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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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鄄城高大的青灰色城墻下,是綿延的油菜花田。此時盛花期已過,放眼望去是一片金色和綠色夾雜著的斑駁地毯,而農夫帶著鐮刀從田中走過,將為數不多的黃色收割而去。更有那連菜帶籽一起收的,在廣袤的平原上制造出一片片裸露的褐色土地。

割完油菜的田再種小麥已經趕不上趟了,但播種黍米正值季節。不過這一片區域屬試驗田,今年是要種紅薯的。去年城墻根下要種油菜的時候,遭到兗州父老聯合抵制,最後還是曹操本人出面作保,這才讓鄄城用上了植物油;但到了今年試種紅薯的命令傳達各村的時候,便是無人出面,也沒聽到反抗的聲音。

無他,嘗到甜頭了。

而身穿官服的陳宮,就帶人站在被割了一半的油菜花田旁,手裏拿著把羽毛扇死命扇自己。

南島系的基層官員不斷往中原滲透,帶來了令人目眩的新制度和新技術。這必然讓兗州世家感受到巨大的壓力,作為世家在曹營裏的牽頭人,陳宮自然也在想辦法不讓自己被邊緣化。

迎接大公子好啊。漢帝死了,曹操再征袁術的時候非要帶上遼東來的大公子,這其中的意味稍微有些政治敏感性的人都看出來了。

未來的繼承人,怎麽都值得提前投資了。便是在官道上曬著太陽等,也值得!

率先沿著官道策馬而來的,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意氣風發,甩開後面的隊伍七、八十米。

陳宮上前兩步:“來人可是曹昂公子?”

英俊非凡的少年郎勒住馬韁:“我是江東孫策。”

笑聲清脆的少女也收斂神色:“你是何人?打聽曹昂公子作甚?”還沒等陳宮答話,她又露出恍然的神色,喃喃道:“衣冠是一千石的官員,且身高八尺有餘,威嚴方正,眉梢一點黑痣,不會是陳宮叔父吧?”

“正是陳某,奉主公之令,在此迎接大公子一行。”

曹榛和孫策對視一眼,然後連最後的那點驕縱都收了起來。“陳叔父,我曹榛。”少女露出一個討好的笑,“方才是我怠慢了您,回頭見了父親,可不要說我又縱馬胡鬧呀。”

曹榛的態度充分滿足了陳宮的虛榮心。他微不可見地挺了挺腰桿:“原來是女郎和孫公子,雖說鄄城較別處安泰,但離開護衛太遠,到底不是身份尊貴的人該做的。”

曹榛繼續笑:“您說得對。”

“昂、鑠、丕三位公子,可是在後方的車隊中?”

“在,在的。還有孫二郎,也跟我們一起來了。”

“即如此,還請女郎替我引見大公子。”

曹榛笑得瞇起了眼,下馬牽繩,裝作不經意般地感嘆道:“哎呀。父親真是看中阿昂,竟然特意讓陳叔父這樣的心腹來接。只可憐我們這些個兄弟姊妹,都是沒人疼沒人愛的。”

這支隊伍裏貴人多了,曹家的子孫四個,孫家的兒郎兩個,你單單只在乎一個曹昂,到底存的什麽心思?

孫策雖然性子直,但也不是傻子,此時聽見未婚妻跟人打機鋒,自然是要幫腔的。怎麽幫?鼻子裏發出一聲不滿的“哼”,加上他高大的身形,威脅感撲面而來。

陳宮一凜,暗道不好。他只見兩個年輕人一副大大咧咧跑馬的樣子,便當他們是傲慢無腦的二世祖了,他怎麽就忘了,姓曹的女人,簡直是世上最不省油的燈!“女郎哪裏話?公子、公女,都是主公心愛的。便是孫文臺的後人,主公言語間也是當自家孩子看的。”

曹榛轉頭看他,露出一口小白牙。天真無邪的笑容差點讓陳宮以為剛剛的威脅是自己的錯覺了。“知道陳叔父是哄我的,我也高興。”曹榛蹦跳兩步,“我不求父親有多寵愛,別訓斥我就成——您可要替我說好話呀。”說著,就朝前跑去,不一會兒就混入後方的車流中。

孫策對陳宮沒什麽好感,抱抱拳,也跟著曹榛溜之大吉。

只留下陳宮嘆息一聲,跟左右說道:“若是主公的子嗣愚鈍,那真是受氣還不得善終;但是公子、公女太過聰慧,又讓人心中忐忑了。”

陳宮眼中已經夠厲害的曹榛,放到曹操跟前還是被說了一通:“你又何必去招惹陳宮?他不過是孤傲一些,眼光頭腦都是好的,性子也剛正。就你這眼裏摻不得沙子的性子,那世上沒幾個人可用了。馬上要嫁人了,還是不讓人省心。”

阿榛躲丁夫人後頭嗷嗷叫喚:“我知道陳宮是人才,才與他多說兩句。換成別的,腐儒騙子之流,我早一馬鞭抽過去了。”

曹操吹胡子,眼睛已經在轉著找皮鞭了。

曹榛又探出半個腦袋:“且憑父親怎麽說他好話,他瞧不起孫郎,咱們這梁子就是結下了。”

“嘿——你這胳膊肘往外拐的丫頭!”曹操被長女氣笑了,臉紅得嚇人。他沒找到皮鞭,順手就掰了院子裏一截拳頭粗的樹枝,朝曹榛喊:“還不過來挨打?反了天了,哪家的女郎跟你似的大膽?溫婉淑德,半個字都不沾!”

