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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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林胥年所說,第二日天一亮,他便將與羅晶那番言語全然忘記了一般,待她依舊。

程曦也是將自己穿越而來的事,全部向訾琰脫出,當然,她沒有將羅晶說出來,訾琰當時雖未回話,可是面上的神色,程曦是讀的懂得,他不信。

其實在她剛回來那兩天,便想將玉妃小產自己的推斷,和刀疤表哥的事,告訴羅晶,可那時知道羅晶已有身孕,怕這些事又讓她心神不安,便一直瞞著。

但與訾琰見面時,訾琰那番逼問,讓她心中一凜,後宮的勾心鬥角再加朝堂上政變的風雲,她不由為自己和羅晶的將來擔憂起來。

今年的五月初三,由於太後還在病榻上,便免了壽宴,但各宮的主子免不了還是要帶著東西去上一趟慈安宮,起初太後還端坐著聽上幾句賀詞,後來乏了便歇下不見,讓宮人們收了東西,就將人打發了。

到了晚膳時,林胥年帶著羅晶來了慈安宮,與太後一道用膳。

太後已是躺了一個下午,這會兒精神看著不錯,本是就想在那正寢意思下便可,誰知老人家卻板了臉色,叫了幾個有力的宮人,擡去了正堂。

應是許久未出過屋了,這番折騰,太後非但沒有乏著,反而如個孩子般,起了精神。

堂正中擺著的是嵌螺鈿理石八仙桌,由於這屋中兩個都有忌口的,所以這桌上,不過十來道壽宴菜肴。

身旁李嬤嬤準備給太後布菜,太後搖了搖頭又是不滿:“退下退下,哀家自個兒來。”

太後顫顫巍巍拿著玉筷挑了道松鶴延年來盤中,得意地沖桌上那兩個一笑道:“哀家還行的。”

見太後與林胥年皆動了筷子,羅晶這才敢開始夾菜。

太後起初只是自顧自地吃著,偶爾與她關切的幾句,也繞不開這肚子的事,閑談一陣後,太後忽然重重地咳了幾聲,李嬤嬤趕緊餵了藥,太後倦倦地靠在椅上閉了會兒目。

“孩子怎麽樣了?”太後緩過神來,第一句話又是沖著羅晶。

見剛才那般狀況,羅晶早已是放下了碗筷,程曦連忙遞上絹帕,羅晶輕輕拭了拭嘴角笑道:“一切都好。”

“那就好,畢竟是個小子,莫在宮裏太過嬌慣。”

羅晶沒敢回話,只是點了點頭,覺得太後這話說得有些奇怪。

林胥年也是聽出不大對勁兒,輕輕在太後手上拍了幾下:“母後可是累了,要不先回屋歇會兒?”

太後用力挑起了那沈重的眼皮,有些發懵地望著一身明黃的林胥年:“誒?你……”

倏地一下,太後驚恐地瞪大了眼,連忙道:“不可啊老爺,那也是我們林家的血肉啊!萬不可啊!”

林胥年還沒回過神來,太後留著淚,連連沖著羅晶擺手:“若戚快走啊!走啊!”

若戚二字一出口,林胥年恍然大悟,太後是將他認成了先帝,將羅晶認成了林若戚。

林胥年瞬間面色一沈,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屋內伺候的宮人,宮人們緊張地垂著頭,於公公揮了揮手,宮人皆匆匆向外退去。

身邊的太後依舊是激動地拉扯著他,李嬤嬤見狀伏在太後耳邊不停地輕聲喚著,林胥年強沈住氣,也是不斷地安撫著。

不一會兒太後驟然醒過神來,方才那番舉動,也全然忘記,滿是關切地望著桌旁的二人,與二人又是叨了幾句,才被擡回了寢屋歇息。

羅晶見太後又是這番情況,猜想著應是老年癡呆癥的前兆,但她不懂得醫理,只能盼著太醫們能有法子醫治。

夜裏亥時,薑黃色床幔中,太後翻身而坐,李嬤嬤雖疲了一日,一聽榻上的動靜,忙起了身過來輕道了聲:“主子可要飲水?”

太後緩緩挑起床幔:“今日哀家可犯過糊塗?”

李嬤嬤將帳子接過手來,用金繩系住,點頭道:“在正堂,與陛下藍妃一道用膳時,您……”

“又將她錯認了?”太後輕嘆地搖了搖頭。

“不光是藍妃,主子還將陛下錯認成了先帝……”李嬤嬤後面這句聲音極低,說著便去打量榻上人的臉色。

“真是老糊塗了……”又是一聲嘆息。

太後指了指榻邊的小木杌,李嬤嬤應了一聲,連忙坐上去,多年的主仆關系,太後這一指,李嬤嬤便知是要交待大事。

“嗯,有一事,你需要悄悄地去做,哀家得趁著還沒徹底糊塗時,搞清楚了……”

李嬤嬤正屏氣斂息地認真聽著,太後突然抓住她的手,用力地緊了緊,聲比之前更低道:“這事,只能你我二人清楚,若是哀家今後再犯糊塗時,一旦提及此事,你定不能叫哀家說出來!”

