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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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上倒下的無論是誰都沒有關系麽?高杉君,您為什麽還要來?”畫家的臉朝著正前方,隔著紗布根本看不見她有分毫表情,她眼眶處的凹陷正對著高杉額前垂下來的深紫色碎發。

高杉伸出手觸碰畫家的眼眶,在指腹下他感受到了一絲溫暖,他把手指又放在自己纏著繃帶的左眼上,可那裏只有空洞。“的確,這句話我說過,但是,沈空姐姐啊,你與我而言既不是‘同伴’也不是隨隨便便的那個‘誰’,你只是個讀作‘人’也寫作‘人’的家夥。”

畫家櫻花一樣的唇瓣一開一合,她的聲音還是帶著刻意的輕柔:“我該為與您不屬同類而感到榮幸麽?”

野獸與畫家。一個印象派一點都不浪漫,他的世界中光和色彩來得都那麽真實,永恒和瞬間對他而言只在一念,但這樣的高杉晉助不是畫家。一個野獸派是那麽狂熱,她移寫著、追求著由自然帶給她的靈感所建立的理論,世界在她眼中是平面的、正反面對比強烈的,但這樣的青空沈空不只是個畫家。

“你如果那麽想我也無話可說。我們暫時換個話題好了……”高杉這樣說著,手指又輕輕流連在她的眼眶裏,青空不甚清晰地在腦中還原著他指尖圓潤的輪廓,忽然想要流淚。

“你是怎麽知道來的人是我呢?”

“年老色衰的妓|女該有什麽樣的生活,我一直都很清楚。”青空有些遲疑地說出了這句話,她的遲疑在放慢的語速中表現得很明顯,這是他一直以來第二次見到她的遲疑。

高杉的內心有些遲疑,他覺得有些事情現在的他有必要來確認,這在他還沒法現的某刻成為了使命,對他而言是光榮、是責任。於是他試著更有人情味地說:“沈空,剛剛的話不成立不是麽。你為什麽要遲疑呢?你知道並不是個那樣的。”

“從很久之前,”青空認真地重覆了一遍,“從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我會成為一個不錯的婊|子,對,只要我想,我就可以是個很好的婊|子。在所有人眼中我不就是那樣麽?一個只要有利益可沾就會不知廉恥地湊上去的妓|女。在人們眼中我很下賤,這一點不會因為我可以憑自己意願挑選將要侍奉的人而有任何改變,也不會因為男人們為我神魂顛倒時許下的承諾的價值而發生轉移,更不會因為我所謂的善良、純潔、忠於國家等一系列美好的品質,也就是不著調的詩人說的內心的一沈不染,不會因為這一點而對我保有不錯的感觀。”

“心靈和肉體,”青空對這兩個詞特別強調了一遍,同時她伸出臃腫的左手撫上自己的胸口,像是宣誓,又像是只是單純讓自己看上去更具信服力。“它們的純潔,沒有意義。在他人眼中的名譽、聲望,只要擁有權利和武力,我可以扭轉這一切。曾經我一直這樣認為。但是這樣想的我到底傷害了多少人?”

記憶裏青空的眼睛是黑色的,月光照在上面會發生奇妙的折射,其中一些光芒會進到作為觀者的他的眼睛裏。那光芒是怎樣的呢?

記憶裏青空謙遜地低著頭,順從地斂著眉目,沒有光芒,一個人的眼睛又怎麽會給予另外一個人光芒呢?青空從不自認是個妓|女,她是自命不凡的、出身清白的,但她又是深谙人性的。

現在她看不見人們的指點了,流言蜚語也被隔絕到病房之外,她還是那麽通透,她說完話後微微頷首,像是在說“我什麽都知道”。

“話又說回來了,在你眼中我是異於人類的存在。”高杉這次停頓有點長,像是故意要讓自己的話變得難以琢磨。“我總是特別的,即使在你異於常人的眼睛中也是這樣的。”

高杉施施然直起身,青空看不見他唇邊的笑容,高杉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墜落而下,有些殘酷,仿佛在折辱她這幾天來一直脆弱的神經。

“繼續剛剛的話題。月光、死期、高杉晉助,我就給你講講高杉晉助吧。”

他也許在冷笑,青空在心裏想著,可他再也無從窺探她的心思了,想到這裏青空不禁慢慢擠出弧度極小的僵硬笑容。

青空開口了,語調還是很溫柔:“那麽我就洗耳恭聽了,請您開始吧,剛剛說的《動物世界》,危險野獸特別篇沒錯吧。”

