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 1 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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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文文有什麽活動總招呼我去。學校地處鄉下。開3個小時車就是大煙山國家公園。方圓760平方公裏的原生林帶,秋天十月間樹葉變紅,黃,配上清澈的小溪水,是真正的人間仙境。

學校周圍的農場也對外開放。春夏之交可以去農場采草莓和櫻桃。秋天時候去采蘋果。10美元買張門票,進去隨便吃。摘出來的蘋果按磅賣,88美分1磅,比店裏買還便宜。今年,她早早和我打過招呼,10月14號是星期六,她從浸信教會借了一輛子彈頭,組了一個八人團。她是司機,我是副駕駛。每次出游都是這樣。每次出發之前,寧文文會帶著我到AAA保險俱樂部領上一堆地圖。我負責看圖,訂路線。上路後負責看路。我幾次要求開車,都被寧文文拒絕,說我是活地圖,我坐在她身邊,她心裏踏實。

寧文文方向感不好,在高速上下錯了出口,就回不去了。據她自己講,一次在城裏的兩條高速公路橋下轉了8次,才糊裏糊塗地回到正確的路上。從此凡出遠門必須帶上我。我記路的本事超強,5年前去過一次的地方都找得到。記憶這東西很奇怪,我對人名,地名看了五遍十遍都記不住。第一次在美國上一堂本科生的大課。七,八十人的大課,老師提問,居然都記得每一名學生的名字。開始我還以為只是這位老師特別負責。後來發現大部分老師都能叫得出學生的名字,我很震驚,心想幸虧自己並不想在美國做老師。寧文文在這方面是個奇才。見了一面,她就能記住名字。不僅僅是名字,身高,種族,臉型,眉毛,鼻梁,說話的口音,穿著打扮。見過兩三分鐘的人,她能品頭論足地講上十分鐘。談話中談到某人,她馬上能精準地描述出那人的特點,大家都恍然大悟地道,“是那個人!我知道了。”然後寧文文轉過頭,對我講,“你還沒想起來嗎?”我老實地搖搖頭。寧文文鼻子裏輕出一口氣。

今年寧文文打聽到的一家蘋果園在亞特蘭大城以南20英裏的地方。她的計劃是早晨起個大早,5點天蒙蒙亮就出發,開上兩個半小時到達果園。在果園裏玩到中午12點。直奔亞特蘭大城中餐館,餐後到城裏的可口可樂中心參觀。餐後到中國超市買菜。晚上到寧文文家吃飯。這樣繁忙的計劃,吸引來的都是剛入學的新生。5點整,我們7個人準時摸到寧文文住的公寓門口。寧文文已經開動了車。見我們來,招呼我們從她的公寓門口拖過一個大冰盒放到車上。寧文文坐在司機座位上,回頭檢查沒有拉下哪個人。開出公寓的鐵拉門,很快轉上一個270度的大彎,猛踩油門,一輛18輪的巨型貨車呼嘯而過,我們的小車象是飄起來一樣。寧文文擡腳減速,讓過貨車,又是一踩油門,沖上了高速公路的主路。清晨高速公路上的大貨車出奇的多。這輛子彈頭上車的時候還覺得挺大一輛車,在大貨車中間一開,感覺像是一只走在象群裏的小螞蟻。

“咱們趕緊換到最裏面的那條道吧!大貨車少。”我提議。緊張地回頭張望,看有沒有機會換過去。高速公路上限速65英裏/小時,大家都開70到75。我坐在副駕駛都緊張。寧文文眼睛瞟一眼後視鏡,扭頭查一下,沒有車在盲點上。果斷地猛踩油門,緩緩地移到了左邊這條道。

“寧文文,你是怎麽借到車的?我們實驗室的人10月底想到大煙山國家公園去玩兒,正愁找不到大車呢!”劉小曉問。劉小曉是新來的生物系博士,16歲大學畢業,是我們這兒最年輕的博士候選人。

“我是從浸信教會那裏租的。30元一天。”

“我們試驗室的小範也向教會打聽過。人家說不外借。他去租車行問過。要60元一天。我們都說太貴。”

“他們一開始電話裏也是這麽說的。我跑去教堂裏游說了一番。亨利牧師決定租借給我。”

“你怎麽講的?”我好奇。

“主要有兩點。第一,車子閑置沒有經濟效益;第二,借給大家玩兒,教會能得到行善的好名聲。”

“他就借給你了?”

