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炫目

關燈
寒冷的冬季,雪花在空中零零灑灑地飄,給黑色的大地鍍上一塊一塊的白色。廣宗漢軍的營地裏,散落著畢剝的篝火,給寒冷的季節平添了幾分溫暖。

曹操帶著親兵們在火堆前烤火。如今是漢軍圍黃巾的攻城戰,騎兵派不上太大用場,除了當斥候,賦閑的時候居多。反倒是孫堅,隔上七八天就要上陣殺敵,又賺了不少軍功。

夏侯惇被這樣鮮明的對比弄得郁悶無比,坐在地上一下一下抽火堆。“大兄,我等何時才能出陣啊?”

曹大兄給自己戴上盔甲,牽來馬匹:“你去練兵,不要懈怠了。我帶人去西邊探探消息。”

夏侯惇聞言,拎著木枝站起來:“怎麽?朝廷的糧草還沒有到?”

“何止糧草啊,就連何大將軍那裏也音訊全無……”

“這怎麽辦?!”夏侯惇急了,“我們來得急,豫州的輜重拋棄大半。後面接應不上,不等張角餓死,大軍就得打獵捕魚為生了。”

曹操已經點人上馬,朝夏侯惇擺擺手:“練兵去吧,我只怕……雒陽有變。”

雒陽自然是有變了。

四歲的皇子劉協被董太後抱在懷裏,他身穿黑底紅紋的帝王袍服,頭戴一個小小的冕旒。冕雖小,但前後下垂的珠簾數目也是天子所享有的十二道,密密麻麻撞來撞去,只怕小劉協什麽都看不清。

不過,他也看不清或許還要更好些。

何進帶著兵馬殺氣騰騰地沖進大殿,早就有皇後大皇子一派的宦官裏應外合幫他打開了宮門。何進提劍沖進來的時候,一步一個血腳印,腳印旁邊滴落的是寶劍上流下的鮮血。

“大……大膽!”董太後喊道,“你想對陛下不敬嗎?”

“陛下?”何進的表情陰沈得能夠滴出水來,“哪來的陛下?”他一劍挑飛劉協頭上的冕旒,系帶弄傷了小朋友的下巴。但劉小朋友不敢哭,只用手緊緊抓著祖母的衣襟。

“先帝駕崩前留下遺詔……”

“國賴長君,先皇斷不可能做出廢長立幼之事!”何進大喝,劍指董太後,“是爾等奸邪毒婦,為了一己之私,趁我外出平亂之際矯詔偽立,其心可誅!”

伴隨著何進的話音,身披黑甲的將士沖入大殿,將裏裏外外圍了個水洩不通。

董太後,不,現在是董太皇太後了。即便是再愚昧淺薄,這時候臉上都流露出絕望,她閉了閉眼:“驃騎將軍董重呢?我的家人呢?”

何進冷笑一聲,後面的兵士就扔過來幾個披頭散發的腦袋,骨碌碌滾在光潔的大殿地面上,留下斑駁的血跡。劉協偷偷看了一眼,就看到一只死不瞑目的銅鈴大眼,嚇得他連忙又將頭縮回去。

“矯詔偽立,視同謀反。且董太後多年來窮奢極欲,門客外戚橫征暴斂,便是死在了這裏,也不冤枉。”緊跟在何進身後穿鎧甲的男人,赫然是四世三公出身的袁紹,但他說出的話卻帶著森森冷意。

何進點頭,擡手一揮,就有士兵上前抹了董太後的脖子。這個寒門出身的董氏,因為幸運成為郡王側妃,因為幸運生下了郡王唯一的兒子,又隨著兒子君臨天下而成為全帝國最尊貴的女人,最後,卻血濺在南宮大殿上。

出身更加寒微的何進朝著她的屍體露出一個輕蔑的冷笑,然後吩咐宦官扒掉劉協身上的袍服,將只穿一件單衣的小朋友抱走。

“去,宣召文武百官。先帝駕崩,皇長子劉辯繼位。”他甩掉劍上的鮮血,理了理外袍,準備去迎接在北宮偏殿避難的妹妹和外甥。

袁紹跟在他身後,走向寒風呼嘯的室外,臉上帶著莫名的笑意。

“本初,此次你有大功!要不是你密信通傳,我還一無所知地在外守關呢。等回到雒陽,劉協小兒都祭完天地了!”

