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哪怕瞬間耋耄老人,也歡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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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冬至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天的時間是這樣漫長,後來幾天,紀冬至幾乎都是在醫院裏度過,她不知道事情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徐然然和陸希木每天都陪在她身邊,似乎總擔心她想不開似的。黎若塵和蘇青沫後來也來過醫院幾次,那時候黎若塵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躲閃,甚至有好幾次對方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樣,有次紀冬至進病房的時候,發現黎若塵輕聲對尚思易說對不起,擡眸的時候眼睛也是紅紅的,那個時候紀冬至雖然奇怪黎若塵為什麽要對尚思易說對不起,但當時忙著擔心尚思易,這件事並未放在心上,只當黎若塵是擔心尚思易才如此。

陸希木和徐然然似乎總擔心自己會想不開,紀冬至想,其實她自己沒什麽想不開的,她只是有些惆悵,為什麽自己反應這樣遲鈍,為什麽自己當初不能對待尚思易溫柔一些,為什麽每次見面一定要對他冷言冷語?為什麽不能像對待陸希木那樣溫和地待他呢?甚至,為什麽在自己剛剛意識到想要珍惜一個人的時候,上帝就要同自己開一個玩笑呢?想到這裏,紀冬至沖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無奈地笑了笑,陸希木進來的時候,正看見紀冬至對著玻璃窗出神,再看看躺在病床上的尚思易,陸希木心裏默默嘆息,隨即裝作若無其事地揚起笑臉,說道,冬至,吃點東西吧。

女生回頭的時候,正對上男生溫和的眼眸,紀冬至想,陸希木這個人好像永遠都能讓人平靜下來,隨即點點頭道,好。男生眼底有小心翼翼又有些欣喜,紀冬至忽然心裏一疼,陸希木應該是那種永遠眉眼帶笑對誰都溫風和煦,永遠是被人眾星捧月的人,而不是現在這般小心翼翼。想到這裏,紀冬至悄悄垂下眼眸,低著頭看著地板,不再言語。

原本陸希木還在擔心紀冬至是不是又會說吃不下,從尚思易出事以來,紀冬至就沒吃過東西,經常是看著玻璃窗出神,跟她說話的時候,也都是很久很久之後才有所反應,眼神看起來落寞又空洞。這樣的紀冬至,是陸希木極少見到的紀冬至,印象中,紀冬至大部分時候雖然都是平平靜靜眉目安靜的模樣,但其實對方偶爾也會像其他女生那樣笑著打趣揶揄自己,眉眼帶笑,眼神明亮,看起來幹凈又明媚的模樣,而不是現在這種,眼神永遠空蕩蕩的,背影看起來寂寥又難過。

尚思易走的那天,紀冬至沒有去送他。住院的第三天傍晚,尚思易醒過來了。彼時,尚思易的爸爸媽媽在家裏整理東西,他們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尚思易明天早上還沒醒來,他們就直接去一線城市最好的醫院治療,醫院也都已經安排好了。謝如意則在醫院外面抽煙,黎若塵和蘇青沫已經回學校了,臨走時蘇青沫對紀冬至說,如果尚思易醒來,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她們。紀冬至點點頭,徐然然和陸希木本來想留下來陪自己的,後來還是被自己打發回學校了,畢竟快要高考了,最近幾天大家都累壞了,總不能再拖著大家一起耗著。於是兩個人只好回學校,陸希木走之前對自己說道,冬至,沒關系的,尚思易一定會醒的,一定會的,你不要擔心。紀冬至安靜地笑笑沒說話。

是啊,長大以後,每個人都說未來一定很美好,經歷了糟糕的事情也不要害怕,明天醒來又是新的一天,可實際上呢,誰也不知道在未來抵達之前,明天究竟會發生什麽。

就如同,誰也不知道,尚思易究竟會不會醒來。

“尚思易啊,你都躺在這裏好久了,什麽時候才會醒來呢?你不是很喜歡說話嗎?這幾天你突然這麽安靜,我都有些不習慣誒,你知道的,我這個人一向耐心就不好,最討厭等待了,所以,你最好不要讓我等太久,如果讓我等太久的話,我就……不喜歡你了……尚思易啊,你快點醒來好不好,以後我再也不叫你欠抽男了,再也不對你不耐煩了,你快點醒來好不好。”紀冬至坐在尚思易的床邊輕聲說道。

