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剛剛離開這條路沒多久，她便要重新再走一遭這條熟悉的路——從南隅堂重返北宸堂。

五年前，風光無限的她一朝遭人陷害，不得已從北宸堂南下到南隅堂附近。

兩年前，她為了覆仇，也為了自保，隨著休陽北上，重回北宸堂。

而現在，兜兜轉轉了一圈，她已經再無所求，只是漠然地隨著命運的翻轉來回往覆。

陰陽劍陣……蘇子淩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之前自己所求的這一切像個笑話。原來，所謂練劍成癡，最後亦是要墮入這個輪回，無力反抗。

還好，休陽與她總是留住了彼此的血脈，那個孩子，那個還未及周歲的孩子，總是讓人匆匆地帶走，安頓了下來。

分別的那一刻，休陽轉頭向她道：“這孩子還沒有取名兒，你說叫什麽好呢？”

蘇子淩搖搖頭道：“我沒什麽主意，你隨便取一個吧。姓就不要隨你的了，免得讓人看出什麽端倪。”

休陽亦是明白自己的姓氏罕見，便只好點了點頭：“罷了，但願江湖消停些，我們還能有緣見到她，就叫阿緣吧。”

蘇子淩似是沒聽到休陽在說什麽，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個繈褓裏的孩子，心中突然湧起了萬分的不舍——終究是母女情深，若非情勢所迫，她又何必出此下策。

休陽也是極為不忍，便勸道：“你若是舍不得，便把她留在身邊吧。”

蘇子淩搖搖頭，紅著眼圈道：“何必？她離開，總比在這裏強得多。”

休陽勸道：“如若不然，你給她留個信物，將來若是相見，也總有個憑據。”

蘇子淩依舊搖頭：“不必了，她左面腋下有個綠豆大的紅痣，想來這東西應該不會褪去，將來若真是有緣分，就憑這個記號相認吧。”

如此，她又成了孤身一人，即便身邊有這個名義上的丈夫相陪，她也終究是孑然一身了。

“堂主，師妹，前面就是中州界了。”方巖的一聲提醒打斷了蘇子淩的悵惘，“上次我們住的客棧還在，不如就在這裏歇腳？”

休陽自先點了頭道：“就在這裏吧，也無謂去尋別的。師妹，你說呢？”

蘇子淩點點頭，只道：“你定了就是。”

兩人既然已經說定，一幹人便紛紛下馬歇息去了。休陽慣例走到蘇子淩邊上，拉過她的手，低聲問道：“累了麽？要不要早點歇著，晚飯給你另外準備？”

蘇子淩有些默然地搖了搖頭，有些答非所問道：“北宸堂沒有來接我們的人麽？”

休陽微微笑了笑：“還早呢，剛進中州界，他們哪能殷勤到這地步。”

蘇子淩擡眼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口氣中聽不出任何起伏：“眼下這環境能跟平時比麽？人心都變了，還有什麽想不到的呢……”

休陽勉強笑了笑，接口道：“我總說你想得太多，你還不信……看開點，好歹你師姊還坐鎮蒼崀山，總不能……連她也變了吧。”

蘇子淩深深吸了口氣，她對上休陽的眼睛，似是要說出什麽深重的擔憂，然而話到嘴邊，卻覺得有些多餘，便只搖了搖頭，嘴角彎出一絲苦笑道：“誰知道呢，進去吧。”

休陽與蘇子淩攜手走了進去，但見早一步進去的北宸堂幾位長老雖然各自笑笑晏晏，但亦是守著南隅堂的規矩，在前堂垂手侍立等著休陽和蘇子淩進來。見這兩人進了堂內，便都各自安靜了下來，休陽亦是不願多說什麽，便道：“天色也不早了，方師兄你把他們各自的下處都安排了，晚飯送到各人房裏去吧，都早些休息，明日大約就可以上山了。”

方巖點頭稱是，眾人眼見休陽與蘇子淩上樓回了房，這才又熱鬧了起來。楚秀月仗著年紀小，倒也不大顧忌什麽，頭一個開口笑道：“阿彌陀佛，幸好不在一起用晚飯，看堂主那個樣子，要在一起我連飯都唬得吃不下去。”

鄭紹亦是笑道：“倒不是堂主有多嚇人，你只看旁邊那位太上堂主就知道——自打生了孩子，真是成了南隅堂的太上皇了，那張臉冷得跟冰塊差不多。我瞧著堂主之前也算是說一不二的，這回倒是也跟著一言不發。”

孟玨聽著這兩人你一眼我一語，心下明白這年輕一輩的還是不曉得輕重緩急，便只勉強笑道：“畢竟比劍奪帥這事情也是大事，貿貿然提前，誰心裏都不踏實。倒是堂主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還是早些用了飯，我們都各自歇下才是。”

方巖亦點頭道：“正是，現在進了中州了，我們也警覺些才是。之前堂主也吩咐過我，要我們輪流上夜才是，今兒晚上我先來，後面大家再換班也使得。”

孟玨心下亦有些不安，便道：“你一個人，也是不妥，倒是讓他們年紀小一些的與你一同上夜，萬一有個什麽，也不至於沒了準備。”

