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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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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公元186年是以討伐董卓為主題的,那公元187年就是後世史學家們所公認的東漢瓦解的時間節點。這年發生了四件大事:

一,袁紹殺死劉檀,在冀州強立劉虞為帝;

二,袁術圍殺孫堅,在壽春持玉璽登基;

三,董卓加封自己為秦王【1】,遷獻帝到長安城西建章宮遺址;

四,曹操和曹生簽署《青州協定》,標志著充滿傳奇色彩的“二曹協定時期”拉開帷幕。

二月春種還沒有開始,冀州鄴城就開始了轟轟烈烈的土木修建工程。剛剛經歷了張角、劉檀兩任首領的黃巾,在被袁紹俘虜後成了累死在新城腳下的累累白骨。民夫隊伍中不斷有人出逃,向著南方的兗州逃竄而去。

但對於如今的袁紹來說,逃走幾個勞動力不過是撓癢癢,左右禍害的也不是他的冀州。他現在正同冀州世族一起,在工地上考察風水。鄴城以北是青郁的邙山餘脈,屬玄武;西面遙對太行山,是險峻的白虎;南邊是漳水,雖然是天然的護城河,但不符合朱雀屬火的五行,因此要建立三座南門雲雲。

至於城中新建立起來的宮殿,不及雒陽盡善盡美,但也可以說是“五臟俱全”。宗廟、正殿、寢宮、石渠、鐘臺……甚至城中開始有流民自宮準備入宮侍奉了。

唯一難受的,大概就是被囚禁在劉檀舊宮中的未來皇帝——劉虞本人了。

本來劉虞也是帶著兵來冀州的,還打贏了“黃天帝”劉檀的殘兵。按理說,他想回遼西繼續當他的幽州牧袁紹也留不住。無奈有個搞事精許攸,楞是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忽悠了這些忠心耿耿的武夫。

“你們覺得劉幽州不配當皇帝嗎?”

“遼西公孫瓚對劉虞多有怨言,他又手握重兵,你們回幽州不怕遭遇不測嗎?”

“為臣為下屬的人,在主公作出不妥當的選擇時,應當死諫效忠啊!”

於是劉虞遭遇了“黃袍加身”。當然了,這個時代還沒有黃袍這一說,只是玄底山川吉獸紋的皇帝袍服,連同十二冕旒的皇帝冠冕,已經送到了他的幾案上。外面還有一群老部下哭天搶地地求他登基。

劉虞:我有一萬句MMP想說。

作為一個智商正常、野心很小的宗室,劉虞知道袁紹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而相比未來有可能被暴斃、被逼宮的未來,劉虞更擔心自己在青史上留下的名聲:大漢末代皇帝?一想起來就感覺肝一陣陣疼。

他寬厚仁愛了一輩子,親兒子都沒有自己的名聲重要!命也沒有!

十月裏,袁術率先在壽春完成“修建宮室,設立百官,祭拜天地”的三步走,建號仲氏。消息傳到鄴城,袁紹坐不住了,帶著由冀州大族和汝南親信組成的百官,強行將劉虞“請”到了剛剛竣工的大殿上。

劉虞不停掙紮,甚至破口大罵,但被前後左右的武士架住了,沒法從天子規制的馬車上跳下去。

朝氣蓬勃的新宮殿中,響起編鐘、編镈與編磬所構建而成的朝堂雅樂。綁著劉虞的車駕最終停靠在大塊青石砌成的臺階前。袁紹率先在車輪旁大禮叩拜,聲音洪亮:

“請陛下更衣,出南門迎祭天地。”

後面的上百官員,連同衛士和宮人,都齊聲高喊:“求陛下迎蒼天,繼大統。”

劉虞沈默了,他的喉結上下抖動了一下。“給我水。”

袁紹大喜:“給陛下水。”

馬上有內侍端著烏木托盤小跑上來。盛水的是一個近似白色的青瓷碗,淺淺的山川浮雕因為釉質反射出陽光的溫暖。

劉虞在侍衛的幫助下解開繩索,整理衣冠,將瓷碗中的蜜水一飲而盡。他走到高大的方形闕樓底下,仰頭感嘆道:“好水,好碗,好樓。”

袁紹緊跟其後:“臣等侍奉陛下,不敢不恭敬。”

劉虞扭頭,盯著袁紹。袁紹低頭,不為所動。後面的百官也低頭,只是眼神不斷亂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看著吉時要過了。許攸先忍不住,開口催促:“陛下……”

