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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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曦俯著身,一步一步退向曼音殿外,那赤紅色的大門被轟的一聲合上,她楞在原地,許久,上方傳來“啞——”的一聲嘶啞粗劣之鳴,她這才緩緩直起已經僵木的身子,仰頭去望,只見是只烏鴉張著翅膀,直直向那遠處灰蒙蒙的天空,如箭似得飛了去。

從瑞德宮主殿曼音殿,到宮女的住處,原本不過一刻鐘,而這日程曦卻走了近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裏,她回想起來很多事,那些剛來異世時的點點滴滴,是那樣的涉世未深。

而如今,她已被全然裹脅,這樣的卑劣之事,由不得她不做,她也終於明白,前幾日燕貴妃在百花園亭中那一出戲,所為何意了。燕貴妃是要告訴她,這個毒她必須下,不能欺瞞半分,因為太後身邊會有人替燕貴妃盯著她,如若她沒有行動或者行動失敗,等待她的必是死路一條。

程曦又是深深一嘆,想當年她連魚都不敢殺,如今卻要來害人麽?正想著,眼前又浮現出那慈眉善目的老人家,還有大典上那一抹柔弱的身影,這兩人於她無冤無仇,叫她如何下得了手,更何況這樣的事,有再一必有再二,難道她來到異世就是為了替高位之人雙手染血麽?

程曦的思緒此時像一個無繩的風箏,四處飄曳,卻不知何時才能得以安穩之棲。

……

未時,程曦來到了慈安宮,顯然,她做好了打算。

慈安宮守門宮女與她已是相熟,只是好奇,今日為何早來了半個時辰,平日裏,太後此時,才剛剛午醒。

程曦神情自然,解釋道:“燕貴妃娘娘命我捎來木樨花油,估摸著這會兒太後正巧梳妝,便能用上,還請勞煩姐姐引路。”

宮女瞧見程曦手中端著一白釉纏枝紋梅小瓶,便點點頭,從前帶路,瑞德宮與慈安宮本少有走動,明面上只是做到禮數,想來這燕貴妃還是想通了,想做這後宮之主,怎麽也不得倚仗慈安宮的面。

太後寢屋外,立著四個宮女,一個太監,見房索吟過來,也是幾分詫異,畢竟內室不是哪個宮人都能進的,程曦也是在賭,借著燕貴妃的名義,再加這麽些時日太後對她說書的喜愛,帶通傳過後,太後果真允了程曦進屋。

這是程曦頭一次進太後寢屋,正門推開便覺渾身一暖,這屋中炭火燒得極旺,提步進屋,腳下瞬覺一軟,原是鋪著米色地菊花邊雙鳳戲舞栽絨毯,擡眼可瞧見一黃花梨木翹頭案上,端方著掐絲琺瑯纏枝紋象耳爐,爐上幾縷煙絲絲飄散,檀香隱約可聞,上方懸掛一副仙鶴朝日祥雲圖,一看畫工便知是大家手筆。

太後坐在梨花妝臺前,旁有四個嬤嬤,兩個宮女圍著伺候,有的在身後舉著銅鏡,照著老嬤嬤正盤著的發,有的捧著紅木方盤,盤上籠著黃綢,綢中立著鵝黃鳳鬥冠一頂,旁還躺著湖藍金嵌寶石簪等,還有的正低頭整理著床榻,總之,別看人多,卻各自有忙。

本想借著送木樨華油進到內寢來下手,但面前如此多人,只得腦中快速思考著該如何著手,程曦瞟著不遠處的梨花妝臺,望見那臺邊兒上的紅蓋白玉小瓶覺得幾分眼熟,便細細回想著那日臨走時,與華穆苑宮人打了個照面,那宮人端著的可正是這瓶……

“還楞著幹嘛?把木樨花油端來。”李嬤嬤一聲,讓程曦回了神。

雖之前在腦中模擬過多種方案,可真準備實施,程曦內心卻急張拘諸。

見程曦慢慢悠悠,一宮女白了她一眼,不由心中埋怨,到底是粗使的,一來內侍,便露了怯。

那宮女急急上前來取,程曦忙擡手去遞,正在宮女將要握住木樨花油之時,程曦屏氣斂息瞅準時機,將瓶子向下一沈,那宮女以為自己拿空了,心裏一驚,程曦面上也露出惶恐,宮女下意識忙去彎腰撈瓶子,程曦假裝慌亂踩了她一腳,那宮女一吃痛,重心不穩,便向梨花妝臺倒去,宮女倉皇扶住妝臺,這才沒有跌倒,卻將臺上的瓶瓶罐罐散了一地。

太後本是在閉目歇神,聽到屋內踢裏哐啷作響,便擡起眼皮“嗯?”了一聲。

宮女面色瞬間煞白,噗通一聲膝蓋落地,低著頭不斷道著:“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該死的丫頭,慌什麽神!還不快收拾起來,然後出去領罰!”李嬤嬤厲聲道。

