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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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高杉幾乎要把我看穿的那種註視,我覺得自己流了不少汗。

我其實不知道高杉在看哪裏,但是我想起幾天前照鏡子時發現的額頭上的新皺紋,我四十歲了,不長皺紋也不可能。我覺得高杉就是在看那裏,這個想法一經自己所覺,我就越發肯定它是真的。於是,高杉就那樣盯著我的皺紋問我:“只是,這次到江戶有一點是我始料未及的。”

盤坐著的高杉豎起了一條腿,並隨意地把手臂擱在那條腿曲著的膝蓋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總去猜測他的每個動作的深意是否有必要。

“我看了最近的報紙。”高杉說,“最近在廣告專欄裏居然沒有花大價錢追求你家小姐的家夥麽?”

“這個……”我尷尬地笑了,“可能是被拒絕的人多了,大家也知道這是沒有用吧的。高杉先生您怎麽能拿這種事情說笑呢?我家小姐可是還沒有結婚的。”

嘴唇和鼻子動了動,高杉分明是不屑地嗤笑了,卻沒有出聲。

其實我也知道。因為我家小姐也在漸漸老去啊,曾經轟動全城的那種聲勢浩大的求愛都變成歷史了,如同我家小姐過去喜歡的蹦極滑翔之類的活動,現在的話,即使被小姐迷住的人也會因為她的年齡而擔心名聲有所保留吧。但是其實上個月也還有個大阪來的富翁看上我家小姐,當時求愛的聲勢也是驚人的,甚至還揚言說要剜去其他追求者的眼睛什麽的。

“你家小姐身上的藥味比以前重了很多啊。”高杉若有所指地又提起一件事。

這個我是知道他在說什麽的,為了保持美麗的容顏,小姐有很多方子,多是用些草藥的。有的是讓頭發更有光澤,有的是讓皮膚更細致的,還有美白牙齒、明亮眼睛,甚至還有一些是作為男性的我不能啟齒的。高杉所說的藥味變重,也就是在提醒小姐的衰老,和之前的問題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拿出電視裏那些發言人的氣概,官方地回答以最大程度地維護我家小姐的尊嚴:“小姐比以前更註重養生了,這不是件好事麽?”

但是自己心下細細想了這些,我忽然有種後怕的感覺。

“你家小姐的弟弟,還沒有回來麽?去別的國家游歷也不能太久啊。”高杉單手握著茶杯,只像是解渴似地喝了一口。

“身為一個大家族的嫡子,有些事情不能忘啊。”

他的另一只手反扣著桌面,發出悶悶的響聲。

他是在提醒我,青空家現在的家主是小姐。我知道的,像驚風少爺那樣只是一心研究自己藝術,從不在治家的大少爺根本撐不起這個貴族家庭。小姐,已經在衰老了,更可怕的是,她只是女人,而非驚風少爺那樣那樣正經嫡子出身的男子。

“不過,倒是有個對你家小姐來說也許算是不錯的消息。”高杉話鋒一轉,闔上眼皮,變得更加高深莫測。

“那天我有位朋友似乎是見到了你家的少爺,據說,他已經在籌備回國。”

這又是什麽意思?眼珠亂轉了幾圈,我都沒有準確會意,與其說是那樣,更不如說是高杉一臉老神在在的表情讓我摸不著頭腦。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我表現得有點驚訝,更多的是把我的臉擠得像是菊花的褶子,我身心做好雙重準備地迫不及待道:“你告訴小姐了麽?”

高杉眼皮擡也不擡,讓我有種做了無用功的感覺。他淡聲道:“她已經知道了。”

高杉站起來繞著房間走了一圈。這間茶室因為陳設極少,總顯得有點空曠的。只有正中擺著小姐收藏的一副青空老爺留下的山水畫還算是亮眼。高杉似乎對墻角的一個裝飾花瓶忽然起了意,停下來俯身摸了一下。竟然就在那裏擺弄著研究起其上的花紋來。

高杉忽然說:“這間茶室很少來客吧。”

我眼尖地註意到,他剛剛用來摸花瓶的手指的指尖沾上了灰塵。

這是管家的失職。

我渾身一顫,動了動嘴,即將出口的解釋的話卻總覺得不是最好的。

“你不用緊張。”高杉說,“畢竟現在的江戶,真正能與之喝茶談玄之人已經少之又少了。”

高杉望了望正中那副老爺親筆所繪的山水。開闊的江水向外延伸,兩岸青山遼遠清淡,正中是寂寥的星天。

“青空大老爺也是很寂寞的吧。”

若無其事地,高杉說出了作為小輩而言非常不敬的話。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高杉忽然又煩躁起來。

自從老爺去世後,確實這間茶室很少做為會客使用了,平時就一直閑置著。而老爺當年的舊友,近年也鮮少交往,更遑論登門,自然不會特地好好打理這間茶室。

高杉自言自語地說:“你家小姐不讓人在家裏抽煙還真是討厭啊!”