“還有,我面善。”寧文文補上一句。

一車的大笑。

寧文文抿嘴一笑,“小曉,你們試驗室借車,也可以去找亨利牧師。”

“好呀,你幫我們開了一條好路。”

除了我和寧文文,車上的六個人第一次進城。比起摘蘋果和參觀可口可樂中心,大家討論的話題更多集中在到中國超市買什麽好吃的,好用的。

“我想買一個壓面條機。這裏的面粉質量太好了!買到了,我可以天天吃面條。”山西人林榮感慨。

“天天吃面你膩不膩?”北方大漢劉建不解地問。

“面還能吃夠?幹拌,打鹵,炒面,燜面。等我買了壓面機,我請你們吃一頓面宴!”林榮的眼睛深陷,眉毛和眼睛貼得很近。幸虧嘴角上翹,總是笑笑的樣子。否則看起來有些讓人怕。

“倒也是,還是面的花樣多。我是吃米長大的。大米幹飯,大米粥。沒什麽變化。”

大家興致高漲地講起各種吃的。

車到果園。在門口買了票,每個人撿起一個蘋果網和一只筐。蘋果網長得像小時候捕蜻蜓用的網。蘋果樹下搭著梯子,觸手可及。如果要摘樹頂上最紅的蘋果,蘋果網舉上去,套住蘋果,用力一拉,蘋果入袋。摘累了,靠著樹幹吃蘋果大餐。剛摘下的蘋果脆脆的,一口咬下去,滿嘴生香。果園裏的蘋果種類很多。有甜甜脆脆,橙紅色的盛宴蘋果;有酸酸的綠色斯密斯老奶奶蘋果;紫紅色的紅鮮蘋果;特別甜的富士蘋果。

“新鮮摘的蘋果真是不一樣。太好吃了!”劉建感嘆。

“嗯,我只有小時候在鄉下才吃過這麽好吃的水果!”小曉響應。

“這裏的田園生活是不錯。可是對我這樣在人口密度高的地方呆過的人來說,太冷清了點兒。”戴著黑框眼鏡的上海人徐一男不滿地說,“去國家公園玩兒,連個賣茶葉蛋的地方都沒有。樹林子裏走上幾個小時都碰不到人。這個國家人太少,地太大。中國,印度的人口各移過來一半,世界才更均衡。”

“真象你說的那樣,占本地大多數的白人要有意見了。美國政府是不原意讓別的人種占大多數的。移民局有一個綠卡抽簽活動,每年有5萬多名額。我們系一位教計算機的教授就是抽簽抽過來的。”教育系的吳天對綠卡申請頗有研究。

“那我們也可以申請嗎?”林榮嘴裏含著蘋果問。

“不可以,只有移民人數少的國家的公民才有資格。換句話說,移民來的外來人口只能是少數民族才行。中國大陸,韓國都不行。俄羅斯也是因為蘇聯解體後才允許移民。過些年恐怕也會被劃出。”吳天解釋。

“聽說最近幾年找工作不容易。要外國人的公司並不多。”林榮有點兒沮喪地說。

“看學什麽。我們物理系就一直找不到什麽好工作。數學,物理,生物。這些當初申請拿美國獎學金最容易的專業,都不好找工作。要不美國人都不愛學呢!”我吐出到美國以後才悟出的道理。

“是啊!理工科的轉計算機;文科的轉會計。我的四年生物算是白學了。當年可是生物系比計算機系還難考。”北京女生譚笑笑發出一聲哀嘆。

“我準備了相機,你們要不要照張相?可以寄給父母讓他/她們體會一下我們的田園生活。”寧文文轉移話題。

梯子,蘋果網是最好的道具。每個人照了2張。寧文文又不厭其煩地支起三角架,大家在一棵最矮的蘋果樹下留下集體照,這樣蘋果剛好長在我們的頭上。

寧文文輕車路熟,走街串巷,帶我們來到一個寫滿繁體中文的小廣場。廣場裏有五家店。一家賣鍋碗瓢盆的五金雜貨店。一家錄像帶出租店,三家小飯店。飯店的規模和上大學時學校門外的小餐館相當。寧文文帶我們走進拐角的那家。四川飯莊。玻璃門上貼著紅色中文字。

櫃臺後,皮膚白皙的老板娘四川口音熱情地打招呼,“小寧又來啦!我剛進的活魚,要不要來個幹燒全魚?”

“好呀!我想著口水就要流下來了!”

