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林麗雅進了醫院,姜濉把保險箱另置了一個房間,姜家已有戒備,眼下不好再去第二次。”

阿未是蘇則身邊的老人,四十年前就跟著蘇則,今年已有五十多歲。阿未一年一年老去,只有蘇則這麽多年還是二十多歲的容貌。

蘇則淡淡聽著阿未的消息,問:“怎麽進了醫院?”

他不記得昨晚有傷人。

阿未面無表情地陳述,“打聽過了,腳上和手上的皮外傷都是小傷,她自己賴在醫院,說是心慌。能為醫院創收,醫院當然不會趕她。”

蘇則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原來是在這裏受了氣。

阿未見蘇則沒再說話,頷首就要出去,蘇則卻又叫住他,“安排一下……”

蘇則什麽樣的身手,阿未最清楚不過,但昨晚竟也被發現,可見姜家並不是什麽無人之境。忍不住勸道:“蘇先生,還在再等一等吧。”

“我已經等了三百年,我再等不及了。”卻是不疾不徐的語氣,蘇則說:“放心,這一次我不會再夜探姜家。”

失眠的女人最可怕,以他的身手,竟被發現。這要是被三百年前的舊友知道了,非得笑醒過來。

蘇則沈吟片刻,神色莫測地對阿未說:“明晚裴夫人的壽宴,你安排人,給林麗雅送張請柬過去,讓她攜家人前往。”

阿未不懂蘇則是什麽意思,雖然是平淡的語氣,但作為老人,他懂得那句話的重點在攜家人三個字。

家人這兩個字就玄妙了,姜濉是標配,沒什麽稀奇,難不成林麗雅還會攜姜婠婠不成?

蘇則的心思深,阿未不再揣測,按著吩咐執行。

姜家的事,作為世交的趙家第二天就知道了,趙小億第一時間約了姜婠婠出來。

“你怎麽樣,沒事吧?”趙小億上上下下地看姜婠婠。

姜婠婠頓時心酸得不那麽厲害了,還好,還是有人關心她的。不過這個想法多繞幾次,姜婠婠又覺得心酸得更厲害了。作為一條美人魚,她其實並不能太懂這種心酸從哪裏來。

畢竟,從前做美人魚的記憶實在太模糊了,好多事情都不記得,更別說情緒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然而,今天的趙小億情緒似乎比她還糟糕,雖然藏著掩著沒洩露出來,可多年閨蜜,姜婠婠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怎麽了?”姜婠婠捏了捏她的手,柔柔地問她。

言語真是個好奇妙的東西,趙小億原本笑得好好的,忽然被姜婠婠這麽一問,眨眼之間,也不過兩三秒的時間,趙小億哭了。

姜婠婠手足無措地安慰她,“你別哭,你告訴我怎麽了,我幫你想想辦法。”

趙小億和相戀十年的傅儀分手了。

姜婠婠慣能逗趙小億開心的,然而聽到這個消息,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鼻子好酸,她要跟著哭了。

這兩個人是姜婠婠看著一路走過的,趙小億十五歲時就揚言非傅儀不嫁,今年趙小億二十五歲,她追得多麽辛苦,守得多麽不容易,姜婠婠全看在眼裏,今年一月份的時候,趙小億還告訴她,傅儀可能要向她求婚了。

多好啊,姜婠婠一個勁地說恭喜。

然而十二月,趙小億說她分手了。

“為什麽呢?”姜婠婠問趙小億。

趙小億又流了一陣眼淚,只說了三個字,“太苦了。”

姜婠婠覺得傅儀這個人雖然高冷了一些,但對趙小億還是很好的。

姜婠婠眼睛紅紅地推了推趙小億,“我覺得傅儀很愛你的。”

“是啊,他很愛我,”趙小億苦澀地說:“可不是最愛,他愛的東西太多了,金錢,地位,工作,還有他的父母……趙小億排在哪裏呢?永遠排在最後,婠婠,我受不了這樣的委屈,我再也受不了了。”

姜婠婠張了張嘴巴,她不知道要怎麽勸了。

趙小億抓著姜婠婠的手,憐惜地看著她,“婠婠,我一直好心疼你,為什麽你就不懂呢,你這樣好的姑娘,應該被人排在第一位的疼著愛著,可你卻一直默默接受了自己不公平的位置。姜濉是愛你,可他永遠把你排在後面的位置,你不委屈嗎?從前我以為你都能忍受,我為什麽不能忍受呢?可現在我才明白,何必要一直在意那個不看重你的人呢?自有人願意將你放在心尖兒上,不是嗎?”

