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持續了很短一瞬。

“我不是。”

那人垂下眼，握住門把的修長手指緊了一剎，又很快松開。他側身讓出一條道來。

“有什麽事進來說吧。”

……

是電話裏的那人。

在對方開口的時候，袁卓暉就認出了這個聲音。在看見那人幾乎和戀人長得一模一樣的短暫驚詫過去之後，他才開始細細地打量起面前這個人。

樣貌確實像極了顏嘉，但兩人的氣質看上去完全不同，面前的青年應該還要比顏嘉大上三四歲。若說顏嘉是躍動著的火焰，那麽他就是冰。

持平的聲線不帶任何情緒，表情陌生而疏離。

袁卓暉花了三秒去確定，對方表現出來的生人勿近到底是不是出於對自己的厭惡。但在青年側身讓開一條路時，袁卓暉與那人的視線撞上。那雙眼黑得近乎存粹，卻又看不到一絲溫度。

鬼使神差地，袁卓暉應了一聲，然後朝屋內走去。

·

屋內的擺設看上去與青年給人留下的相仿，黑白灰三色搭配的設計簡練大氣。家具並不多，但角落裏放置的一些出其不意的小玩意兒，卻又打破了整體的冷意，反而顯露出幾分俏皮出來。

袁卓暉的視線在真皮沙發上的那只毛茸茸的粉紅豬頭抱枕上頓了一頓。他想起之前顏嘉給他的書房也添置了一個類似的抱枕，看著便不由想笑。但出於外人在場，他斂下了所有情緒，同時，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青年註意到他的視線，只將手中接好的溫水遞到袁卓暉面前。他沒有多話，手捧著一只馬克杯坐到了一旁的單人沙發上。

“你和顏嘉認識？”

袁卓暉看著靜坐著的那人似乎沒有開口的意圖，等了片刻，便主動問出了這個疑問。

“親戚。”青年低頭飲了一口被子裏的水，將那溫熱的液體在嘴中含了片刻才咽下，又接道，“遠房親戚。我叫溫子彥。”

這麽一說，袁卓暉便反應過來了這人的身份。顏嘉常常將“哥哥”掛在嘴邊，想不去註意都難。出於禮貌，他跟著自我介紹道，“袁卓暉，顏嘉的……”

“我知道，他和我說過。”溫子彥打斷了袁卓暉的話。他的語氣依舊很淡，仿佛下一秒就會對他下出逐客令一般。

袁卓暉一時失言，這種突然唐突地到“娘家人”家中拜訪的行為讓他有些尷尬。他細細思索了一番，猜測溫子彥對自己這種漠然的態度，會不會是因為自己無意惹顏嘉生氣的某些舉動，讓他向自己的表哥告了狀？

分神間，他瞧見了溫子彥指間露出的圖案，像是一只圓滾滾的灰□□咪，完全不像是對方會喜歡的風格。聯想到溫子彥與顏嘉的關系，袁卓暉大概能猜到，這應該是出自顏嘉的手筆了。

確定對方知道戀人的下落之後，接下來的談話進行地便直白很多。

“那顏嘉大概什麽時候會回來？”想到失聯已久的顏嘉，袁卓暉不由又將話題繞了回來。

溫子彥垂眼掃過手中的馬克杯，默默地將手中的杯子轉了個角度，“大概兩三天。”

“大概兩三天？”袁卓暉皺眉，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對方的話，仍舊抱有疑慮。

旋即，他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過分淩厲而顯得不尊重。他向前傾了一傾身子，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解釋道，“我只是……他一個月沒有和我聯系，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我有點擔心。”

溫子彥聞言擡頭看向他，問道，“他不是給你留了字條嗎？”

“我覺得那不太像他的筆跡。”袁卓暉順著溫子彥的話道，說完，連他自己也覺得滑稽地失笑了一聲，“可能是關心則亂了。”

