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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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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一過便迎來了一個好消息,大安最後的一座失城,矣城被奪回。

玉京國老皇帝忽然重病,齊王被叫回,玉京國忙派使臣求和,大安表面瞧著雖然略占優勢,實則此時兵力根本無法打持久戰,雙方偃旗息鼓,這玉京與大安歷時三月的戰役,便告一段落。

林胥年這才得知欣貴妃身患氣疾多時,一得消息急忙合上手中折子,向永軒宮奔去。

還未到正寢,只是剛踏入院子,便能聞到一股濃濃的藥味,病榻上欣貴妃往日那般傾國容貌蕩然無存,蠟黃消瘦的臉上,眼窩深陷,眸子仿佛被一層霧氣遮蓋,沒有一絲神采。

林胥年呆坐在榻旁,久久不能言語,忽然一合眼,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滴在了欣貴妃的手背上,她這才意識到,陛下哭了。

欣貴妃輕輕在林胥年手背上拍了幾下,沙啞著聲道:“陛下,可是在自責?”

林胥年滿嘴苦澀,比屋中彌漫的藥味還要苦,苦到他不敢輕易張口,怕讓榻上之人也感受到了這份苦。

她用力瞇了瞇眼,想看清林胥年此時的表情,可怎麽看,都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緩緩一聲長嘆後,她也落下淚來道:“先前臣妾確對陛下有怨,但這些日子,臣妾終究是將這一世都想明白了,不該怨的,年哥哥又有何過呢?”

這一聲年哥哥讓林胥年心中猛然一顫,自林胥生走後,欣貴妃再也沒有這樣叫過他。

他雙手握住欣貴妃冰冷幹澀的手,顫著唇幾度開口,卻只是傳來幾聲抽泣,不管她是否怨他,這一生,他林胥年都是欠她的。

欣貴妃感受到林胥年微微顫抖的手,傳來一絲溫度,她勾了勾唇角,費力地揚起另一只手,示意林胥年靠過來,她實在累了,聲音越來越小:“臣妾只求陛下允諾一件事。”

林胥年壓著身,將耳朵湊近。

“待臣妾走了,將益兒過給皇後。”

林胥年微微一楞,隨後點頭輕聲道:“朕答應你。”

這夜林胥年在永軒宮直受到近子時,因頭痛實在難忍,才乘輦回了靜心殿,一路上他眉心緊皺,往年的事一件件浮上心頭,一回去便倒在榻上,連第二日的早朝都免了。

自打欣貴妃病下,羅晶時常便會來永軒宮探她,最近這段時間,更是日日都來,且親自餵藥。

又是一碗聞著都極苦的褐色湯藥進肚,欣貴妃輕咳了幾聲,羅晶將手中的藥碗遞給蓮樂,又從程曦端著的小盤中,取出一顆蜜糖。

剛拿至欣貴妃唇邊,欣貴妃卻無奈搖頭,噓聲道:“這藥喝著,我根本覺不出苦來,日後還是莫要浪費那上好的蜜糖了。”

欣貴妃自打病倒口中便是無味,終日裏頓頓不是湯,就是藥,對這些能進嘴的東西,皆無了興致。

羅晶點了點頭,又將蜜糖擱回盤中,從袖中抽出一條赤色紋鳳的絹帕,替她輕輕擦拭唇角。

這絹帕與羅晶一身墨綠華服極為不搭,回宮的路上,程曦還與她說了幾句,昨日那縞色華服與這還算相得益彰,今日簡直是紅配綠賽狗屁。

羅晶無奈地搖頭輕笑,程曦面上的笑卻頓時僵住,忽然想起這半月以來,羅晶堅持每日來永軒宮親自給欣貴妃餵藥,並且一直都是在用這個絹帕。

回到惠任宮後,程曦先是將院中的宮人全部支開,隨後又將門窗緊緊合上,將羅晶拉至正寢,羅晶有些錯愕地問她,她也不說話,而是趁羅晶沒有防備,一把將羅晶袖中那條絹帕抽了出來。

羅晶瞬時臉色一變,伸手就要奪回,程曦趕緊將手臂高高揚起,那赤色紋鳳的絹帕死死攢在手中。

這一路上,她還只是懷疑,甚至還自我檢討,不該用那種心思揣測羅晶,可羅晶此時的舉動,不得不讓她生疑,她沈聲質問:“這帕子上可染了對氣疾不利的東西?”

“你瞎說什麽呢?”

羅晶一臉茫然的否認。

程曦作勢要推門而出,提步時冷著聲道:“那我把帕子拿去太醫院,讓他們瞧瞧好了。”

羅晶急忙上前將她拉住,面對程曦懷疑的目光,羅晶自知已經無法瞞她,沈吟片刻後,將這絹帕上的秘密道了出來。

這絹帕的確被做過手腳,是紀元紓將花椒碾磨成粉,與其它香料混合調制後,織染在了絹帕上。

氣疾之人親近花椒會加速病癥,而氣疾後期的感官皆會鈍塞,所以欣貴妃根本嗅不出來,再說上面還有其他香料做遮蓋,常人恐怕也難辨識出,但通曉藥理之人,應能識得。

“不、不”程曦不住搖頭,拽著羅晶的手微微顫抖著:“你不是這樣的人,你忘了,欣貴妃救過我們啊!”