鄭紹聽得這話，便忙道：“那我和方師兄一起吧，論理，總不能讓楚師妹上夜，我與方師兄在一起練劍也多，一起上夜也算投契。”

孟玨只覺得鄭紹這殷勤獻得有些不知所謂，便只對方巖道：“那就辛苦方師兄了，到底師兄亦是更熟悉這一帶，加上鄭師弟年輕，精神頭好些，想來就更是穩妥了。”

如此一來，眾人也便都跟著點頭稱是，紛紛散去了。楚秀月眼見蘇子淩這些日子也是話少，且進進出出亦是和休陽在一起，自己也沒人說話，便只能跟鄭紹道：“最近是怎麽了？怎麽大家出來進去，都是一副陰沈沈的樣子？難不成這次比劍奪帥還有什麽旁的意思在裏面？”

鄭紹亦是有些一知半解，但見平素圓滑慣了的孟玨也不肯在話中露出一絲口風，便覺得事情比預料的嚴重不少，便只得低聲對楚秀月道：“許是北邊有些事情鬧得有些大了，你且看蘇師姊那臉色還看不出來麽？”

“哎，我可是聽說了一件怪事，”楚秀月突然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道，“聽說，蘇師姊剩下的那個孩子，莫名其妙就沒了，你聽說了沒？”

鄭紹撇撇嘴：“本來那龍鳳雙保胎就去了一個，堂主怕師姊難過，硬說去了的也是個女孩兒……這有什麽稀罕的，誰不知道似的。”

“誰說那個早就沒了的孩子！”楚秀月嗔道，“我說的，是那個養活了的閨女，你沒發現，這有些日子都沒瞧見那個女孩了嗎？我聽人說，好像是師姊不想養那個孩子，逼著堂主給送人了呢！”

“誰說的？”鄭紹臉上霍然變色，“這事兒你可別跟著那些小弟子亂傳，眼見這兩日他兩個情緒都不好，沒得傳出去作死呢！”

楚秀月冷笑了一聲道：“那你說，那孩子到底去哪兒了？你見過麽？”

“謝瑾，你今天給我句實話，那孩子到底去哪兒了？從我那日見過一次之後，她就再也沒了影子，你說，你是不是殺了她？！”

“怎麽？瞧你師妹快要上山了，你也按捺不住了？”

穆青聽著謝瑾那種半是挑釁半是無謂的口氣，氣得手都發抖，只道：“你要是不告訴我那孩子現在的情況，就別指望我能上場與你一同使出來陰陽劍陣！”

謝瑾冷哼了一聲：“穆師妹，現在說這話，不覺得太晚了麽？你覺得，我要真想讓那孩子死，她還能活嗎？”

“你！”穆青不可置信地看著謝瑾，顫聲道，“這麽多年，旁人一直說你敦厚溫和，對人也是極為忍讓……可如今，你為什麽？你到底要幹什麽？！”

“師妹，你為何一說到這孩子就變得如此咄咄逼人？”謝瑾的聲音雖然大，卻收起了幾分尖銳，“我一向不過是求明劍派穩定無虞。就算我挾持了休陽和蘇子淩的女兒，可我並沒要她死！我只是希望這兩人能有所收斂，不要再琢磨陰陽劍陣這種傷了陰鷙的東西！”

“不讓他們琢磨陰陽劍陣，那麽你呢？”穆青越發覺得難以忍耐，只覺得謝瑾臉上那種讓人見慣的敦厚都透著絲絲虛偽，“你還不是用這個孩子做籌碼來逼我研習陰陽劍陣？！謝瑾……謝師兄，事到如今，別再掩飾了……就算你一開始是無意於掌門之位，可這兩年裏面，你究竟都做了什麽，難道你自己不清楚？”

謝瑾似是徹底失去了耐心，只冷然道：“穆青，你說的沒錯，這兩年裏面，我知道你一直在懷疑我，質問我——好啊，我今天就與你說清楚——這兩年裏面我也曾經被人脅迫，被人威逼，甚至幾次三番連我掌門的尊嚴都要被踩在腳下，這些，難道你不是眼見的？就算我今天要防著休陽和蘇子淩，那也是我為了自保！我為什麽要練陰陽劍陣，哼，是啊，就憑我是掌門！所以，這樣的招式，我練得，他們便練不得！這江湖中，明劍派掌門只有一個，那便是我！”

穆青聽完了謝瑾的話，終於不由得苦笑連連道：“謝瑾，你說得好，說得好……饒是心機難辨似範如海，他也不敢把他的心思這樣說出來。也罷，今兒既然你都說了這樣的話，我也最後問你一句——蘇師妹那孩子呢，你到底把那孩子怎麽樣了？！”

謝瑾從鼻子裏面哼出一聲，淡淡道：“怎麽樣？她還活著，活得好好的，你還想怎麽樣？！穆青，這話既然你逼我說破，我便不再客氣——我弄死這孩子，比捏死只螞蟻還要容易！你要想還看到這個囫圇個的孩子，就好好跟我布陣，否則，這輩子，你都別想再見到她！”

穆青看著謝瑾近似無賴的樣子，狠狠地按下自己心中的一口悶氣，冷笑道：“你就不怕，重蹈範如海的覆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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