“將軍過獎了。國賴長君,先帝生前又無明示,自然該是嫡長子繼承大統。”

“哈哈哈。”何進高聲大笑,“本初,你放心,世家這般支持,我自當投桃報李。等到了新帝登基,便大赦天下解除黨錮。”

袁紹湊近,壓低聲音:“還有盡誅宦官。”

何進背著手,有些遲疑。

“大將軍在猶豫什麽呢?閹宦亂國,導致蛾賊肆虐生靈塗炭。難道新帝剛立,大將軍就要繼續帶兵和蛾賊糾纏嗎?此時不用十常侍的人頭安撫民心,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何進最終打了個馬虎眼:“我再和太後商議。”

每當東漢王朝的帝位更疊的時候,都會在雒陽卷起腥風血雨。勝者一步登天,敗者屍骨無存。靈帝死去的時刻也不例外,甚至因為外戚的輕信寡斷而更加慘烈。

正月十六,本來是新帝和新太後宴請何大將軍舉辦家宴的日子。袁紹等人極力勸阻何進不要去,但何進卻拒絕了:“我如今大權在握,皇帝特許我帶衛士入宮,難道還會怕了他們不成?”

於是他這一去就沒有回來,只從宮門裏被扔出來一個血淋淋的人頭。

狗急尚且跳墻,何況已經察覺到異樣的宦官集團。且對於宦官們來說,殺外戚已經是慣例了。桓帝時殺梁冀,靈帝時殺陳蕃、竇武,再到現如今殺何進,越來越順手了有沒有?

但可惜的是,宦官們低估了袁紹的大膽。

入夜,袁紹率領司隸校尉部的士兵共五千餘人殺入宮中。火光從繁華的宮殿中沖天而起,摻雜在砍殺聲中的只有一個口號:“殺光宦官,為大將軍報仇!”

圓月被雲層所遮蔽,等它再度顯露光輝的時候,宦官的時代結束了,外戚的時代也結束了,但即將開始的卻不是袁紹的時代。

雒陽城北二十裏,西涼軍的大營中。董卓面前跪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宦官,而董卓的桌案上,放著一張加蓋大印的遺詔。遺詔上只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朕駕崩後,二皇子劉協承嗣宗廟。”

燭火將董卓的臉照得油光發亮,甚至比盤子裏的烤羊肉還要油光發亮。“蹇碩,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侍奉先帝二十餘年,他的心意我再清楚不過了。”老宦官淚流滿面,“但董太後薨逝,二皇子在宮中孤立無援。何氏兄妹仗著有世家撐腰,囂張跋扈,擅行廢立。您是董太後遠親,又蒙受先帝的恩德,除了您之外,我再也找不到可以撥亂反正,匡扶正統之人了。”

“這……”

“若是二皇子登基,您就是大權在握的功臣,為大將軍,為三公,都只在一念之間。”

實打實的利益讓董卓心動了。他收起遺詔塞進袖子裏。

雒陽局勢瞬息萬變,而冀州的消息是嚴重滯後的。

新皇登基的消息傳到陣前的時候,已經是正月初一了。曹操他們剛好攻克了廣宗,坐在敵軍裹黃布的屍體上,周圍一片狼藉皆是被摧毀的旗幟。

曹操還穿著盔甲,累得起不了身。他只抹了把臉上的黑灰:“你說啥?”

