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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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真的覺得自己很任性,是在我裹著羽絨服站在西安古城墻上看風景的時候。十三朝古都,被歷史的洪流席卷過的城市,連空氣似乎都還帶著長安時的古韻。我張開雙臂任寒風拍打我的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才找個地方坐了下來。

那天晚上和江聿淮通過電話之後,我就知道現在的我沒法坦然的回到上海去。於是,我跟主編多請了兩天假,一個人跑來西安散散心。我媽那邊自然是不準的,可我說是以前在蘭州讀書時候的同學邀約,於是我媽罵罵咧咧了幾句,也就沒再說什麽了。

我需要一個人獨處的時間來靜一靜,來認真的思考現在的我到底想要的是什麽。我習慣了去聽江聿淮、陸恒、陸遠的意見,於是便漸漸忘了,有的事得跟著自己的心走,到最後才不會後悔。就像我不顧一切的去了上海,哪怕跟厲言宸是如今這個結局,我也甘之如飴。

從城墻上下來之後,我去了回民街吃東西,老米家的羊肉泡饃,賈三的灌湯包子,還有我最愛的神農架小土豆……果然肚子吃飽了,心情就會變好。我在回民街樂樂呵呵的一邊逛一邊吃,還買了一大堆能帶走的特產準備回上海了分給雜志社的同事。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吃小酥肉,我喝了一口熱騰騰的酸梅湯,燙得我說話都不清楚:“餵。”

“餘生,你沒回上海?”江聿淮輕聲詢問我,可語氣裏透著關切,“我剛剛跟陸恒吃飯沒見你,她說你出去玩了。”

我聽到江聿淮的聲音心裏緊了緊。我放下筷子,吸了口氣,然後換上輕松的語調說:“嗯,我到外面玩幾天再回去。”

“你在哪兒?”

我攥緊了手,下意識的不想告訴江聿淮我在西安,可是我私心裏又不想欺騙他。於是,我沈默了好久,最後還是說:“我在西安。”

江聿淮楞了楞,半天沒說話,然後聲音竟透著激動:“你在西安?”

我不懂他為什麽突然這麽高興,只覺得摸不著頭腦,於是點頭“嗯”了一下。江聿淮笑了,是我從沒聽過的爽朗笑聲,他說:“夏餘生,我該拿你怎麽辦?”

我不解的皺起眉頭,完全弄不懂他在表達什麽意思。江聿淮也不待我說點什麽,直接說:“在西安好好逛,它不會讓你失望的。”

掛了電話,我仍舊琢磨著江聿淮剛才跟我說的話,以至於我剩了半碗小酥肉都沒心思吃了。我磨磨蹭蹭的回到了旅店,可心裏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驀地,我想起以前對顧清然說的話,我說“以後有機會,我一定要和自己喜歡的人來一次西安”。那時候我說這話心裏想的是厲言宸,可現在,我又一次來到了西安,卻仍舊只是我一個人。

我倒在酒店的床上給陸恒發短信,陸恒問我住的哪裏,我說就是鐘鼓樓附近的快捷酒店。陸恒又詳細問了問我的情況,我說一切還好,只是我心裏還憋著,估計還得再散個幾天。陸恒叫我別又鉆牛角尖把自己給堵死了,我笑呵呵的說不會,可心裏卻不那麽肯定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因為我準備坐車去兵馬俑看看,雖然大學的時候去過了,可不知道為什麽,這次來就想去那裏走走。

我在樓下買了個愛心早餐,其實也就是一個手抓餅加一杯豆漿。我咬了一口手抓餅,轉身準備去公車站的時候,一個頎長的身影擋在了我面前。我低頭專心吃著餅,也沒管那麽多,只側身讓那人走。哪知道我走到哪兒,那個身影就擋到哪兒,我心裏頓時不耐煩,擡頭正想把那人罵一頓,卻在看到江聿淮的臉時,連嘴裏的餅都忘了嚼。

江聿淮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喘著氣說:“你可是讓我好找。”

我望著他眨巴眨巴眼睛。江聿淮是迎著光站的,晨曦打在他臉上讓他整個人看著金燦燦的,他臉上掛著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我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此刻的他讓我在這寒冬的清晨裏竟感覺身上和心裏都暖烘烘的。

江聿淮見我傻傻呆呆的望著他不說話,伸手拍了拍我的臉,笑盈盈的說:“怎麽看到我就傻了?”

我回過神來把嘴裏的餅咽了,才張口問他:“學長,你怎麽會在這兒?”

