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姊，你都縫了這麽久了，歇歇吧。”

自休陽離開不久，楚秀月變借口自己的一件小衫破了，來引著蘇子淩說話。不料蘇子淩看了一眼，便兀自取了針線過來先幫她縫補，並沒給楚秀月多少說話的機會。

可是，大難當前，又有誰能真正鎮定呢？蘇子淩也不過是借著這樣的由頭，來壓抑自己內心的忐忑罷了。所以，那原本三針兩針便可以縫好的口子，硬是讓蘇子淩縫了兩盞茶的時間。末了，楚秀月也是看出了不好，便開口讓蘇子淩休息一刻。

蘇子淩不語，只是取了剪子鉸斷了線頭，然後把衣服遞給楚秀月道：“試試看罷，應該沒什麽問題，不留心的話，也看不出來什麽的。”

“師姊，你不著急麽？”楚秀月心不在焉地接過那件衣服，很是有幾分急迫地發問道，“休師兄他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呢？”

蘇子淩不搖頭也不點頭，更不開口回答什麽，只是兀自收拾了散在桌子上的針線。

“師姊，休師兄還會回來嗎？”楚秀月見蘇子淩不吭聲，索性用了疑問句。

蘇子淩依舊不答話，只是起身問道：“你喜歡喝些什麽？我隨便沖點茶吧。”

“師姊！”楚秀月的聲音越來越高，這一聲更是要把房頂刺穿一樣，但後面卻又因為恐懼放低了聲音道，“師姊，我們還能回去嗎？”

蘇子淩看著楚秀月臉上的驚恐，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良久，蘇子淩方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楚秀月聽完，自己倒先從嗓子眼裏發出了一聲壓抑已久的哭聲。蘇子淩回憶起三年前自己經歷過的兔死狗烹的經歷，便也是更加明白楚秀月的心態——是啊，不只是她一個，只怕南隅堂諸人早就各自有各自的猜測了。然而不管那種猜測，都會比比著三年前那場同門相殺的慘狀，來估量自己現在的結局。武功平凡如楚秀月，大約都覺得自己無甚殺出重圍的希望，便只能自怨自艾地擔心了。

蘇子淩由著她哭泣了兩聲，剛想開口安慰幾句，卻聽得門外有腳步聲。她亦懶得揚聲去問，索性一把推開了門，對著門口面色各異的師兄弟道：“大家還有什麽話，不妨一道問了罷。楚師妹到底還是個孩子，何苦讓她做這些沒來由的試探，嚇破了膽子。”

鄭紹聽得這樣的話，到底沈不住氣，自先開口道：“敢問師姊，我們現下究竟是什麽打算？”

蘇子淩面無表情：“什麽打算，都是要等著休師兄回來再做。”

此話一出，門口諸人莫不是臉上起了憤憤之色，饒是平素說話謹慎如方巖，也忍不住道：“師妹這話雖是有理，可眼下我們一幹人被困在這裏，總要有個打算才是。師妹你好歹是南隅堂的副堂主，還是要拿個主意才是。”

蘇子淩眉心微動，冷然道：“我的主意，也就是休師兄回來再做打算。至於眼下，大家大可放心，就是要人性命，也不過是我一個人的，與諸位無關。各位若是不想惹禍上身，還是各自回房靜候消息的好——有些事兒，知道得少，才能保命。”

孟玨微微一笑道：“聽師妹這話，似是已經知道了很多。如此說來，倒是師妹一個人在等死，我們這些人反倒是自尋煩惱，礙著師妹求死的路子了。”

若是放在平常，蘇子淩聽了這話，只怕立時便立了眼睛，長劍出鞘了。然而眼下，她亦是明白，南隅堂諸人在此被圍，實數無辜。既然自己是始作俑者，便只得再四按捺了脾氣，冷笑道：“生死有命，孟師兄也不必度量我能活到幾時。若是有功夫，還是先想想自己罷。”

蘇子淩這話雖是已經盡力克制自己的脾氣，然而在旁人聽來，這種不負責任的說法實在是滿含著挑釁的意味。一時間，南隅堂諸人竊竊的聲音也起了來，似乎總要逼著蘇子淩給個完全的說法，方才作罷。然而蘇子淩卻不願理會這種逼宮的架勢，冷笑一聲便要回身關門。就在她回身的那一刻，一遠一近兩聲斷喝同時響起——

“師姊留步！”

“你們做甚麽！”

如果只是“師姊留步”這四個字，蘇子淩斷然會再冷笑一聲不予理會的。然而那遠處的一聲質問卻實實引得了她的註意力。一瞬間，南隅堂諸人與蘇子淩同時回頭，便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休陽。蘇子淩心下一松——他到底是回來了。

休陽大步上前，對這一幹面色各異的人揚聲道：“你們這是做甚麽？還嫌不夠亂麽？”

一眾人臉色剛松弛了一下，見休陽面色不善，便也有些心存戒備。末了，一直沒吭聲的冷文卓沈聲道：“堂主夜面掌門，我們都擔心不已，不過是和副堂主問問由頭。”

