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藏努力支撐起自己虛弱的身體，雖是頻死，目光卻熱切的看向安奕塵，思緒千般流轉。

“父皇…。您說…。他是四哥？”獨孤嬰顫抖開口，眼睛看著不明所以的安奕塵，唇邊的笑意越加更甚。

明月南夜相視一望，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解和懷疑。

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安奕塵的身上，安奕塵手中的劍悄放身側。

“你是在叫我麽？”清澈的眼睛輕眨，訴說著他的不懂和疑惑。

“可是我不叫夜兒，我叫安奕塵。”

“不…。你是朕的夜兒，你是朕和清妃的孩子，你才是真正的獨孤夜。”

獨孤藏掙紮的想爬去安奕塵的身邊，奈何終做徒勞無功。

“咳咳咳…。你剛踏進這長門殿中…。朕就覺得你眼熟…。你的眉眼之間都像極了傾清以前的樣子…。朕看見你，就像看見了未進宮的傾清，單純自然，不染瑕疵。是朕的過錯，讓你們母子受了這麽多的苦，夜兒，朕是你的父皇啊。”

最後一句話，獨孤藏忽然聲淚俱下。

安奕塵站在人群中間，聽著獨孤藏的聲聲傾訴，卻沒發一言。

“奕塵，你可記起了你的往事？”明月輕聲詢問。

說實話獨孤藏的話確實令自己心頭一震，但現在只有獨孤藏的一面之言，奕塵的記憶又會偶爾錯亂或者丟失，每次只是身體上可以恢覆，神智卻難以恢覆如初，她實在想不到奕塵就是被南夜頂替了身份的獨孤夜，這樣的震撼她自己都難以相信，現在神智如十六七的孩童一般的奕塵又該怎麽承受去理解？

安奕塵迷茫的接受著眾人的註視，面對明月關切的視線，他只能輕輕搖頭，然後漠視了獨孤藏的眼神。

“…。四哥？你會是四哥嗎？”獨孤嬰眼中淚光閃爍。而站在一旁的紫嫣早已被接連發生的事情沖昏了頭腦，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這個被包圍著的顯得有些無助的安奕塵，內心洶湧激蕩。

就這樣，眾人皆閉口不言，每個人的視線都投放在了安奕塵身上，安奕塵不經意擡頭，天色已經有些昏暗。

劍收回劍鞘，清澈無汙的目光中流轉著微微期盼。

安奕塵突然轉身提步就走。

這一舉動讓眾人都猝不及防，但因為安奕塵之前的行事言語已經足夠怪異不按常理，因此眾人雖然驚詫，卻也是一瞬間也都恢覆了常態。

“奕塵…。”

“夜兒，”獨孤藏撕心裂肺的呼喊。“夜兒，朕是你的父皇，你難道不想認你的親生父親嗎？”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安奕塵本能的停住了腳步。

獨孤藏見狀，顧不得自己咳嗽的已經頭昏眼花，擦掉嘴邊的血跡，大聲說道。

“咳…。咳咳…。夜兒，你的武功高強，這裏的人都不是你的對手。只要你殺了他們，朕就把皇位傳給你，讓你來做這南越的皇上。咳咳……”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慢慢轉過頭來的安奕塵。

黎堯淵淩霜等人充滿了戒備，手中的劍緊握幾分。南夜眼睛輕瞇，不動聲色。

明月站在南夜身後，她的角度正好看不到安奕塵的眼神。

氣氛頓時變得僵持，詭異。明月也不禁攥著手掌，只剩急促的呼吸充斥在腦海。

“……夜兒，你做了皇上想殺誰就殺誰，想保護誰就保護誰。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你…。夜兒，殺了他們，殺了這群逆賊…。噗……”

獨孤藏話一出口，淩霜毫不留情的一腳踹在獨孤藏身上，想說的話只能隨著鮮血噴薄而出。

只見安奕塵目不轉睛的盯著高臺上的龍椅，一直波瀾不驚的瞳孔中終於散發除了不一樣的神采。

明月沒來由的生出一股擔憂，她不知道安奕塵清不清楚獨孤藏這句話的意思，以他現在的理智和思想，他明不明白一個國家的皇帝有多大的權利？

如果他不知曉其中的利益，那他眼中掩飾不住的光彩又是為了什麽？

所有人都有著自己心底的猜測，卻不知那人只是因為獨孤藏話中的只要當了皇帝就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而變得欣喜異常。

久經世事之人終是猜不到一個心境澄明的像孩子一樣的人心裏會懷揣著怎樣單純的心思。

他不知道為何所有人突然對他這麽戒備，他只知道如果當了皇帝，他就可以堂堂正正的保護明晨，不會讓他再受到任何傷害，而這也正是自己想要的。

至於皇帝這兩個字到底深藏了多大的意思，其實安奕塵根本沒有去想。

“你說的可是真的？只要當皇帝就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如果真的這樣的話，那我要當這個皇帝，我要做南越的皇上。”