後來,姜婠婠都不知道今天她和趙小億究竟是誰開導誰了。

不過確定的是,兩人分手時,趙小億神清氣爽,而姜婠婠難過得無以覆加。

趙小億說:“婠婠,找個疼你的男人吧,只有當你嘗過了被人放在心尖尖兒上的滋味,你才會明白女孩兒該怎樣恣意地活著。我,我也想試一試,我們一起努力好嗎?”

姜婠婠確實不知道趙小億口中的恣意該有多麽痛快,因為她從來就不曾被人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放在心尖兒上。

從前做美人魚的時候,她沒有父母,誰會疼愛她呢?後來她和那個男人相愛過,她想,即使虛假,她應該也得到過寵愛吧,可惜虛假也不長,而她也忘了。再後來就是漫長無盡的尋尋覓覓,大約也只有痛苦。

做人以後,姜濉的保護和疼愛讓她受寵若驚,雖然一直被排在林麗雅後面,可是姜婠婠覺得已經夠了,從沒有到有,真的已經夠了。但趙小億告訴她,被排在後面應是委屈的。

姜婠婠忽然明白過來,今天她為什麽一直好難過,好心酸了。

原來,她從來就沒有被人放在心尖過。

真是個悲傷的醒悟。

姜婠婠悲傷得快哭出來了。

還是回了趟公司a對她和angela說了明晚裴夫人壽宴的各項事宜。

別人是去祝壽,她們是去工作。

蘇先生一直沒有來公司a不知道蘇先生的態度,提醒姜婠婠和angela,需要替蘇先生備禮物。

姜婠婠連忙說:“蘇先生已經親自備好禮物了。”

a點點頭,angela似笑非笑看了姜婠婠一眼,姜婠婠沒讀懂她眼神裏的含義。

下班後,姜婠婠又獨自坐了一會兒,趙小億的話仿佛將她從前掩藏在心裏的渾渾噩噩全翻了出來,埋進去的時候是渾渾噩噩,翻出來晾在空氣裏就全變成了委屈。

姜婠婠離開時,公司裏已經不剩什麽人了,她卻在樓下看到了裴時,裴時見到她,主動走了上來。姜婠婠以為他是要問angela,告訴他:“angela已經下班了。”

裴時笑凝著她,“蘇先生沒有告訴你嗎?我和angela已經分手了。”

姜婠婠,“……”

蘇先生根本不會對這種事感興趣好嗎?她也不感興趣。

姜婠婠“哦”了一聲,默默繞開他。

裴時卻追了上來,仿佛感覺不到姜婠婠的冷漠一般,徑自笑得暖如春風,“婠婠,我送你回去。”

“可我不想回家。”姜婠婠老實地說。

“那你想去哪裏?我陪你。”裴時今天態度格外耐心,已經沒有那時拿錢砸姜婠婠的討厭了。

姜婠婠想了想,直接問裴時:“裴時,你喜歡我嗎?”

思無邪,連問這種話都格外坦蕩,裴時笑得鳳眸往上挑,心裏柔軟得無以覆加。

他笑問:“我表現得有這麽不明顯嗎?你現在才看出來。”

姜婠婠點了點頭,又問:“那你以後可以一直把我放在心尖尖兒上最重要的位置嗎?如果你可以,我就和你在一起。”

裴時眼睛裏的笑容凝了凝。

姜婠婠問得很直接,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著裴時,她的睫毛長長翹翹,幾不可察地輕顫。她的眼睛仔細看還有點紅,因為太輕淺,並不能確定是不是因為傷心,所以眼睛紅。姜婠婠是真的在問他,在等一個答案,並不是作弄他,為難他。

裴時看懂了,所以,他說不出話來。

當今社會,速食男女,裴時一直自認個中高手,瀟灑叢中過,游刃有餘。他一開始的確是被姜婠婠的美貌吸引,這樣的姑娘,總也懂幾分男女間的暧昧和調情吧,誰會一上來就要求承諾?即使承諾給了,又有幾分真假?

可是姜婠婠就是問得這樣天經地義。

而裴時在這樣清澈認真的目光裏,敗下陣來,他不想騙她。

“對不起,婠婠,我不能保證。”

姜婠婠眼裏的失望好明顯,明顯得裴時心都疼了,他正要說:“至少我們在一起時,我會把你放在心尖兒上疼。”他想,這樣好的姑娘,誰會狠得下心不疼她呢?

姜婠婠已經先一步對他笑了,“謝謝你,裴時。從前我覺得你這個人真是好壞,不過今天我知道了,你是好人。”

裴時趕緊趁熱打鐵,“那我們以後是朋友了,對嗎?”