休陽眼神一凜：“問由頭？問由頭卻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那你們可問出了什麽？”

鄭紹見休陽進來，氣勢自先委頓了幾分，加上方才知道自己明著得罪了蘇子淩，眼下便有幾分討好地回答道：“師姊為人謹慎，並未向我們透露半分，如此，大家才有些急切。”

休陽冷笑一聲：“既然知道蘇師妹做事小心，你們大可不必這麽焦急。過幾日就要上路返程了，我們自己倒先窩裏鬧起來，沒得丟人！去，該幹什麽都幹什麽去！”

到底是休陽那句“過幾日就要上路返程”安撫了一眾人，眾人紛紛交換著顏色，忙答應著散開了，就連楚秀月也忍住了眼淚，忙從蘇子淩身邊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偌大的院落裏面，只有這兩人在兩兩相望。半晌，蘇子淩先開了口，有兩分遲疑地問道：“一切，可還好麽？”

休陽見眾人散去，本是松了口氣，但見蘇子淩的問話中既是遲疑又是關切，心下便如倒了鹽醬罐子一般，帶著說不出的苦澀。良久，他亦是嘆了口氣道：“謝瑾要見你。”

蘇子淩似是早就料到了如此，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那麽南隅堂其他人呢？”

休陽搖搖頭：“不幹他們的事。”

蘇子淩嘴角竟然漾起了一絲微笑，點頭道：“那就好。”

“聽掌門師兄的意思，這些罪名似乎是早為我準備好的。”蒼崀山上，蘇子淩冷笑連連，不由地道，“既是沒有證據，怎的就認定是我做的？莫不是師兄一早就有了準備，非置我於死地不可麽？！”

謝瑾撫著胸口道：“師妹，你誤會了。我怎的會不相信你的清白？只是現在範如海門生故舊鬧起來，我亦是難以服眾。可我心裏是向著師妹的，不然怎會將這些事說給你聽。”

蘇子淩挑眉道：“所以，師兄的意思是要我自廢武功，從此被逐出明劍一派麽？”

謝瑾搖搖頭：“怎會？慢說你功夫了得，沒人敢下這樣的令。單說你身上的玉女劍法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任是誰不希望拜在你座下學劍？我就算再糊塗，也是惜才的。”

“那麽，師兄究竟想如何？”蘇子淩有些不耐煩，“當真我是生不得，死不得麽？”

“師妹，現下只要證明了你的清白，便是完全。”謝瑾很是無奈地道，“畢竟散□□需要內功才能推毒，只要能證明了你沒有這樣的內功，便於此無涉了。”

“哦，這倒新鮮。”蘇子淩反而冷笑了一聲，“那麽謝師兄可有什麽法子證明，我的內功心法不足以推出散□□？這我倒要學學。”

“法子並不難，”謝瑾反而笑了，勸道，“我知道，玉女氣功講究的是純元真氣不散。一旦動心散神，功力便會大減。你和休師弟既然早就已是兩下裏彼此有情有義。倒不如趁著這個檔口，索性一並告知了他人，如此，大家亦可安心……”

“師兄不必說了，”蘇子淩倏地起身，眼中的怒火幾可灼人，“師兄若是要我的性命，盡管拿去便是！可若是使這些上不得臺面兒的法子破了我的氣功，我是死也不依的！”

謝瑾有些詫異：“這……你與休師弟這幾日一處起坐，難不成，你二人之間還只是切磋武藝麽？師妹，我當真是以為，這法子與你總是利大於弊的，難道，你還有什麽難言之隱麽？”

蘇子淩被想脫口而出當日與休陽做戲的真相，但瞧著謝瑾半是懷疑半是知情的態度，她又擔心休陽之前是否與謝瑾多說了些什麽，於是蘇子淩便盡力岔開話題道：“起坐一處又如何，便是有情有義又怎麽樣？師兄若是認準了要把我的性命填進這個冤案裏面，我亦無話可說。只是……我自小練就玉女氣功，師父有命——這身元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師妹，現下不是賭氣的時候，”謝瑾嘆道，“我與休師弟都存了保你的心思，但散□□的事情，總要給座下諸多長老與弟子一個交代……我亦不想在這個時候動了殺戮的法子來平息流言紛擾，我……”

“其實你知道這是誰幹的，對吧？”蘇子淩突然目光一凜，很是尖銳地道，“只不過那個人在旁人眼中是不能死而覆生的，所以，這些，只能是我做的，是不是？”

謝瑾一楞，繼而垂了頭道：“師妹，即便她能覆生，範如海也已經死了……”

“所以，如果她覆生了，之前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就都要被揭開。”蘇子淩諷刺地一笑，“說到底，謝掌門還是怕了。”

“師妹，逼宮的就是範如海的人，”謝瑾有些急躁了，“我也是無法可想了，難道你還指望穆青能站在這替你頂了這罪名麽？就算她肯站出來，誰會信呢，嗯？”

“如果我替她出門殺了人，應該就有人信了吧。”

這個陌生的女聲從謝瑾身後的屏風中傳來，蘇子淩也被嚇了一跳，擡眼間，之間穆青慢慢地轉身走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