傳令的信使比曹操要幹凈十倍,拱手道:“先帝駕崩,長子劉辯繼位,改元光熹。”

曹操揮揮手:“知道了。”

“大兄,雒陽果然是……”夏侯惇湊上來,“那我們怎麽辦?”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曹操用劍支撐身體站起來,“咱們做好眼前的事,消滅黃巾,就是幫了朝廷大忙了。”

何進可以丟下黃巾跑回雒陽當國舅爺,皇甫嵩部可不行。怎麽的也要先解決了張角。要不這邊大軍剛撤走,那邊黃巾就喊著“蒼天已死”殺過來了,豈不是笑話?

黨錮解除大赦天下的消息傳過來了,曹操在冀州大族那裏借糧草被服,碰了一鼻子灰。

袁紹出任司隸校尉的消息傳過來了,曹操在帶著士兵破冰撈魚,手都凍僵了也才夠每人分上半條。

何進身死、袁紹屠宮的消息傳過來了,曹操在看皇甫嵩鞭屍張角,此時大軍已經彈盡糧絕,要不是勝利的喜悅在支撐,很多人都要倒下去了。

董卓殺入京城另立劉協的消息傳過來了,曹操……曹操是真的想罵人了。他知道袁紹野心勃勃,也能夠想象士族對宦官的滔天恨意,但他沒法理解董卓這種不知廉恥的行事方式。

“董卓,不是該來冀州接替北路大軍的嗎?怎麽殺入了雒陽,還自行廢立?”曹操雙手握拳,敲在幾案上,“我們在這裏苦熬,他們在雒陽爭權奪利,連糧草都拖延多月,這要我們怎麽辦?”

將士們更是茫然無措:“董卓說先帝遺詔令他進京扶持少主登基。那到底誰是忠臣,誰是矯詔?唉,其實他們誰忠臣誰矯詔我們也不關心,將軍我們什麽時候撤軍啊?弟兄們都頂不住了。”

全軍上下幾萬雙眼睛盯著皇甫嵩,等他拿主意。這個時候逃跑的張角弟弟已經不是主要矛盾了,主要矛盾是饑餓。

皇甫嵩臨危不亂,一邊讓士兵們打獵捕魚,一邊往雒陽方向移動。“我們皇甫家是涼州將門,從來只知曉保境安民,抵抗外辱。”他跟將領們說,“如今朝中動蕩軍糧供應不上也是無可奈何,諸位萬不可心存怨懟。”

到這裏曹操算是看明白了,皇甫嵩殺黃巾的時候不留情,但放在同一個階層中,絕對是個老好人,忠、仁、義,道德楷模了。但他心裏卻總是不得勁。

曹操討厭流血政變,這會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失去祖父的那個冬天。記憶已經模糊,只有憤怒和恐懼還揮之不去。

光熹元年四月,耗盡糧草的大軍帶著張角的屍體返回雒陽,皇甫嵩部因為功勳卓絕,從上到下都升官進爵。盧植舊部就悲慘不少,不過是逃脫了牢獄之災罷了。

因為黃巾起義殺了不少地方官,董卓就將平亂大軍的各級將領分到各地去補太守、縣令的空缺,同時令他們自行平亂。

曹操本來是想要回幽州去的,但不知怎麽的沒被應許,他被派到青州平原郡當太守。平原郡作為此時的大河【1】出海口,土地肥沃水網密布,是人口幾十萬的富庶之地,也是青州黃巾重災區。

更讓人意外的是,同樣想回幽州的公孫度被派到了北海國當國相【2】,左邊和曹操的平原郡相對,右邊和阿生的東萊郡做了鄰居。

作者有話要說: 註【1】:此時的黃河還不叫黃河,叫大河。黃河上游水土流失之前,黃河下游的地理環境可以參考如今的長江三角洲。

註【2】:東漢,國和郡同級,類似於省和自治區的平級關系。太守和國相都是兩千石地方官,掌一地軍政大權。不過國相頭上還有一個拿稅收的諸侯王,如果封王勾結豪強,國相可能會被架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