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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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碼著上次江聿淮專訪的稿子。看到來電顯示陸遠的號碼,我的頭皮一炸,覺得我的好日子到頭了。

“餵。”我接了電話,顫顫巍巍的說了一聲。

“夏餘生,你是翅膀長硬了對不對,居然敢偷偷回國!別以為自己大學畢業了就可以有恃無恐,你也不過才25歲,小丫頭片子一天天的不學好,鬼主意還挺多!”果然,不出我所料,陸遠一開口就把我罵了一頓。

我實在忍受不了了,把手機拿得很遠,可陸遠的咆哮還是陸陸續續的傳到了我耳中。我喝了口水,小聲說:“哥,我錯了。”

“你還知道你錯了?”陸遠哼了一聲,“別以為認個錯我就會放過你。夏餘生,你來上海了為什麽不找我,為什麽不回家住。真是以為自己找到個工作就了不得了,還在外面租房子,我家再裝一個你還是綽綽有餘的。”

“哥,我不是這個意思。”陸遠現在正在氣頭上,他是個什麽脾氣我很清楚,所以我現在絲毫不敢和他硬碰硬,只能順著他的氣,不然死得慘的是我。於是我可憐兮兮的說:“我媽不讓我回國你也知道啊,可我不樂意呆在加拿大,所以我也不敢回重慶。最後再三考慮來了上海,一是覺得上海機會多,二是想著若是真有個什麽好歹的,還能有姨媽和你照應著。所以,就來了。”

陸遠在那頭半天沒說話,我心裏直打鼓。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餘怒未消的說:“明天下班了回家一趟。小姨打電話過來了,我媽惦記著你,都快急死了。夏餘生,無論你心裏有什麽想法,再怎麽都得跟我們通個氣,這樣瞞著家裏成什麽樣子。還有陸恒也是,一把年紀了不好好做姐姐,還幫著你胡鬧,真是不像話!”

聽陸遠的口氣,看來陸恒的命運沒比我好到哪去,估計也是被姨媽和陸遠一頓罵。哎,我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然後換上笑臉,對陸遠說:“哥,我保證明天下班了就直接回家,你別擔心了。”

陸遠淡淡的“嗯”了一聲,就掛了電話。

我長舒一口氣,全然沒有了寫稿的心情,陸遠那暴脾氣從小到大真是一點兒變化都沒有,仍舊讓人那麽受不住。

蘇藍趁著周末和男朋友過二人世界去了,我一個人在家本想午飯和晚飯隨便湊合吃兩袋泡面,可陸遠這一通電話攪得我心煩意亂,於是我決定出去走走,吃點兒好的自我安慰。

我轉地鐵去了田子坊,沒想到雖然是周末,人卻並不是很多。我坐在街對面的星巴克發呆,驀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個十一,還在國內讀大學的我,趕了一趟淩晨的火車到上海,只為和那個人見一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黃金周上海的人真是多啊,我跟他去南京東路,去外灘,去陸家嘴,去田子坊……我們去逛漫展、坐輪渡、吃火鍋……每個地方都是摩肩接踵,人頭攢動。

想到那段時光,我不自覺的勾起了嘴角,那時候我和他是真的好,真的。

手機響得很突兀,以至於深陷回憶中的我被嚇了一跳,我接通電話,是江聿淮。一想到昨天那麽尷尬的場面,我對著江聿淮竟也開始不自然起來。

“餵,學長。”

“餘生,你在哪,現在有時間見一面麽?”江聿淮用一貫溫和的語氣詢問我,“有點事我覺得還是跟你說說比較妥當。”

我心裏納悶,說:“我在田子坊,學長要過來麽?”

“嗯。”江聿淮簡單直接的回答,“那我到了再跟你詳談。”說完,他就幹脆的掛了電話。

結束通話後,我拿著手機有些懵。昨天因為很突然的遇見厲言宸,讓我有些慌亂,導致我和江聿淮約好的吃飯也因為我的落荒而逃而泡了湯。

厲言宸……

我揉了揉臉,覺得很沮喪。一想到這個名字,我仍然覺得難過。我逃了四年,卻還是沒能逃出他的魔障。或許,就像陸恒說的那樣,我始終放不下他。

江聿淮來得很快,他見我怏怏的樣子有些擔心,坐下後他問我:“餘生,你還好吧?”

我一楞,知道他意有所指,抿嘴說:“讓學長擔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江聿淮眸光閃了閃,金絲邊眼鏡下的一雙眸子滿是探究的望著我。頓了頓,他說:“餘生,你和厲言宸之間的關系,你不說我是不會問的。我今天來找你,只是想把昨天那頓飯補上。”

江聿淮的話讓我心裏很堵,我並不害怕別人知道我和厲言宸的關系,只是要我自己來說,我開不了口。那一句“說來話長”就能勾起我埋在心底四年都不敢觸碰的回憶。所以學長,對不起。

“昨天你走了以後厲言宸問過我關於你的事。”江聿淮用不急不緩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卻還是讓我心頭一跳。

我著急的叫了一聲“學長”,然後說:“他問我什麽?”

