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四章

關燈
月伴星夜,定安伯府內已經掛滿了紅色的綢緞,正房的燈還沒熄滅,可外頭伺候的丫頭們都已經被退了下去,此時恐怕早已進入夢鄉。

明明大女兒明日就要出嫁,可何氏卻坐在妝臺之前默默的擦著眼淚。定安伯坐在她身後的案幾旁深鎖眉頭。

“就不能再求求皇上?咱們家三娘進宮都多久了,不但一絲消息都沒有,這眼看著元娘都要出嫁了,她連回家看一眼都不能夠。”何氏邊道邊紅著眼眶,完全沒有一絲將要送女兒出嫁的喜悅。

定安伯嘆了口氣道:“我如何能不去求聖上?三娘雖不是我親兒,可也是孟家的女兒,我二弟遠在江淮,走的時候將女兒托付給我,我本就該好好照應,怎奈世事弄人……我也是焦急啊。”

“再怎麽說三娘也是朝廷命官之女,太後如何能夠一道旨意就將人弄進宮中,還幾月不得歸家,也不知道她在宮裏如何被人磋磨,大過年的咱們家中也不得團圓。”何氏心中窩著一團火,說起太後那簡直就是咬牙切齒。

定安伯哪裏不知太後這是強橫的手段?只是這段時日保皇一派接連失勢,就好像丞相之前讓出的半壁朝堂不過是戲耍著年輕的帝王,可一旦帝王有想要吞並之心,丞相便輕而易舉的還以顏色,並狠狠打擊以示懲罰,如此長此以往,若是帝王生了怕心,這陳國的江山日後也不過冠著李家的姓,養著李家的傀儡,實際到成了韋家的天下。

定安伯自先帝開始,便依附於誠平侯府,算是宗親,等著誠平侯府被貶成了誠平伯,又與太後結了梁子,那麽定安伯當然不可能抽身而去,唯有同氣連枝,他們沒有別的路可以選,保皇是唯一的出路,他們絕對不能讓韋家一手遮天,否則等待他們的就是孟家的劫難。

好在朝堂中老臣固然頻頻落馬,皇上也並非將所有的籌碼押在這些老臣身上,之前京中一些後起之秀,皇上多有招攬,此次河堤貪腐一案,驍勇大將軍之子陌籬主動請纓,到是未來的能臣,只可惜他今年秋季才能下場應試,所以不得不暗中行事,也不知道能否平安歸來。

若是手段了得,丞相一派也有段時間不得安寧了。

“親家老侯爺前些日子也入了宮,直接在朝堂之上討要外孫女,此事一出,太後就算不想放人,也得放人,否則以老侯爺那脾氣……沖入丞相府也是可能的。”定安伯苦笑道,若不是他一直壓著,年前老侯爺就要綁了丞相府的幾位少爺換那三娘,事情要是鬧大,皇上怕也是要頭痛幾日。

“若是如此,那也就好了,只是三娘此次之後,怕也多人知曉了。”何氏心放一半,又開始憂心相思的婚事,“二房的老太太最近可有書信前來?這過了年三娘可就十三了,我與侯府老夫人也商議過,原想給她尋一穩妥書香門第,只可惜現在鬧出這一場,也唯有老侯爺門下的子弟可以交托了。只是我擔心……老太太怕是不願。”

“三娘的婚事如今已是由不得二房。”定安伯搖搖頭道:“誠平伯府終究是宗親,咱們一家一直以他們馬首是瞻,誠平伯的老夫人還在,老太太若是想要理論,大可上門叨擾,說句不大孝順的話,論族親,四叔公才是宗主,論小家,我才是一家之主!”

“那我就安了心了。”何氏拍著胸口說道。

站在門口,陌籬聽了一耳朵,若不是覺得不合適恨不得一腳踹開門斷了他們的談話,他那頭好容易讓皇上松了口,定安伯居然想將他的新娘子嫁與旁人?這可如何是好!

相思站在他身側想笑又得忍住,最後還是憋得鼻子出了氣音。

裏頭定安伯的耳朵一動,起身道:“可是端方在外頭?”

何氏連忙擦了擦臉也跟著站了起來。

相思沒法,只能白了眼陌籬,提著裙子推門而入。

“侄女給大伯,大伯娘請安!”

何氏一見相思,猶如墜入夢中,她恍惚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推開擋在前頭的丈夫,飛奔而去,抱起地上行大禮的相思就大哭了起來,什麽心肝肉兒的,直到後頭誰都聽不清她說了什麽,只是這一股子傷心的勁兒,到將相思也染出淚來。

相思心酸,陌籬就跟著不好受,只好勸道:“大夫人,我們剛從宮裏出來,還得避開耳目,咱們先起來說話可好?”