沈默了半響，久到袁卓暉猶疑著要不要再接些什麽話時，溫子彥才接道，“等他回來我會告誡他的。”因為垂著頭的姿勢的緣故，過長的頭發從後面滑落下來，虛掩了他的半張側臉。

溫子彥篤定地說道，“最遲三天。”

袁卓暉長舒了一口氣。心下一塊石頭落地，他說話的語氣也輕松起來。袁卓暉看向長沙發那頭的抱枕，試圖用調侃活躍一下氣氛，“這個抱枕是顏嘉買的吧？他挺喜歡這類小玩意兒的。”

“嗯。”

“顏嘉經常提起你。你是從事什麽職業的？”

溫子彥將垂落的頭發別到耳後去，“作家，寫點東西。”

袁卓暉細細想了一下，突然想起最近一部大火的推理小說的作者也叫這個名字。他不太確定，“你……”

話還沒說完，揣在褲兜中的手機鈴聲便響了起來。是助手小劉打來的。不想在對方家中作客時談公事，袁卓暉徑直掛斷了電話。

“怎麽了？”

“沒事。”袁卓暉歉疚地笑了一笑，剛想說些什麽，鈴聲便又響了起來。

想來是有什麽急事。

話說到這裏，繼續談下去也不會有什麽其他信息，袁卓暉兩相權衡了一下，準備離開。他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抱歉，公司還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回去處理。”

“……沒事。”溫子彥回道，嘴唇開閉半響，終是什麽都沒有說。他單手握著馬克杯的杯柄，另一只手插在褲兜裏，跟在袁卓暉身後，直到看見袁卓暉已經走到了玄關，他這才出聲詢問道，“要不要留下來吃一頓晚飯？”

“不用了。”袁卓暉笑道，“這次就先不打擾了，回頭我和嘉嘉一起來。”說著，便朝電梯走去。

溫子彥端著馬克杯還想要繼續跟上，卻被袁卓暉制止了。袁卓暉看到了他腳上穿著的那雙棉拖，勸道，“你先回去吧，不用送了。”

袁卓暉對這個“大舅子”無疑是有好感的，至於對方表現出來的冷漠，可能只是因為他不善於表達吧。

見此，溫子彥也不再挽留，只客套了一句，“路上開車小心。”

……

樓道的感應燈因為長久的安靜而熄滅，只留下敞開著門的室內透出的光線。

溫子彥站在走廊裏，看著那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逐漸關閉的電梯門後面。

靜默良久。

“……他叫你嘉嘉。”

·

趙禹澤按響溫子彥家的門鈴時，有些驚訝於房門開啟的速度。

“顏嘉？”他伸手就要去揉對方的腦袋，卻在那人冰冷的視線中生生止住了動作。溫子彥沒有理會他，留著門便轉身回屋。

溫子彥和趙禹澤是大學室友，除了這人經常來找他蹭飯比較煩人以外，其他倒還不錯。

趙禹澤看著溫子彥利落轉身的背影，無奈地聳了聳肩，替他將門關上換鞋進屋之後，跟在他身後調笑道，“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啊，誰讓你開門這麽迅速，我還以為是顏嘉呢……誒對了，他呢？”

溫子彥聞言停下腳步，回頭橫了他一眼，“睡了。”

趙禹澤被這一眼看得有些悻悻，知道溫子彥現在不願意提這個，只得換了個話頭。路過客廳時，他註意到茶幾上放著的那個矮胖的白瓷茶杯。“是在等客人啊。”他意味深長地拉長尾音，又問道，“是誰？”

“找顏嘉的。”

溫子彥拋下這句話，說完就要關上書房的門，卻被趙禹澤伸手抵住。

“是那個人啊——”八卦之魂熊熊燃起的趙禹澤不管不顧，他笑得促狹，“你們倆的事情，你和他攤牌了？”

……

“……沒。”

“……我還沒想好怎麽說。”

趙禹澤難得看到溫子彥臉上除了面無表情以外的其他神情，心底大呼稀奇。正當他想湊上前再多問幾句時，門板就在他眼前，“啪——”地一聲關上了。

厚重的木板成功防止了那微紅的耳尖的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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