有些稚氣的語言就這樣平平淡淡的接受了世間最至高無上的權利，清澈的眼睛裏卻沒有感覺權勢滔天帶來的名利和物欲。

黎堯淵一個眼神，所有人皆成包圍的姿勢，兵器驟鳴，安奕塵被困在了中央。

“明月…。他說了這句話，我就斷不可能放過他。”

南夜提劍，劍氣冰冷。

明月知道南夜已經做出了讓步，如果安奕塵真的行動，只怕這裏又將是一場大亂。

“南夜，給我一點時間。”

明月按下了南夜手中的劍，南夜側首，看到的是明月的粲然一笑，剛剛升起的殺意頓時被消減幾分。

雖然不知道明月想做什麽，但南夜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明月緩緩走到奕塵身邊，看著奕塵依舊澄澈的眼神，微笑問道。“奕塵，你要當這個皇帝嗎？”

想象之中的，安奕塵點頭。

明月接著問道。“那奕塵，你為什麽想當皇帝？你知道當皇帝是什麽意思嗎？”

安奕塵思索，嘴唇輕啟。“當皇帝就能保護自己的人啊，還能有什麽意思麽？”

明月一怔，猜到了奕塵對皇帝根本沒有什麽概念，想不到他只是單純的想保護什麽人。

“奕塵，你一直想保護的…。是明晨嗎？”

“恩”肯定的語氣，翹起的微笑，更像不染塵世的小孩。

“……。那奕塵，你知不知道當皇帝需要做什麽？”

安奕塵搖頭。

明月說道“當皇帝就要一輩子待在皇宮，就是你現在站著的這片土地。不能輕易離開，也沒有任何自由。如果你成了皇帝，你就要每天處理許多的政務，這皇宮裏的大事小事你都要去管，當然，以後呢，你還會有自己的妻子，就是你愛的人，可能是皇後，可能是嬪妃，你要去愛她們，去公平的對待她們。”

不出意外的，安奕塵的眉間，逐漸皺起。

“我聽不太懂，但我只想問，我不能離開，能不能讓明晨和我在一塊呢，讓他也在這裏好不好，讓他陪著我好不好？”

“不行，奕塵你是皇上，而明晨現在的身份，也成了一介平民，甚至，他都很難進到皇宮。你看那個龍椅……”明月伸出手指，安奕塵順著明月的方向去看。

“如果你坐在那上面，那明晨就會跪在你站著的這個地方，就在你的腳下。他低你一等，永遠不能平起平坐。奕塵，你明白了嗎？”

明月直視安奕塵的眼睛，明顯看到了安奕塵眼神的瑟縮。

“奕塵你想想這些情況，你一直想保護明晨，但真的如此的話，你用什麽去保護他？武功嗎？如果他在宮裏，發生了危險，皇宮裏最尊貴的人是你，沒有人會去在意一個身份卑微的明晨。如果他在宮外，你見他一面都很難，還能抽出怎樣的時間和心力去保護他？

奕塵，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想殺了這裏所有的人，坐上那個高高在上的龍椅嗎？”

仿佛明月指向的是條巨蟒，瞬間纏繞自己脖間，安奕塵呼吸都變得紊亂。

“不…。我不要殺人，我不要見不到明晨，我不要當皇帝。”

所有人都看到了安奕塵因為明月的幾句話而變得方寸大亂，當然也清楚的聽到了安奕塵最後的話有多麽畏懼皇帝兩個字帶給他的沖擊。

其實，世間的事就是這麽簡單，你心裏想的覆雜，你看到的事就如此覆雜，你心裏單純如孩，你看到的事就是這麽單純而純粹。

明月深深呼出一口氣，不自覺攥起的手微微放松。

眼神流轉之間，安奕塵忽而轉身。

“夜兒…。不…。夜兒……”獨孤藏喉間血腥蔓延，一口黑血噴在了身上。努力睜大了雙眼，像是想定格住安奕塵還未離開的樣子。

暮色垂臨，昏黃的夕陽投射在長門殿上，安奕塵回頭看了一眼獨孤藏，輕聲開口。“如果當皇帝這麽辛苦的話，那我要做個平凡的人，我想的不多，就是想讓雲娘開開心心的，然後，我還要保護好明晨…。哦，對了…。”

安奕塵轉頭看向明月。“雲娘說，這個時候，明晨可能會醒了，所以，我也要走了。”

施展輕功，依劍傍身，悄然離去。

“夜兒……”一聲痛徹心底的呼喊終於帶走了獨孤藏僅存的力氣，最後一幅畫面只來得及觸及一襲白衣毫不留戀的離開，終於，綿長而艱難的呼吸停止，幾十年的帝王生涯，就此埋入塵土。

站在原地沒有動作的明月只記住了安奕塵嘴角揚起的笑意，像是得到了孩子最喜歡的玩具，又像是…。

“明月…。你在想什麽？”南夜走到明月身邊，將明月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詫和慌亂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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