“我不過去!”曹榛抱著丁夫人的腰步步後退,“哪家說女德都輪不到我家,上梁在許縣頂著呢。”

“閉嘴!”曹操真怒了,“你拿什麽跟她比?”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曹昂、曹鑠立馬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連忙一左一右抱住父親的胳膊。“阿姊失言了,快道歉。”

曹榛“哇”一聲,眼淚跟串珠似的往下掉。她卷起衣袖露出左臂上的箭傷:“我也是從軍營裏拼出來的骨氣,阿昂見過的死人都沒我多呢。阿父不妨去許縣講講理,我一沒有仗勢欺人,二沒有搬弄是非,有什麽話是我說不得的。還溫婉淑德,呸,溫婉淑德的都被搶去生鮮卑崽子了。”

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哭得梨花帶雨,丁夫人先心疼上了,一邊摟著曹榛拍背一邊瞪曹操:“阿榛性子烈,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如今已經懂事不少了,外頭大面上都挑不出錯,在家裏拌兩句嘴,是跟你撒嬌呢,偏你這個當父親的不知情識趣。”

方才曹榛說那段話的時候,曹操就已經後悔了。這會兒丁夫人遞了臺階,也就順勢將粗樹枝一扔。“她就是來氣我的。”

丁夫人笑了笑:“咱們家的兒女,比起隔壁,已經強不少了。”

曹操在心裏盤了盤:徐州陶謙的兒子,不行不行;袁紹寵到天上去的兒子,不行不行;袁術的獨子,啊,還是不如我家阿昂,沒準還不如我家阿榛呢。於是他心裏平衡了,只要子女出息,哪怕氣老子呢,也比小貓兩三只強。“都是夫人教得好。”

丁夫人:“有一半的功勞是我的,另一半歸二郎。只有你萬事不管。”

曹操摸摸鼻子,扭頭一看三個討債鬼還在睜大眼睛看好戲,他一吹胡子:“還不快滾?”

曹榛帶頭,三個大孩子一溜煙就跑沒了。

曹操連忙在後頭喊:“阿榛去換身衣服,阿昂去領幾個小的,晚上煮狗肉,都來正院。”

“知道了——”

“嘖,阿姊你瞧。”曹操一屁股坐到花園的巖石上,跟丁夫人吐槽,“孩子大了,又只剩下你我了。”

丁夫人優雅地挪兩步,也坐到巖石上:“孩子大了,得給阿榛和阿昂取個字。阿昂的婚事,不是我特意拖延,只是兗州的這些大族被打壓得狠了,且要看今年。”

“還是阿姊懂我,若是今年能打下袁術,阿昂的婚事就往壽春找。”新地盤要靠聯姻鞏固,畢竟對揚州各家族來說,曹操是完全陌生的;自己人要蠶食新土地,也有數不清的變數。除了拿長子婚事當安定一地的籌碼,也想不出更有效的辦法了。

“阿昂的字我已經想好了,子修。至於阿榛的字,”曹操鼻子裏哼氣,“讓伯符那小子去取吧,我是管不到了。替她絞盡腦汁,沒準她還嫌棄。”

你怎麽這麽幼稚呢?丁表姐廢了好大力氣,才按捺住去拍曹操狗頭的手。她抽抽嘴角,繼續下一個議題:“等你出兵了,把阿昂、阿榛帶走,我就領底下幾個小的到許縣去看二郎。陛下安葬了,百官也都散去,二郎又不管事,我怕許縣蕭條。到底是廢了大力氣建起來的學宮,太可惜了。”

“應該的,應該的。”曹操搓著手,“時局動蕩,連累夫人拋頭露面,我心裏愧疚。我把衛茲留下保護你們,他天賦不佳,但勝在忠心耿耿。他是兗州陳留人,夫人也是熟識的。”

“也好。那些會打仗的都隨郎君出去吧。陳宮這些兗州大族,也隨郎君出去吧。曹家的死活,只怕就在這一仗了。”

曹操緊緊抓住丁夫人的手。“我必勝。”

迎著盛春的陽光,丁成姬微微翹起嘴角:“郎君必勝。”

廚房裏飄來肉香,池塘中荷苞初露,短暫的團聚,是如此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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