江聿淮看著我沒說話,只搖了搖頭:“餘生,如果你們之間有誤會,還是早些解開吧。厲言宸是我十分看重的下屬,而你也是我十分在意的人。”

我望著江聿淮,很艱難的點了點頭。

和江聿淮吃完飯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看了眼掛鐘,都快八點了,蘇藍還沒有回來。我覺得累極,開電腦把稿子寫完給主編發過去後,就洗洗睡了。

因為睡得不安穩,第二天到雜志社後,楊思看著我的熊貓眼,吃驚的問:“夏餘生,你昨天是幹了什麽偷雞摸狗的事,被人打成這樣!”

我白了楊思一眼,趴在座位上,無力的說:“我昨晚上失眠了,睡得很不好。”

葉澍從茶水間回來,遞了個杯子給我,我坐起來看了一眼,他說:“泡了杯咖啡給你,看看你什麽死樣子。”

我歡天喜地的接了過來,拍拍葉澍的胳膊,笑著說:“這孩子,真不錯!”

葉澍一臉嫌棄的拂開我的手,轉身就走。楊思拿手指戳我,恨恨道:“夏餘生,你還能再狗腿一點麽!”

臨下班的時候,林薇薇在外面叫我:“餘生,外面有人找你。”

我正收拾著東西,一擡頭就看到了面無表情站在門口的厲言宸。我心裏一緊,不自覺的開始緊張起來。他裏面穿著白色的襯衣,套了件灰色的針織毛衣,下身是一條簡單的休閑褲,外面隨意搭了一件中長的黑色羽絨服。他站在那裏,我竟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他還是很久之前的那個厲言宸。

在我看著他發呆的時候,厲言宸就已經看到了我。他徑直朝著我走了過來,我站在座位上手足無措,又想逃的時候卻被走來的他一把拉住了手。

厲言宸很嚴肅的看著我,眉頭微蹙。以前,我從沒見過他發火的樣子,他對著我的時候都是笑嘻嘻的好學長,除了那年十一我走之前他似乎很不開心,一直擺臉色不搭理我。

現在,他用這樣的神情看著我,倒讓我捉摸不透他在想什麽。被他緊緊拉住的手,隱隱有些疼,我不由得覺得害怕起來,怯怯的叫了聲:“阿樹……”

厲言宸如遭雷擊的把手縮了回去,直直的看著我不說話。而我剛把那個稱呼叫出口就後悔了,這一刻我看著厲言宸的神色,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個白癡!

坐我旁邊的楊思,見我和這個男人一直對峙著,似乎是感到了什麽不對,就擔憂的叫了我一聲:“餘生,沒事吧?”

我朝楊思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搖了搖頭。在我怔忡間,厲言宸一手拉我,一手拿起我的包,連招呼都沒打一聲,就拉著我出了雜志社。

我是被他硬塞進車的。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我,簡直是如坐針氈。厲言宸表情冷峻,似乎在生很大的氣,可他一句話也不跟我說,搞得氣氛十分尷尬凝重。

我側頭看他,輕輕做了個深呼吸,換上略帶輕松的語氣說:“厲言宸,好久不見啊!最近過得好麽?話說,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我還沒有下班的好不好,要是被主編知道了扣工資你負責麽……”

“夏餘生,你能不能安靜點兒!”我話說到一半,就被厲言宸厲聲打斷。我見他臉色越來越差,只好乖乖的閉了嘴。

厲言宸不知道把我拉到了什麽地方,我偷偷瞅他,他只是隨意找了個花壇坐下發呆。我立在他面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默默地把手機拿出來,準備看個時間。

我剛掏出手機,電話就來了。一看來電是陸遠,我“呀”的一聲叫了起來。厲言宸略有些不滿的擡頭看我,我訕訕的對著他笑,然後接電話:“餵,哥。恩恩,我下班了,馬上回來。”

“走吧。”我掛了電話,厲言宸就起身對我說了一句。

我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堅毅挺拔的背影,我心情覆雜。他手長腳長走得快,以前的我也是這樣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他偶爾不放心的回頭看我一眼,都能讓我樂好久。

我本來打算讓厲言宸把我放在地鐵站,我自己搭地鐵去姨媽家就好。可他任我說再多,都只是在問完地址後一言不發,默默的把車往五角場開。

下了車,我禮貌的跟厲言宸道別,居然在離姨媽家不遠的地鐵站外碰上了陸遠。陸遠站在離我幾米開外的地方,神色莫測的看著我和厲言宸。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開了,連忙朝陸遠跑過去,滿臉堆笑的叫了聲:“哥!”

陸遠沒答我的話,只是和厲言宸兩人很有默契的相互頷首算作打招呼,然後就拉著我走了。路上,陸遠側頭看我,我心道不好,估計又得挨罵了。可陸遠只是沈沈的看著我,倏爾嘆了口氣:“夏餘生,你個傻丫頭。”

我一楞,怔怔望著他。他回頭看了看厲言宸離開的方向,語氣悵然:“躲了四年,還是躲不過吧。”說著,他低頭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餘生,別再難為自己了。”

我從沒想過,陸遠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可他偏偏說了,用一種我承受不了的語氣。我鼻頭發酸,看了看厲言宸消失的方向,然後撲進陸遠的懷裏哭了出來。

四年了,我以為我可以坦然面對關於他的一切。可從我瞞著家裏偷偷回國,不顧一切的來到上海的那一刻我才發現,我還是想著他,念著他的。所以,我才會這樣執拗的要來到這個有他的城市,只是為了有一天,能夠在千萬人中和他再次相遇。

夏餘生,果然還愛著厲言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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