宮女眼圈含淚,卻不敢出聲,那木樨花油當然無事,還在程曦手中牢牢握著,旁人怎麽瞧都是那宮女沒有站穩,與程曦倒是無關。

程曦繞開宮女,將花油擱在梨花妝臺上,斜眼看到那毯上的紅蓋小玉瓶,心中僥幸,還好屋中毯厚沒給摔碎了,她也急忙蹲下,幫著拾撿東西。

太後面上平淡,緩緩道:“桔薌還是以後去院子裏伺候吧。”

雖沒有嚴聲指責,但屋內的人都知道,派去院子裏的,便是低等的粗使宮女了,這一下就至少降了兩級。

此時程曦雖已完成了任務,但又連累一無辜之人,內心也並不覺如釋,反而更加負重自責,同時,她也在為東窗事發而擔憂……

予太後說罷了書,程曦回到瑞德宮,便來向燕貴妃稟報,誰料連劉嬤嬤的面都沒見上,便被曼音殿口的小宮女攔住,說燕貴妃身體不適,不便打擾。

看來燕貴妃已是知曉,程曦沒有辜負“重托”,只是她心中隱隱不安,既然燕貴妃在慈安宮的內線,可以看到今日她的舉動,那必是太後親近之人,想來正是今日那些內侍中人,若是要下毒,豈不是更加順手,為何非舍近求遠要她來做這事不可,這越是思量,越是背後發毛……

翌日巳時,慈安宮內,眾妃嬪正給太後請安,太後突然發覺面上一陣刺癢,不一會兒便又紅又腫,起了大片紅疹。

季太醫與劉尚食急忙趕來慈安宮,由於皇上還未散朝,太後吩咐不打緊就莫要驚動朝堂。

本以為冬日寒涼,面上許是招了風,但經季太醫仔細查看一番後,斷定太後是中了毒,後宮皆為一驚……

慈安宮正中,太後薄紗遮面,季太醫調制的藥,太後塗抹過後,面上的紅腫與刺癢,便緩和許多。

太後眉頭緊皺,亦是心煩意亂,待藍妃跪在殿下,便被太後問責了一番,羅晶自是明白,自己被人構陷了,這藍妃的身份,到底還是惹了她人不痛快。

她沈吟了片刻,便開始冷靜的申辯:“回稟太後,嬪妾並沒有下毒害您,這白玉脂雖由嬪妾而制,但所用材料,一部分為陛下賞賜的珍珠,其餘部分均來自尚食局,並且制成後,也是經過了尚食局的女官嚴檢,方才送於慈安宮的,這些尚食局應該有記錄。”

太後轉過臉來,詢問一旁的劉尚食道:“藍妃所言可屬實?”

劉尚食上前俯了俯身道:“回太後,藍妃的材料的確取自尚食局,這個奴婢方才便已經核實。”

太後眉頭微微一皺,又接著道:“負責檢查的女官是何人?”

“回太後,奴婢已經派人去喚司藥女官了,應該馬上就到。”

劉尚食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了通報聲。

一身著碧綠女官宮裙的女子,匆匆來到殿中,行禮道:“尚食局司藥女官紀元紓,參見太後。”

在趕往慈安宮的路上,宮人便向她說明了緣由,紀元紓心中清楚,藍婀帑絕不會做毒害太後之事。

紀元紓原本是今春新進秀女,她同藍婀帑,房索吟當時便被分在一屋,而這紀元紓是前禮部侍郎,也就是近日新上任的戶部尚書紀荊之女,這紀荊乃是藍婀帑父親,工部尚書藍博邢的學生,故而兩個姑娘自幼便熟識。若不是紀元紓曾患過重疾,身子底兒差,在新秀宮便時常患病,論家世樣貌,定是能過寶林之選的。

劉尚食上前兩步,鐵著面道:“紀司藥,太後面前你可以如實回答,不容半點虛假!”

太後輕咳一聲,劉尚食欠身退開。

“紀司藥,藍妃說她制的白玉脂是你檢查的?”

紀元紓又是一拜:“回太後,的確如此,那白玉脂裏所含的用料,奴婢當時全部記錄,那些材料即便是食用,亦是無害,更何況塗抹。”

一旁的劉雲香忍不住插話道:“你一個小小的司藥,能有何本事,萬一是你疏忽大意了,怕追究責任?”

“奴婢句句屬實,當日奴婢自己也是試用無誤的。”紀元紓誠懇道。

望著劉雲香的咄咄逼人,一旁站著的月妃實在看不過去,畢竟往日裏與藍妃是有交情的,便好聲問道:“那季太醫,劉尚食有沒有從白玉脂裏查出,是何毒?”

