝了幾口粥,到快子時時,她實在撐不住,歪在那喜榻上睡了過去。

睡得迷迷糊糊時,翻了個身子,忽然感覺身下被什麽東西硌得極為難受,她哼唧了一聲,正準備爬起來,卻被一只手給拽了下去,隨後又被拉進了一個溫熱的懷中。

程曦頓時睡意全無,邊從他懷中脫身,邊輕聲道:“殿下回來了。”

林楓益“嗯”了一聲,緩緩睜開眼,與程曦一起坐起身來,程曦跑到桌邊,倒了杯水端來遞給林楓益,問道:“怎麽去了這麽久?”

站了整整十二個時辰,林楓益現在身子乏極了,卻依然擠出一絲微笑:“怎麽,可是心急了?”

說著他一伸手又將程曦拉上榻,程曦卻嗷嗷直叫:“疼疼疼!我的膝蓋呀!”

林楓益一臉愕然,連忙松手,二人將被褥掀開時,哭笑不得,原來這下面藏著一堆花生,甚至還有核桃。

程曦清理那些東西的時候,林楓益臥在塌的裏側一直等她,可等著等著,那雙眼不受控制地闔上了,不一會兒便響起了鼾聲。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的文中有提到過,燕貴妃送眾嬪妃的紅玉髓,就是長年在邊外的大伯父,托人帶回的。

這幾章一直在說宇文燁攻城的事情,就如文中所說,他是故意被抓的,然後故意將林楓志與林楓益牽扯其中的,他就是為了讓林胥年起疑心,然後把林楓志拉下馬,原因是因為程曦是他的女兒,身體裏流淌著宇文一族的血液,他臨死前看到的那個小女孩身影,就是他的女兒。

其實宇文燁這個人物呢,還是挺慘的,10幾歲的時候,父母慘死,整個家族的人都死了,還是被自己外公殺害的,然後逃到西洲隱姓埋名,隱忍了20年,最終還是失敗了。

從他臨死前那段話中可以看出,他還是疼愛自己女兒的,只是他覺得他們共同背負著宇文一族的使命。

為什麽他要拉太子下馬,而不是林楓益,正是因為程曦是他的女兒,他希望女兒以後可以將孩子送上皇位,這樣也算那帝位上的人,身體裏有一半的血,是宇文家族的。

宇文燁一生就只有房索吟一個女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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