說實話,那似乎是從青空大老爺在世時就有的一條家訓。但是,現在這個宅子裏,包括小姐本人在內都沒把那個當回事了。來這個宅子拜訪的客人太多了,怎麽能事事限制他們呢?

其實你可以的。

不知道為什麽嘴唇顫抖,這句話始終說不出口,我看著高杉那張還很年輕的臉,半晌無語。

“好了。”高杉有點疲倦地坐回茶幾前。

“你帶我去見你家小姐吧。”他吩咐道。

穿過庭院迂折卻有著精致景觀的回廊,我們回到客廳,小姐坐在那裏,不知道在想什麽。她看著家裏的那個大魚缸,透明的玻璃罩內有五尾游魚,要麽是純黑的,要麽是純紅的。

那些魚是小姐把上一批少爺買的魚全部養死之後新買的,也不能說是養死,其實是我們離家太久,沒有人照顧的魚都餓死了。現在在缸裏悠閑吐泡泡的都是錦鯉,養得很肥,色彩鮮亮的魚鱗在缸內設有的冷光燈管的照耀下如珠似玉。

似乎把養這些魚當成了愛好,總之餵魚這件事小姐絕不假手於人。

小姐剛剛伸出手指隔著玻璃點了一下游近的魚,就忽然發現了我們,她看著高杉,微微一笑。

“你們談完了?”小姐問,她還斜倚在沙發上,伸出來的那只修長剔透的手指依舊點著魚缸。透出玻璃缸的些微淡紫色冷光讓她面色略顯寡淡。

“嗯,”高杉隨意地點頭,又漫不經心地笑著問,“這已經不是你弟弟之前留下的那一撥了吧?”

“什麽你弟弟、你弟弟的……”小姐慢條斯理地說著抱怨的話,聲音清脆好聽得仿佛自帶回音特效,半點沒有那句話本來帶有的粗俗,“小風他比你年長,明明是小時候一起玩過的夥伴,不肯叫名字就算了,這樣的叫法聽了好像很生分似的。”

“嗯,”高杉不置可否,從事實角度說再次重覆了剛才的問題,“這些魚是不是新買的?”

小姐也不深究高杉是否要怎麽稱呼自己的弟弟這個問題,她大方地回答:“對啊。”

“從小就喜歡養這些東西……你也真是幾十年如一日地專一著,從來不覺得膩啊,”高杉終於把眼光投向那些魚,但似乎有點憐憫,“這一次呢,準備養多久?”

小姐一反常態地鼓起臉,像小孩子一樣表示不滿:“晉助這樣說可真是好過分啊,當然是……”她說,“越久越好啦!”

隨後我又被打發去了廚房幫忙,高杉會留下來用餐,當然馬上就會走。我估計他也不會停留,所以剛才一結束和他的單獨對話我就松了一口氣。

但是我心裏隱隱已經成型了一個決定。

五、小心明處窺探你的那雙眼睛

你知道麽?那些我自己也不願認同的,那是個黑暗的昨天。因為是昨天,所以永遠都不會再放晴了。

高杉的消息果然很準。

半個月後驚風少爺果然叩開了自家的大門,也算是學成歸來。其間,高杉來過三次,但都是在茶室和小姐單獨談話的,我根本沒有探聽的可能。小姐平時也守口如瓶,該怎麽過就怎麽過,仿佛高杉的到來根本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但是我知道,最近小姐的心境變了。

如果非要簡單概括的話,大概就是急功冒進了吧。

就這樣與高杉的重逢引起的小小風波就在表面一片平靜的氛圍下度過了,少爺歸來的喜悅很快使青空家上下都喜氣洋洋。在小姐的首肯下,青空家最近一直在以少爺的名頭舉辦宴會,整個大宅一道白天就昏昏欲睡,夜間卻如同鬧市,著實是奇怪。

另外就是萬事屋對那張地圖的研究似乎是有了一些進展了。

那天,小姐特地把我叫去了她的房間。

“你看,小風他有沒有比較中意的對象?”

一開口小姐就直截了當地問我。這個我當然知道,因為少爺已經成年,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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