江聿淮笑而不語,拉著我進了一家剛開門的咖啡店:“西安這天兒怪冷的,雖說有太陽,可不頂用。”說著,他很自然的就幫我要了一杯摩卡,然後他自己則點了一杯美式。他回頭見我還拿著手抓餅和豆漿望著他發呆,於是無奈的搖頭把我手裏的東西都放到桌上,才又說:“因為夏餘生你來了我家,我這個主人怎麽能不好好盡地主之誼呢。”

“你家?”我吃驚的問,可轉頭就想到了我之前只知道江聿淮是北方人,從來也沒問過是北方哪裏人……所以……“你是西安人?”我覺得有些不可置信,轉來轉去我竟然自己跑到了江聿淮的地界兒上來散心!我轉頭不滿的瞪了江聿淮一眼,江聿淮只不解的看著我,並沒有問什麽。

我來西安之前心裏就憋著氣,現在江聿淮這麽突兀的出現倒讓我覺得自己生的氣都很莫名其妙,可是越這樣想我就越生氣。我對著端咖啡來的服務生點了一堆馬卡龍、松餅、提拉米蘇之類的東西,反正是江聿淮給錢,他有錢我不用替他省著。

我劈裏啪啦說了一堆,服務員面帶尷尬的對我笑了笑,說:“不好意思啊,我們今天剛開始營業,所以你點的東西都還沒有做好,現在只有提拉米蘇、麥芬和巧克力小方。你看,你需要哪個?”

我一楞,服務員的話讓我頓時蔫兒了氣焰。我擺擺手,說:“那就一樣一份吧。”

我點餐的時候,江聿淮沒說一句話,只是一邊優雅的喝咖啡一邊眼帶笑意的看著我。服務員走了之後,我瞥了他一眼,沒好氣的嚷嚷:“看什麽看,沒見過美女啊!”

江聿淮“撲哧”一下沒忍住笑了出來,我撇嘴,拿紙巾遞給他,他接過去擦了擦嘴之後,看了我一會兒,說:“餘生,我到西安來,你很不高興?”

我一怔,別過頭不敢看他。我並不是因為他來我不開心,而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可我心裏就是很別扭。我知道我對他態度不好,他千裏迢迢從上海飛來找我,我卻那樣擺臉色給他看,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覺得氣!

“餘生,你跟我說,你到底怎麽了?”江聿淮見我不願意看他,皺眉扳正我的身體,然後定定看著我的眼睛,說,“是不是我之前說的話給你產生了困擾,如果是的話,那你就當我在說胡話。我不想你因為我而產生什麽煩惱。”

我把頭埋得很低,聲若蚊蠅:“江聿淮,我現在還沒有辦法。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江聿淮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把我收進懷裏,他的手輕柔的拍了拍我的頭:“餘生,不用逼自己,慢慢想就好了。沒事,我們來日方長。”

我們來日方長……

江聿淮說的這六個字重重的敲在我心上,我鼻子一酸,差點就哭了出來。眼前浮現出以前跌跌撞撞追厲言宸的那個自己,我閉眼緩了緩情緒,只覺得那一切恍然如夢。而江聿淮的懷抱是那樣的溫暖,讓我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竟心生貪戀。

我從江聿淮懷裏擡起頭看他,他亦低頭望向我。四目相對的時候,我望著他沈靜如水卻深邃如黑洞的雙眸一時失了神,這時的我想到了在加拿大第一次遇見江聿淮的情形,不自覺的笑了起來。

“餘生,從我遇見你你就是不快樂的。”江聿淮說這話時,看我的眼神滿是疼惜,“我真的很希望有一天你能真心的為了自己笑出來,從此再不逃避誰。餘生,我真的很喜歡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連眼睛都看不到了的你。”

我心裏一震,咬唇看著江聿淮。眼淚從眼角溢出,順著臉龐滑落,我心裏從之前就繃緊的那根弦“哢嗒”一聲斷了,我對著江聿淮露出了一個最燦爛的笑臉。

之後的兩天江聿淮帶著我在西安各處好好的玩兒了一番,雖說之前我也來過好幾次西安了,可是有本地人帶著走街串巷的感覺始終是不一樣的。江聿淮說,他家在雁塔區,離大雁塔和大唐芙蓉園都很近。我琢磨了一下,想到之前來西安的時候,看到那一片都是小洋樓和別墅,我咂咂嘴,只覺得資本家果然腐敗。

在大雁塔北廣場看音樂噴泉的時候,江聿淮問我要不要去他家坐坐。我想到他父母應該都在家,於是覺得不太方便,便委婉拒絕了。江聿淮知道我心中的顧慮,也沒逼我,只是笑著說:“反正以後也有的是機會。”

臨回上海之前在鐘樓郵局寄明信片的時候,我心裏有一種心願完成的滿足感。以前的我就一直想著在西安給厲言宸寄一張明信片,因為西安是我最喜歡的城市,而厲言宸是我最喜歡的人。只是當時因為各種原因,就沒能如願。所以,當我看著我剛才親手寫上“厲言宸”三個字的明信片進入郵筒的那一剎那,我滿足的笑了。盡管這個明信片現在已經承載不了我的心情,可它畢竟還是完成了四年前的夏餘生心底一直惦記著的小小願望。

嗯……這樣,就足夠了!

“好了?”江聿淮見我一直盯著郵筒發呆,走過來問我。

我轉頭朝江聿淮咧嘴一笑,點頭說:“嗯,好了!”

江聿淮見我笑得開心,也微微揚起嘴角:“走吧,咱們去吃飯。”

我跟在江聿淮身後出了郵局,邁出最後那一步的時候,我還是沒忍住,回頭去再遙遙望了一眼那個載著我願望的郵筒。往事只能回味,在西安,我的前塵往事將隨著那張明信片留在時光的記憶裏了。

四年前的夏餘生,和那個她深深愛過的男孩,四年前的厲言宸。

阿樹,後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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