月妃這一問,算是問到了點上。

劉尚食有些面露難色:“季太醫一查出太後臉上中了毒,奴婢便查了這兩日所有與太後面容有過接觸的東西,均沒有問題,除了白玉脂,只因白玉脂今日恰好用完,這樣推算的話,也只能是藍妃送來的白玉脂有問題了。”

“這麽說,劉尚食也沒有辦法完全確定是白玉脂有毒?”月妃接著道。

這白玉脂可不是正巧用完,而是程曦昨日在內寢撿這玉瓶的時候,留了個心眼兒,將白玉脂往自己袖中倒了不少,本就不多的白玉脂,今晨太後也是稍稍一用就見底兒了。

燕貴妃瞥了一眼多事的月妃,面色暗沈:“本宮知道藍妃之前還是答應時,就住在你的宮內,與你私交甚好,但今日之事,事關重大,月妃可要想清楚了,既然所有的東西都沒有問題,恰巧白玉脂用完時太後就中了毒……”頓了頓,燕貴妃柳眉一豎加重了語氣道:“這還不能說明問題麽?”

羅晶知道謀害太後事大,不願牽連月妃,便向月妃使了使眼色,月妃也不便多言了。

“回太後,前幾日您便同嬪妾提過,白玉脂不多之事,臣妾猶記在心,正說今日晨請時,便親自送來,可以讓季太醫劉尚食查驗。”說著馬晶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瓶子。

燕貴妃輕笑兩聲:“藍妃真會算,竟能算出太後何時用完白玉脂,看來後宮能有此手藝的,只能是藍妃了,依本宮看,藍妃手中這瓶白玉脂,定是無毒的。”燕貴妃這話裏透露出的意思,令在場的人倒吸一口冷氣。

眾人心道,這藍妃竟能自制白玉脂,還能算好用量,那很有可能是她下的□□,算好了毒發時間,自己在假模假樣的帶來沒有毒的白玉脂,來為自己洗脫罪名。

“大膽藍妃!太後平日裏對你不薄,你為何如此心狠手辣?”這首當其沖高聲問責的,又是劉雲香,經她這一開口,仿佛坐實了藍妃下毒之事。

欣貴妃掃視了一圈,便已是猜出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想藍妃曾救過自己,今日無論如何,也得替她爭辯個一二。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就如玉妃方才所言,太後喜愛藍妃,這豈不是藍妃的福氣,她有何理由反去毒害太後呢?又如季太醫所言,此毒並不會對身體造成致命傷害,藍妃若真是用毒高手,為何要將自己陷入難地?她一沒有下毒動機,二不會蠢到陷害自己。本宮倒不是替藍妃說話,只是覺得不能放過了真正的……幕後黑手。”

欣貴妃也是特意將“幕後黑手”這幾字加重了語氣,語畢時還特意望了眼燕貴妃,畢竟是宮中老人,欣貴妃一番話,也是及有分量,大家又覺得事有蹊蹺,太後經常誇讚藍妃,藍妃會傻得去害太後,恐怕巴結還來不及。再加上藍妃近日正得寵,後宮不乏爭風吃醋者,這極有可能是被人陷害。

羅晶擡眼對欣貴妃報以感激之情,欣貴妃亦是對她微微頷首,讓她安心。

正在大殿眾人不知該如何時,太後身邊一宮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引起了太後的註意,太後擡了擡眼皮道:“紅霞,你可有什麽話說?”

紅霞“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突然記起,昨日午後,太後梳妝時,瑞德宮宮女房索吟送來了發油……”紅霞說到這兒,略有些不安的望了望燕貴妃。

太後道:“但說無妨。”

見太後允了,紅霞定了定神接著道:“那時張嬤嬤正在給太後梳妝,奴婢正舉著銅鏡,李嬤嬤喚索吟遞來發油,索吟那時好像有些楞神,桔薌便過去取發油,不知怎麽的,桔薌就在索吟身旁摔倒了,將梳妝臺上的東西弄到了地上,索吟就同桔薌一起撿,索吟當時雖然背對著大家,但奴婢正看著鏡子,依稀看到索吟將什麽東西放入了袖中,起初奴婢以為她是在偷東西,後來清點了桌上物品,發現並沒有缺少,就想著可能是自己看走了眼,但剛剛一聽,就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昨日太後雖在場,但並不清楚桔薌是如何將妝臺上的東西,推到在地的,便扭過頭來詢問李嬤嬤,李嬤嬤俯下身,來到太後耳旁輕道了幾句。

只見太後勃然變色。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程曦:這章好怕怕,壞筆折!

筆折:下章更怕怕呦……

程曦:最近在聽一首歌。

筆折:什麽歌?

程曦:涼涼,要不要我唱一遍?

林楓益:快滾!你那殺豬般的嚎叫!

筆折:益兒真乖!

程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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