“可我也救過她,而且我為她死過一次,現在我只不過是在她將死的時候,替她提前解脫罷了!這氣疾之病,根本無藥可醫,再說她自己對生都了無欲望,一心想去黃泉找林胥生!”

程曦聽後簡直震驚,不可置信地問羅晶害欣貴妃的真正原因,她不信那番幫欣貴妃解脫的鬼話。

羅晶背過身猛然吸了口氣,接著顫顫地將那口氣呼出,道:“對,我是有私心,我要得到林楓益。”

林楓益?程曦頓住,楞了一下後,才反應過來,看著眼前這個極為陌生的背影,道:“你是想欣貴妃死後,陛下將林楓益過給你……”

羅晶冷笑一聲,隨後身子開始顫抖,她踉蹌幾步來到桌旁,扶著桌緩緩坐下,含著淚,顫道:“不久後,訾琰回朝,你便會離開,這冰冷的後宮,獨剩我一人……”

說至此,羅晶狠狠地抽泣幾聲,擡起淚眼望著程曦,傷心欲絕道:“我一輩子都無法有孩子!在這個吃人的後宮,我能如何?你告訴我!我能如何?”

羅晶說的不錯,樹欲靜而風不止,她如今的位子想要明哲保身是根本不可能的。

“可林楓益……”

“林楓益是皇子,有著他這層身份,我便可以去和林楓志鬥!”

一提到林楓志,羅晶眸中瞬間閃出一道冷光。

程曦呆楞了一剎,怔怔道:“我、我以為你放下他了。”她口中的他是風天澤。

“放下?”羅晶擡袖拭了拭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失笑道:“若是被林楓志害死的人是訾琰,你能放下嗎?”

“晶……”一股腦聽了這些,程曦一時不知該如何勸她。

羅晶頓時痛哭:“你知道麽,這裏好痛……痛到我日日不敢眠!”

她不住地敲著自己心臟的位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那裏滲出的血,一聲比一聲淒切:“我親眼看到林楓志將他一刀刺死!每至深夜我都會被那一幕驚醒!他為我做了、做了那麽多!我卻連幫他報仇的權利都沒有麽?”

程曦呆杵在原地,羅晶則雙手緊緊捂住猛烈起伏的胸口,她闔上眼,極力讓自己堵在胸口的氣順暢出來。

良久後,她睜開那雙猩紅的美目,對程曦漠聲道:“你可以不幫我,但請你別阻止我。”

程曦之前像是忘記了呼吸,此刻一大口氣深吸入肺,整個胸口頓時一顫,她撲過去將羅晶緊緊抱在懷中,泣不成聲道:“對不起……晶晶對不起,是我只顧著自己,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幫你,這一切我都幫你!”

羅晶回抱住程曦,二人的淚水皆沾濕了對方的衣肩。

對不起這三個字,有人時常掛在嘴邊,有人則一生僅說一次,欣貴妃便是後者。

這是林楓益印象中,第一次被母妃主動喚至永軒宮。

“對不起,益兒。”

欣貴妃握住林楓益手的那一瞬,林楓益泛紅的眼眶中湧出淚水。

“母妃,是兒臣的過……”

話還未說完,欣貴妃稍稍緊了緊手道:“聽母妃把話說完。”

林楓益哭著點頭。

“我……只是不知該如何做一個好娘親……”

欣貴妃緩緩對林楓益講著,這些年不與他親近的原因,只是這原因,並不是真,她沒敢提林胥生,在彌留之際,她不想再做那個懼怕見到孩兒的娘親。

從林楓益誕下的那一刻起,欣貴妃就懼怕見他,每當看到林楓益,她就總會覺得自己違背了與林胥生的承諾。

可當看到那雙清澈的眸子望著她,不斷叫她母妃的時候,她心底那份柔軟又被倏然喚起。

起初她日日糾結於此,一面渴望得到照顧孩子時收貨的喜悅,一面又懼怕這份喜悅讓她背棄林胥生。

直到她覺得林楓益越來越像林胥年時,她再也背負不住這份強烈的矛盾而躲避他。

這些林楓益自是不會知道,永遠都不會,若是任何一個人得知自己的母親,因為一個男人,而放棄對他的愛,都會接受不了。

所以,欣貴妃用她初為人母,不會養育為由,安撫林楓益。

這麽些年,林楓益心裏怎會沒有怨氣,只是在看到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母妃時,再多的埋怨,都沒了。

所為的原因,現在得知又能如何,他只求母妃不要離開,不要再將他拋棄。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章會有點傷,一切為了劇情,為了日後的美好,希望我們能隨著文中的他們,一起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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