尚思易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雪白的天花板,下一秒,便看到女生安靜地趴在床邊,傍晚的夕陽透過窗戶照射在女生臉上,幾縷碎發搭在眼睛上,側臉看起來安靜又美好,尚思易忽然覺得內心柔軟,下意識地就伸手揉了揉女生的頭發。紀冬至原本睡眠就很淺,感覺到有人伸手觸碰自己的頭發時,本能反應地睜開眼睛,一擡眸便看見熟悉的笑意,紀冬至有些恍惚,甚至擔心自己在做夢一般,一時楞在那裏,絲毫不敢動彈。只見男生揚了揚唇角,眉眼間露出幾分笑意,聲音有些嘶啞道,“怎麽,紀冬至,見到我都激動的都不會說話了?”紀冬至這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可是,視線卻忽然模糊起來,紀冬至伸手一抹,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已經流下來。尚思易心裏一疼,輕輕嘆一口氣,伸手將女生摟在懷中,紀冬至本能反應地想要掙開,耳邊卻傳來男生一貫慵懶隨意又有些虛弱的聲音,“別動,紀冬至,別動,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紀冬至終究是不忍心推開對方,任由眼前的少年輕輕環抱自己。尚思易則在想,如果時間能靜止就好了,哪怕此刻世界末日,也是值得的。

很久之後,尚思易看到一句話,瞬間內心柔軟——我倒是願意就這麽和你這麽抱著,從風華正茂,一眨眼就耄耋老人,也算壽終正寢,歡喜得很。

是啊,就這麽靜靜地抱著一個人,哪怕瞬間耋耄老人,也歡喜得很。

謝如意像往常那般推開門的時候,便看到尚思易擡眸沖自己眨巴眼睛,手中剛買的水果嘩的一下掉在地上,隨即大步走向前,緊緊地抱住尚思易。尚思易無奈地笑笑,任由對方將鼻涕眼淚都擦在自己身上,然後故意嚷嚷道,“餵,謝如意,我可是病號,你再這麽緊緊勒住我不放,我馬上又要昏倒好不好。”謝如意這才松開手,破涕為笑,說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都要醒不過來了。”尚思易就笑意盈盈道,“哪兒能呢,我還沒玩夠呢,不會那麽早掛的。”一句話說的謝如意哭笑不得。

尚思易醒來後在醫院調理了幾天就走了,他爸媽擔心容易留下後遺癥,先去一線城市檢查,如果還有問題,就直接去國外。尚思易走的那天,紀冬至沒有去送他。紀冬至向來不喜歡離別,也不喜歡去火車站飛機場送人,總覺得離別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以前無意中跟陸希木提起的時候,對方笑瞇瞇地說,“冬至啊,你也太貪心啦,沒有離別又怎麽會有相聚呢?沒聽過一句話嗎,相聚離開都有時候。”那個時候紀冬至只是固執地搖搖頭,陸希木看著眼前的女生難得有些孩子氣的小固執,倒覺得格外有趣似地,於是也不再說話,只是揚起嘴角,安靜地對女生笑。

早上第二節英語課的時候,紀冬至透過窗戶看窗外格外湛藍的天空,心想,尚思易應該已經走了吧。酒吧後街事件之後,學校雖然不願聲張,盡量低調處理,可天下沒有不漏風的墻,後來幾乎人盡皆知。但沒過多久,因為高考日益臨近,大家也就逐漸遺忘這件事,尚思易因為要繼續檢查身體,已經辦理了休學手續,許冰心則被教導主任約到辦公室談心,那個被許冰心捅了一刀的小混混,聽說沒有傷及要害,在醫院住了兩個禮拜就生龍活虎的出院了,只是許冰心的爸媽擔心女兒再留在這裏容易有陰影,也擔心再有人找她麻煩,便帶著許冰心辦理了轉學手續。

許冰心走之前,找到紀冬至,輕聲說,“謝謝。”紀冬至只是安靜地笑笑,沒有問為什麽道謝,淡淡道,“什麽時候走?”

“明天就不來學校了,爸媽已經托人找到新的學校,進去之後得趕緊抓緊時間學習了,最近一段時間落後了好多課程,再不努力,就真的追不上你啦。”許冰心故作輕松地說。

“是嗎?換個環境也不錯,加油。”紀冬至是真的誠心希望她好,也許是最近經歷了太多事情,紀冬至覺得原本躁動的自己,忽然越來越平靜,連帶著許冰心在這次事件之後,整個人都好像安靜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過分在意別人的眼光,好像終於活的有點像她自己了,這樣也好。

許冰心轉學的時候,班級裏面似乎無人在意,畢竟還有幾個月就要高考,誰也沒心思去在意別人。

看著窗外的時候,紀冬至忽然想,已經十八歲了呢,原來,十八歲的青春,是這樣漫長又柔軟,有歡喜,有離別,有哭泣,還有滿腹心事,可無論是哪一種,即將到來的高考,都將是一場更盛大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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