何氏聽著陌籬的聲音,這才擡起頭來,發現來人並不止相思一人,她趕緊止住了眼淚,尷尬的將相思扶了起來道:“到是讓陌公子見笑了。”

“你們怎麽從宮裏出來的?”定安伯回過神就去關上門,嚴肅的看著兩人說道。

“伯爺莫要擔心,此事已經在聖上那裏報備過了。”陌籬拱手行了個晚輩禮。

定安伯稍放心來,將兩人讓進裏屋,何氏又給兩人倒了杯水。

“你從淮南回來了?”定安伯也瞧見陌籬頭上的傷口,關心的問道。

“正是,東西已經呈交與聖上,想來不用三日就能發揮作用。只是,聖上擔心,若是丞相被逼的狠了,很有可能會狗急跳墻。”陌籬並沒有旁人想的樂觀,丞相年前突然發難,年後又拽著不少人落馬,此事必有因由,他也必然會預料到皇上的動作,可他此去淮南,即便困難重重,到也依舊覺著得手太過容易。

極有可能,丞相就是要舍了淮南,降低他們的警惕進而另有圖謀。

定安伯也是覺得不安,便道:“案子未定,你近來還是不要露面的好,否則我怕事情有變。”

陌籬謙遜的一躬身,應下。

“近來,三娘可是不能露面?”定安伯看著妻子懷裏的小姑娘,擔憂的說道。

“聖上覺得,三娘既然會被太後送進宮裏,那麽就很有可能是丞相不想讓三娘繼續留在定安伯府,更不想讓她離開京都,他們下一步的計劃,應該與三娘有關,若是繼續讓三娘留在太後那裏,事情很可能對咱們非常被動。”

“你是說丞相會用一個小丫頭威脅咱們?”定安伯遲疑的問道。

“怕不會這麽簡簡單單。”陌籬沈了沈氣,壓低聲音道:“此事也是小子的猜測,之前也並未與聖上或是其他人說起過。”

“你說!”定安伯見狀,也屏住呼吸一臉凝重。

陌籬轉頭看了眼正在安慰何氏的相思,猶豫再三還是說道:“丞相的目的表面上已經很明確了,他就是要將已故的禮親王定罪為欲圖謀反,與敵國私通的罪臣。”

“他是想定下這個罪名,而後牽連所有與禮親王或多或少有關聯的臣子,這點我們也是有所防備,只是他若是理由太過牽強,皇族宗室還有世家大族都不會袖手旁觀。”定安伯點點頭道。

“可壞就壞在,他私下與廣郡王勾連,上一次的刺殺已經驚動了不少世家大族,如今的世家可不是太祖年間的那位世家,財富權利早已腐蝕了多年傳承的血性。他們更害怕的是廣郡王的報覆以及聖上的不敢作為。”陌籬一針見血的將那一場看似頭腦發熱蠻橫報覆的刺殺,說出了另外一番很少有人發現的深意,那就是震懾!

誰都知道是廣郡王痛下的殺手,受傷致死的也多不勝數,可是結果呢?廣郡王依舊在封地裏耀武揚威,嘲笑著朝中這些早就軟弱無能的朝臣們。

定安伯放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頭。

“再讓小子大膽一些猜想,誠平伯、永昌侯還有您,可以說是如今朝堂上丞相最難啃的骨頭,尤其是永昌侯的夫人,她的娘家雖然已經慢慢式微,但是楊家可不是已經過了百年,當年那些人還有子孫,包括我爹都是楊素將軍的受益人!要讓你們頃刻間垮臺,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陌籬目露憂傷之色。

相思猛地一回頭盯住了陌籬,她聽懂了陌籬話中的含義,他說的這些人,全是她的親人!

“禮親王只要被定了性,再加上楊王妃當年廣交好友,就連胡人的追風一族都有不錯的交情,當時只是一個美談,可如今呢?我父親已經不在了,胡人在關外虎視眈眈,只要將禮親王與楊王妃當年的事情換一種說法,百姓怎麽想,百官怎麽想?”陌籬頓了頓繼續道:“據說,當年楊王妃的追隨者至今還在尋找楊王妃的下落。”

“不可能!楊王妃與禮親王早就過世了,已經過了許多年了!”定安伯立刻反駁道。

“可是有人更是希望他們還活著!他們根本不願意去相信事實!”陌籬激動的搶話道:“尤其是三娘長得這副與王妃一模一樣的容貌,只要確定了禮親王通敵賣國,那麽他們的後代就是逃犯就是罪民!”

“我家三娘才不是什麽禮親王的後代!”何氏這會兒終於聽了明白,她抱住相思,憤怒的說道。

“不會有人聽的,哪怕所有人心裏都明白,三娘是關氏的孩子,可是只要有利可圖,那麽三娘就必然不是我們家的孩子了。”定安伯這個時候終於明白兒子從老侯爺那裏聽到的話,是個什麽意思了。

“只要他們說三娘是禮親王的遺孤,那麽……禮親王有罪,定安伯府以及一幹人等,便有窩藏朝廷重犯,袒護罪臣的要責!就連老侯爺恐怕也會被牽連。”陌籬低下頭,輕聲的說道。

是也是,不是也是,丞相的布局恐怕是自看見相思開始,就已經有了計劃。不需要證據,也不需要理由,丞相只需要一個扳倒保皇派的借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