“袁紹!”劉虞突然大喝,“漢若有末主,必劉協也,非虞!”話畢,就朝著闕樓的堅石底座狠狠撞去。

方形建築的四角鋒利堅硬,在劉虞全身力氣的撞擊下,當場就腦殼崩碎,腦漿連同鮮血一同飛濺到袁紹臉上。雕有花紋的石磚地面被紅色浸染,仔細聽仿佛還能聽見涓涓的流血聲。

在新鄴亂成一團的同時,阿生在青州威海港接待了一路打過來的曹操和荀彧。濟北、樂安、北海、東萊,從青州最西邊的平原郡到最東邊的海濱,曹操終於占據了人生第一塊以州為規模的領地。

而這塊領地的盡頭,是已經由曹生經營了十八年之久的威海港。

紛紛揚揚的雪從昏暗的天空中灑落下來,海港仿佛被凍住了一半,連停靠其中的大船都安靜無聲,只有白色的燈塔不知疲倦地佇立在高高的山崖上。

與沈寂的海港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熱鬧的塢堡。年關將至,主家分肉。無論是漁民、農民還是山民,都穿著新冬衣,喜氣洋洋地聚集到山腳下的廣場,領取屬於他們那一份的年禮。他們中間有犧牲的軍人的家屬,額外能夠得到一罐子豆油和兩袋子米,並由“二公子”親自接見慰問。

十二月二十八,阿生給威海港在冊的六千多兒童分發完生肖糖,才正式封筆停工,進入過年狀態。

她許久沒有親自下廚了。但今年曹玉、太史慈他們從南方送來了胡椒和茱萸醬,加上從雒陽附近帶回來的花椒,引發她想做辣菜的心思。清晨,海邊溫泉的煙霧裊裊升起的時候,阿生就帶人在廚房裏忙活開了,腌肉、洗菜、煮豆漿、搗年糕。

隨著竈火的劈啪聲和刀敲砧板的篤篤聲,一碗碗漢朝版川菜火熱出爐:魚香肉絲、麻婆豆腐、辣肘子、水煮魚、川菜炒年糕……雖然最終成型的味道和辣椒有偏差,但也別有風味。

至少,曹操見了就喜歡。“還是阿生過得精致,今日有口服了。”他也不拘禮節,率先動了筷子,同時招呼荀彧和夏侯惇幾個,“咱們二公子親自下廚了,不吃窮她說得過去嗎?”

呼啦啦一群曹家子弟就大呼小喝起來,指使顏文、洛遲毫不見外。“顏家阿姊,與我些酢肉。”“洛管事,魚肉,魚都是我的。”

唯有還端端正正地坐在位子上的荀彧顯得像個乖寶寶。阿生親自端了個鐵板烤豆腐放在他的食案上,然後順勢坐在他旁邊:“我記得你小時候喜歡吃這個。”

“仲華公惦記,彧……”

他手還沒有擡起來,就被阿生攔住了:“少歪歪唧唧,家宴行什麽禮?我是見過你尿褲子的模樣的。”

荀彧耳朵刷一下就紅了:“阿生不要說粗鄙的話。”依舊是君子模樣,但一局促就顯出幾分青澀來。

阿生沒忍住,當即就樂了:“行行行,不說。我們文若這麽好看,怎麽舍得說你呢?”

這下子,荀彧連臉頰都開始紅了,只是上揚的嘴角怎麽都壓不下來。他一邊微笑一邊吃飯,嘴角沒有半點油漬,筷子沒有發出聲音,標標準準的優雅,每一幀都是高清墻紙。

得了,小臭美長大後成了個大臭美。

等到所有人都吃出了一身汗,正餐才被撤下去,桌案被擦幹凈,換上一人一盞甜酒釀。

阿生清了清嗓子:“文若是第一次來,我這威海港不錯吧。”

荀彧當即變成了嚴肅可靠的謀士模樣:“百姓殷實,武備精良,制度完善,前所未有!仿佛海外仙境!”

額,你這麽誇有些過了吧。威海的老百姓還沒能天天吃肉呢,放後世連小康都算不上。阿生揉揉臉:“威海我經營了近二十年,實在不放心讓別人來治理。萊山以東,算我租阿兄的,每年交稅,可以嗎?”

曹操當時就驚了:“我雖然自領青州牧,但怎麽會要搶自家兄弟的土地?交什麽稅?自家人,憑什麽交稅?”