高杉對此只投以不在意的低笑聲。

沒有其他色彩的世界中,從懸崖上掉落下來的高杉的聲音一字一字敲打著青空的耳膜。將內容梳理一遍呈現腦中,她甚至差點忍不住尖叫起來。

“直到昨天聽說你住院了,我才後悔起為什麽自己沒有一架時光機。這種感覺和我當時失去松陽老師的時候相比也沒有一點減少。”

青空很憤怒。明明她都已經變成這樣了,為什麽還不能保留自己的最後一點秘密。

在鼻腔中哼了一聲,青空的聲音裏反而冷靜得沒有一絲平仄起伏:“所以說,你都知道了?”

“你是說玄風麽?那位來自幾十年後的小姐人如其名,美麗得表裏如一,不是麽?”高杉曲起食指,用纖細有力的關節勾起了她依舊形狀優美的下巴,他的手很幹凈,這讓他的動作幾乎沾染不上任何猥褻的意思。

“你想幹什麽呢?回到吉田先生還在的時候?”

青空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幾乎在高杉話音剛落一連串質問就脫口而出:“你想幹什麽呢?回到吉田先生還在的時候?一個人天真愚蠢快樂美好?就算是你不想長大也要有個限度不是麽?這二十年來年來每次看到年歷都會想到我怎麽蒼老的如此之快,八月十日和四月二十日之間怎麽會隔了十年……拜托了晉助,我想看你長大,從二十年前就一直這樣強烈地期望著。”

“我只是告訴你,我沒有一刻比現在更了解你了。”身側傳來高杉拉來椅子的聲音,他什麽也沒顧忌,椅腳與地面發出了一陣短促的摩擦聲。他頓了頓接著說:

“即使我再也無法用從你那裏學來的察顏觀色窺視你的想法,你也看不見我。”

高杉捏了捏她的手,又立刻放開了。

“二十年來只為一個人辛苦付出,這一點我好像稍稍可以理解了。即便是因為自身希望幻滅才將全部感情傾註在一個對你而言算是教科書上的歷史人物的存在,從你的角度出發不也依舊交付了真心麽?你所承受的負擔是無論如何也不可抹殺的,對吧?”高杉的聲音近乎低喃,他的語速不快,但青空卻難以捕捉其中所蘊含的感情。

青空的頭顱還是正放在脖頸上,她面向正前方動了動嘴唇,她聲線不穩,只是機械地說道:“是啊,我一直就是這麽認為的。我為晉助你做了那麽多……”

“難道是和太多的商人喝過酒而讓你有了這種想法?沈空啊,世界的不公平我想你在很久以前不就真真實實見識過了麽?或者說,太多男人的追捧讓你忘記了這一點?”

“我……”

“不管怎樣,上述的一切不提,我也沒由來地有些心疼你了。”

“……晉助。”

自天人降臨,江戶城變了好多。但無論從前的江戶還是現在的江戶,都是身為夜兔族的附庸的玄風從來沒有見過的,她只站在那片長夜的土地上仰望過天空,可是地球在哪裏,江戶在哪裏,這種問題早就是大多數和她一樣的被圈養的人類連想都不敢想的。人類的最後的尊嚴只存在於文明的天人們的教科書中,阪田銀時、桂小太郎、阪本辰馬……還有高杉晉助。

晉助。晉助。晉助。所以說,玄風的二十年加上青空沈空的三十六年,總共五十六年,在這段用語言表達可以簡單概括的歲月裏,這個女人的心跳頻率一直和這個名字在胸中躍動的頻率一樣。這是一個年歲不小的女人一直以來固執的最後的初戀,她知道自己的卑鄙,但是晉助也終於長大到可以讓她來愛了不是麽?

在高杉晉助一歲的時候,她的年齡是他的十一倍。在高杉晉助五歲的時候,這個倍數縮小到了三倍。時間和數學一樣,是永遠能讓人認命接受落差的東西。今年的分數讀作“三十六分之二十五”,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分數會逐漸靠近一,但它永遠不會有合一的時刻,更不會變成假分數。

她轉過頭,對著剛剛開始就不斷對她平靜訴說的聲源方向,她的眼眶正對著高杉的方向動了動,就仿佛她能看見他一樣。

嘴唇上傳來冰涼的觸感,是高杉的手指,青空的呼吸正輕緩地落在他的手上,月光也是如此。他修長的食指關節處生著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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