“我先讓我老公做上。你們慢慢點菜。”老板娘遞上一摞點菜單。

中英文的點菜單裏夾了一張純中文的菜單。

麻辣腰花,夫妻肺片,紅油牛筋都列在中文菜單上。

中英文菜單上大部分都不是正經川菜。酸甜豬肉,核桃蝦首當其沖。

“那些是給老外吃的。正宗的都在這張紙上。”老板娘的眉毛畫得細細的,鮮紅的櫻桃小嘴,像是仕女圖裏走出來的人物。

新鮮的活魚確實不同凡響。魚肉鮮嫩。就著澆汁兒裏的肉丁,滿嘴餘香。

酒足飯飽,開上桃樹大街。桃子是喬治亞州的象征。全美質量最好的桃子都是這裏出的。

可口可樂中心的游客並不多。進去先看一個介紹可口可樂公司歷史的小短片。配方秘而不宣。所謂的歷史更是一個廣告宣傳片。

“我第一次喝可樂覺得有股藥水味兒。當時還想著怎麽這種飲料還有人喝。” 譚笑笑評論道。

“是,我當時也想,怎麽這樣的飲料還賣得這麽貴,賣不出去嘛。沒想到後來滿大街都是。”林榮也有同感。

“可見廣告的力量是無窮的。”我插嘴。

“是啊!宣傳多了,人就被洗腦了。我的外甥從小只給他喝水,看見可樂易拉罐,當玩具滾著玩兒。後來3歲上了幼兒園,回家就嚷嚷要,因為看到公共汽車上畫的廣告畫。”吳天感慨道。

在大樓裏轉到瓶裝生產線。小小的厚底玻璃瓶熙熙攘攘地在流水線上轉動。機械手從上面探下來,抓住瓶子,提起。再放下來已是一瓶蓋好蓋的瓶裝汽水。汽水瓶繼續排隊向前,六個一箱套上小紙盒。

最後一個參觀項目是品嘗室。飲料機放在圓臺上。芬達,雪碧隨便打了喝。

我想起小時候家旁邊的工廠夏天在院子裏放著氧氣瓶樣的汽水罐,是防暑降溫的福利。我們一群小孩兒放學路過那裏,趁門衛老爺爺不註意,躥進院子裏偷汽水。那種汽水只是淡淡的甜,可是那時候感覺就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水了。幸福都是相對的,天天有甜飲料喝的小孩兒未必有我當年喝淡汽水來得幸福。要是在北京,今天中午這頓飯也絕對帶不來這麽大的滿足感。

可樂的待遇要高一些,需要向吧臺後的服務生要才能拿到。有原味的可樂,櫻桃味可樂,低糖可樂。喝了個水飽。大家都說這地方也就值得來一次,嘗個鮮。

寧文文拉著我們繼續西行,穿過大半個城,來到一個停滿車的大廣場。廣場的正中間是兩家蔬菜店。左手是一家中國菜店,右手是一家韓國菜店。

“咱們先去中國店。韓國店的東西除了大蔥,豆芽,別的蔬菜都要貴一些。不過韓國店裏的石頭炒鍋是不錯。我的就是從這家買的。”寧文文順手推了一輛購物車。

大家進了蔬菜店,大塊買肉,大捆買菜。因為不僅僅是自己的一份。還有同一教研室同學委托帶的吃的。站在海鮮部的魚缸前,寧文文看上了4美元/磅的大螃蟹。

“別買了,一只就要4塊錢,夠我兩頓飯的材料費。”我勸她。

“看起來很新鮮!學校附近都買不到。”寧文文戀戀不舍,“我晚上想招呼大家到我那裏吃飯,這麽多人,總要買四只吧。”

我嘆了口氣,知道她想做的事兒不達目的不會輕易罷休。

“行。那你就趕緊買吧!晚上托你的福,我也能吃上海鮮。”

“你別不高興。千金散盡還覆來。”寧文文兩手環住我的胳膊肘晃著。別人誤會我是她的男朋友是有道理的。

“我沒有千金,你要我怎麽散呢?李白這小子,從小怕是也沒缺過錢。”

“講得好!可是你小時候感覺缺過錢嗎?”

“沒缺過錢。可是也從來沒覺得錢是可以隨便花的。我爸媽買菜總要傍晚菜市場快關門的時候去買,菜農急著要下班,菜就賤賣了。還有就是我現在感覺很缺錢。”

“你這人真是死腦筋一個。借給你錢還不要!”

“別說跟你借錢,有學生貸款,我還要想一想要不要貸呢。有多少花多少。我不喜歡借錢過日子。”

“那你以後不貸款買房?”寧文文不以為然。

我被問住了。想了一想,“買房貸款,如果利息比租金便宜,就應該貸。否則我就租著住。”

寧文文瞪著我,讚同地點了點頭。“你這個人不緊不慢的,到了關鍵時刻,我都感覺到絕望的時候,你總能顯示出讓我吃驚的勇氣和智慧。”

“是不是因為我那天敢上你的車?”我好奇地問。

寧文文啞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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