阿生搖搖頭:“稅收、兵役,是一個政權的根本。為政者不生產糧食和人口,只有依賴各地支援,才能統領一境。如果今日因為威海是我的名下而不用交稅,來日夏侯家的莊園怎麽辦呢?曹仁家的莊園怎麽辦呢?將來家族擴大,各路姻親家的土地怎麽辦呢?都不用交稅,那阿兄要怎麽養官,怎麽養兵?自家人不能守法度,再去要求外人就無法服眾了。

“且文若說得對,統治一地,不能有兩個聲音。我讓他們向阿兄交稅,他們就會知道自己是阿兄治下的子民。將來不至於推我們兩個到劃地分治的道路上。”

曹操和荀彧對視一眼,憑借短短一年間建立起來的默契打定了主意。

荀彧代主公開口問道:“既然言政,就請恕我直言。仲華公將富庶的威海拱手相讓,是想換取什麽呢?”

利益交換,政權融合,就得從現在做起。

“我知道文若將引士人來投效阿兄,青州的官府裏我也沒有安插人手的意願。只是我有學生和退伍兵各上千人,我想讓他們進駐青州各村落,修建醫所、學堂,組建鄉勇為預備役。”

荀彧倒吸一口冷氣,這是要將統治下放到村一級別嗎?連漢朝鼎盛時期都沒有想象過這種事情。

阿生拍拍手,就有顏文帶上來一幅用彩色繪制的青州行政圖。懸掛在木架上,密密麻麻的標記竟然顯出一種精致的美感來。

阿生信步走到地圖跟前,挨個指點,那幾個村莊可以合並一個教學點,哪個城市人口多需要多個學堂,哪裏的山民說俚語,而她剛好有個會俚語的學生,哪裏哪裏產藥材,她要多放兩個醫館。

“我在遼東和南島的治下,每村有一名退伍將士操練青壯,一名塾師教人識字,一名醫士控制疫病,一名農官丈量土地核算人口組織稅收,一名護民官宣讀律令調解糾紛,乃至代理訴訟。分別由武部、文部、醫部、圖部、公部調派人手,五年一期,互相監督,合稱‘五官’。

“青州不是我的治下,按理不該由我管理稅收和律法,但我希望青州貧民幼有所教,病有所醫。所以冒昧向阿兄討要醫官和塾師兩個職位,費用均由我承擔。護衛醫堂組建鄉勇的武官,可以阿兄出,也可以我出,我並不在意。”

曹操沈吟片刻,誠懇地說:“我正是缺人的時候,從上到下的官吏怎麽都找不齊,你即便送更多的人手給我也是可以的。”

“我拒絕。”阿生搖頭,“其一,要給阿彧引薦之人發揮的空間。其二,青州本地的士族雖然先後遭遇了黃巾和公孫度的清洗,但仍有剩餘,將來你們還要去兗州,總要將政治利益分潤給別人。我只要黔首的教育權,以便從他們中間選拔出寒門士子充實官署,別的不再強求。”

包括荀彧在內,眾人還要再勸,但阿生早就將協議擬定了,從各縣各村的派遣名單,到平原郡的公立圖書館書目,再到威海中級學堂的擴建計劃,一步步清晰可見。

最讓她高興的是,這份計劃是日漸成熟的五、六、七屆村官學生們幫助她擬定的,預算雖然龐大,但一筆筆一件件清晰無比。

這些人雖然不一定如秦六、廿七那樣在她心中占據一個清晰的印象,但一個制度運轉起來,脫離某個人、某幾個人的天賦,才是政治穩定的象征。

她不會留在青州,甚至不會長時間停留在一個地方。就放手讓孩子們去做吧,去平原郡、去北海國、去濟北、去樂安。他們將從相對民主的南島上來,直面璀璨而殘酷的儒家人情社會,用鮮血和生命去碰撞,去沖擊,去同化,去被同化,最終找到一個平衡點。

在最後最後的終點,她祈求能夠保留下一些她所希望的東西。

比如“依法治國”。

比如“知識改變命運”。

比如“科技是第一生產力”。

或者,最基本最基本的,“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寶貴的”。

作者有話要說: 註【1】:董卓稱秦王,因為董卓所在的長安是戰國時期秦國的土地,合理推測董卓若是稱王,應該稱秦王。就跟曹操在魏國的故地上建都稱魏王是同一個道理。順便一說,孫權所在地是春秋時期吳國故地(就是臥薪嘗膽那個故事中的吳國,吳國是春秋五霸之一);劉備所在的四川上古就有“古蜀國”。古蜀國是一個非炎黃子孫構建的古代奴隸制社會,經歷過好幾次政權更疊,李白《蜀道難》中所說的“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蠶叢、魚鳧都是古蜀王朝的名字。古蜀分裂,一支依附周朝,周朝式微後連同巴國被秦國吞並,設立郡縣。所以通常為了區分三國魏、蜀、吳與先秦時期的魏蜀吳,我們叫曹魏、蜀漢和孫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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