李嬤嬤望見太後如此鄭重其事,忙將另一只手,穩穩地蓋在太後顫抖的手背上。

……

羅晶最近身子越來越懶,肚裏那個小不點卻甚是活潑好動,羅晶一樂,他也在裏面來回亂踢。

林胥年依然是會時常留住惠仁宮,只是二人之間卻沒什麽談話,有時候他推門進來,她便直接去榻上闔了眼,第二日醒來時,身邊人已是離去。

白日裏二人一起在正堂裏縫縫繡繡,只是程曦的手工活簡直嚇人,羅晶可是不樂意今後自己的寶貝穿那麽個古怪形狀的兜子。

程曦只得無奈的在一旁負責打下手,羅晶果真是有賢妻良母的品質,不出幾日,便縫制了一個漂亮的軟錦繈褓來。

羅晶一手細細撫摸著那柔滑的軟錦,一手在供起的腹部上慢慢婆娑,那微微有些圓潤的面上,眉眼間盡是溫柔:“乖孩子,這是娘親手為你做的,特別舒服,你定會喜歡。”

那腹中的孩子,像是聽懂了一般,隔著肚皮在羅晶掌中動了動,似是在回應她。

“你希望是公主,還是皇子呢?”程曦收拾著桌上的針線,隨口問了一句。

羅晶不由淡眉緊蹙,程曦的問題,她之前幾乎從未想過,因為不管是男是女,都會是這個世上,她最珍惜,最疼愛的人。

可是,她不是一個尋常的母親,往昔那一幕幕驚心又浮現在眼前。

這時她回想起林胥年的話來,那夜他說,即便她肚中是位公主,也會是大安最高貴的公主。

也許他是那樣希望的,若真是位公主,便少了份朝堂權術的爭擾。

程曦見她沒有回話,而是在那裏想的出了神,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就那麽一問,你莫多想了,公主有公主的好,皇子還有皇子的妙呢!”

羅晶斷了思緒,翻了一眼言笑晏晏的程曦,在她腿上拍了一下,怪嗔道:“她都是能聽到的,以後莫在我跟前問這樣的話了!”

程曦撇著嘴裝樣地沖著羅晶那肚子便道:“嘖嘖嘖,小寶呀,你媽脾氣可不小呢,都會打人了!”

羅晶又是作勢要對她動手,程曦忙起了身道:“好啦好啦,好歹我也是幹娘呢!”

“知道還沒個正經!”羅晶望了眼窗子外面,轉了話道:“是該去慈安宮的點了吧?”

程曦無奈地點了點頭,便叫白芝進來陪著,她又匆匆往慈安宮趕。

那老人家天天臥榻悶得慌,自打她出了永巷,便又要她日日去說上半個多時辰的書。

日子一天天安穩的過著,很快便來到了初秋的時節。

羅晶這幾日肚中鬧得厲害,今日竟見了絲血來,整個惠仁宮都嚇壞了,太醫來瞧說是動了些胎氣,急忙開了副安胎的藥,林胥年也是來瞧了一眼,怕打擾到她,也沒敢留住,早早就回了靜心殿。

這安胎藥喝下後,果然腹中小人不在鬧騰了,可卻又靜得讓羅晶心裏隱約有些不安。

程曦靜靜地坐在榻邊一直守著,白日裏那取藥熬藥,均是她親自去的,都這個時候了,哪怕累點,也萬不能出事的。

許是折騰了一整日,身子乏了,程曦在這靜默的屋中坐著坐著,便慢慢合上了眼。

夜闌下那正寢的屋瓦之上,臥著一只墨色異瞳的貓,忽然,那貓弓起了身子,沖著屋下一聲刺耳尖銳地長叫。

程曦猛然驚醒,卻聽那帳中隱約傳來淅淅索索的聲響。

“晶?”她低喚了一聲,輕輕將薄帳拉開。

只見榻上羅晶面色慘白,身上盡是冷汗,她顫抖著拉開被褥,羅晶這兩腿間已是紅了一片。

“來人——叫太醫!快!”

程曦用盡全力沖屋外喊道,隨後便渾身發軟地伏在榻邊,緊緊握住羅晶的雙手,不住地喚著她的名字,而羅晶卻依然昏睡不醒,呼吸時而急促得嚇人,時而緩沈如斷了一般。

季太醫趕來時,她正在榻上不住地抽搐痙攣,幾個宮人強將她按住,這才能讓太醫施針,幾針下去,果然漸漸止住了抽動,卻氣若游絲,整個人奄奄一息,仿佛隨時都會香消玉殞……

“陛下,這您是不得入內的!會染了晦氣!”

屋外林胥年一腳將攔他的宮人踹倒在地,紅著眼怒氣道:“滾!”

季太醫回過身,見林胥年已來到身後,嚇了一跳,正要行禮,卻一把被他拉住了衣領。

他面上不住地微顫,痛惜地望了眼榻上之人,強壓著聲道:“告訴朕,她可會出事?”

季太醫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顫著聲道:“龍子沒了……”

“朕是在問她!在問藍妃!”林胥年低聲咆哮。

“恕臣……臣無能……”季太醫的聲音猶如冰冷的刺刀,一瞬間刺穿了榻邊滿眼淚痕的程曦。

林胥年怔怔地向後退去,忽然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陛下!”季太醫忙去扶他,他強撐住最後那份力氣,額上青筋尤見,一字一句道:“她若出事,朕會殺光你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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