姜婠婠笑瞇瞇地點點頭。

姜婠婠獨自回家,心裏繼續難過。

連裴時這樣慣會哄姑娘歡心的男人都不能疼她,那誰才可以呢?

是的,此時的姜婠婠有些病急亂投醫了。從前她從未想過和人類談戀愛,可是今天,她格外想有人疼她,就像姜濉疼林麗雅一樣,放在心尖尖兒上的那種疼。

姜婠婠從前懵懂,今天經趙小億點撥,忽然就羨慕得不得了,她還在朋友圈找了一圈。然而,排除了沒印象的,年紀太大太小的,哦,重要是有女朋友的,最後竟然只剩下三個男性,其中一個還是蘇,先,生。

姜婠婠被虐倒在了沙發上,奄奄一息地垂著眼皮。

林麗雅當晚就回來了,不只回來了,還眉飛色舞的。姜婠婠還以為她要在醫院裏作個好幾天呢。

更虐的是,林麗雅把她的小侄兒林冬冬一起帶回了家。

林冬冬今年六歲了,因為“家教”的關系,性格頗為暴戾,幼兒園裏一言不合就上手打人,將人打得血流是常事,且對姜婠婠存著與生俱來的敵意,從會走路起就追著姜婠婠打。但姜婠婠也不是他可以打的,幾年前林冬冬一次拿玩具槍打了姜婠婠的手後,姜婠婠再不讓他來姜家,為此林麗雅鬧了好多回。但姜婠婠畢竟是姜濉的女兒,她比不上林麗雅,還比不上林冬冬嗎?

今天竟然帶回來了。

姜婠婠在房間裏聽到熊孩子在她門口故意尖叫吵鬧,心想林麗雅這院可真不是白住的,她怎麽不多住幾天呢?

怎麽不多住幾天呢?因為林麗雅忽然弄到了請柬,明晚要去裴夫人壽宴啊,那可是妥妥的上流社會。上一次拍賣會被姜婠婠破壞,林麗雅至今恨不得撕了姜婠婠,這次她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她已經對姜濉放話了,“你要再敢讓你女兒跟我去,我們就離婚。”

第二天,姜婠婠提前一個小時下班,先去了銀行,把保險櫃裏的金珠項鏈取出來。ch的做派實在太高調,包裝袋都要鑲顆鉆石,高色克拉鉆聚焦功能無與倫比,她剛剛拿出來就把周圍的目光全吸引了過去,姜婠婠覺得這個樣子走出去肯定要出意外,趕緊用力往自己的包裏塞。

真是個燙手的山芋,偏偏山芋的主人還不怎麽可愛,姜婠婠覺得人生真是太不容易。

結果出門就看到了山芋的主人。

蘇則的車停在路邊,實在太惹眼,姜婠婠心裏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想假裝沒看到,往旁邊走了兩步,結果旁邊兩步就是一對情侶,站在路邊不動。

女孩指著蘇先生的車子激動得跳腳,對男朋友叫,“快看,快看!”

“停在路邊擋道啊。”

女孩斜了他一眼,嬌氣地嚷:“還不許人家等一等女朋友啊?溫柔又深情的男人越來越少了,社會應該支持鼓勵。”

一旁的姜婠婠,“……”

有錢人就是有這麽多優待,真是個讓人心酸的世界。

這個時候,後座的車門被推開,蘇則看向姜婠婠,“上車。”

姜婠婠感覺到一旁“刷”地投來一道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一瞬間,姜婠婠的心情奇妙地好了起來。

姜婠婠問蘇則,“蘇先生,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啊?”

蘇先生若有所思看向她,“我問了a,特地過來接你。”

砰砰砰……姜婠婠聽到自己心臟那個地方亂跳了三下。趙小億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嗎,她也要做一回小公舉了?

不過姜婠婠就是傲嬌,“其實不用麻煩蘇先生特地來,我可以打車嘛。”

蘇則的眼底漸漸蓄起笑意,“我不放心。”

姜婠婠心尖兒顫了一下,睫毛輕輕垂落。

是因為她長太漂亮了所以不放心嗎?

女孩子都會有自戀得毫無理智的時候,而越是簡單的話越是容易讓人想太多。從這個角度來說,蘇先生簡直是個中高手。

他眼底閃過一絲惡劣,不疾不徐就補了一句,“畢竟是這樣珍貴的東西。”

什,什……麽?!

他不放心的不是她,是,是項鏈?

姜婠婠,你還沒有一條項鏈重要,嗚嗚。

生無可戀。

後面,姜婠婠再沒有和蘇先生說過一句話,蘇先生也沒有主動理她,只是眼睛裏的笑一直沒有退下去。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