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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羅衣金縷暗塵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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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石勒自雲冉房中出來,終究是不大放心,左思右想,便去了漱玉齋。

劉妃先得了消息,親迎至門首,恭順笑道,“王爺來了,王爺可去看過世兒了?”

“未曾,”石勒坐定,打量著漱玉齋內室的陳設,說道,“你這裏也太簡素了些。”

劉妃親手奉上一盞桂圓棗仁湯,笑著說,“這樣很好,妾身本就不愛熱鬧,素凈些看著清爽。”

“你雖賢惠,可到底是正妃,該有的還是要有,”石勒和氣的說。

劉妃含笑低頭,“王爺說的是,明日妾身叫人挑些來。”

“玉澤,”石勒單手支頤,“我有樁事要同你商量。”

“王爺吩咐便是,”劉妃殷殷看著他。

石勒笑著說,“我打算娶雲冉做正妻,和你一樣封為王妃,你看可好?”

“這可是再好不過的事,”劉妃不假思索地說,十分驚喜的樣子,“雲冉聰明能幹,如此一來,我身上的擔子可是卸了一大半呢!”

石勒見劉妃如此,深感欣慰,便道,“那麽封妃的事,就交由你辦了。”

劉妃低頭稱是,思量片刻,說道,“晚宴時,妾身瞧著雲冉神氣不大好,可是又病了?”

石勒略感無奈地說,“程姝的事……”

劉妃的手放在石勒的小臂上,“王爺一直叫瞞著,她乍然知道了,難免不痛快,王爺可別怪她。”

石勒搖頭笑道,“她是小孩子心性,又有幾分傲氣,我年長她那麽多,難不成還會與她置氣?”

“雲冉是最明禮懂事的,過後兒就好了,”劉妃亦笑道。

石勒看看窗外,站起來說道,“時候不早了,王妃早些安歇吧,我去瞧瞧世兒。”

“是,”劉妃忙行禮,“恭送王爺。”

石勒已走,劉妃慢慢起身,桌上的那盞桂圓棗仁湯還是溫熱的,劉妃的手摩挲著碗沿,久久不能言語。

次日清晨,劉妃晨起後,正對鏡梳妝,忽聽下人通報,程夫人前來請安。

劉妃讓了座,說道,“你身子重,原不必日日來的。”

“這是妾身的本分,”程姝大腹便便,行動有些不便,還是親自上前自妝盒內選出一條剔透的瑪瑙串,為劉妃帶在胸前。

這時,舜英、舜華也到了,雙雙行禮,“王妃萬福。”

“妹妹們到得都這麽早,”劉妃笑著答禮,讓了座,方道,“昨日王爺說,要封雲冉做王妃,和我平起平坐,他日你們侍奉雲冉,也要像侍奉我一樣殷勤才好。”

三人皆是一楞,還是程姝說道,“咱們王府又要有喜事了。”

舜華自從上黨回來,靜默了不少,氣雖不平,還是隨著舜英一同稱是。

劉妃盯著程姝的肚子說,“為你安胎的劉醫官我看著醫術不錯,雲冉身子一直不大好,該叫他也給雲冉瞧瞧,雲冉年輕,倘若日後生下個一男半女,可就是嫡子,王爺後繼有人,就連我的終身也有靠了。”

此言一出,戳中眾人心事,程姝搖著手中團扇,說道,“妾身即刻就派人傳醫官入府。”

劉妃含笑點頭,“應兒跟著去,囑咐劉醫官,他若不盡心,我是不依的。”

櫻桃被采葛邀著選新進的衣料去了,子衿正在服侍雲冉用燕窩粥,劉妃身邊的應兒進來請安,說道,“王妃說雲冉小姐旅途勞累了,特遣醫官來為小姐請平安脈。”

此時雲冉還未梳妝,本不欲見,可應兒切切地在一旁看著,卻不過意,只得說,“先讓醫官稍候片刻,待我換件衣服。”

應兒這才笑著同子衿一起服侍雲冉更衣,雲冉隨意選了一件家常水藍色輕綃襦裙,簡單梳了個發髻,便傳劉醫官進了來。

這劉醫官約莫五十歲上下,忠厚老成的模樣,一直垂著眼睛只顧問診,把了一回脈,說道“小姐身子雖弱,卻並無大礙,依在下看,不用再服藥了,平日飲食上著意些,莫要貪涼。”

子衿答應著記下了。

“嗯?”劉醫官的手指搭在雲冉的手腕上,眉頭忽一皺,面色轉而凝重,“小姐可受過外傷?”

雲冉不意有此問,只點點頭。

“可是……刺傷了小腹?”劉醫官繼而問道。

雲冉聽他說得準,便經了心,說道,“正是,大約一年前的事,可還有不妥麽?”

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滾下,劉醫官支支吾吾說道,“外傷早已痊愈,只不過……只不過小姐本就體制孱弱虛寒,不易受孕,這一傷傷及了根本,恐怕……恐怕子息上是難求了!”

“什麽?!”子衿聞言一驚,打翻了手上的托盤。

“大膽!”應兒喝道,“小姐可是要做王妃的人,你可不許渾說!”

“在下從醫二十年,這等傷陰鷙的話,怎會輕易亂說?”劉醫官分辨道,“之前給小姐請脈的醫官沒說過麽?若是內虛,還可用藥調理,可這外傷所致,就是華佗在世也難!”

雲冉混混沌沌聽著,腦中嗡嗡作響,漸漸看不清眼前景物,只覺胸痛難當,她支著桌沿站起來,含混地說,“子衿,去把窗子打開。”

子衿也被嚇住了,聽得雲冉吩咐,正要去開窗,卻見雲冉色若金紙,猛地向前一傾,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子直直向後,倒了下去!

雲冉再次睜開眼,只看到石勒坐在床邊,她的目光正對上石勒焦灼的雙眸。她一時之間竟想不起發生了什麽,身上的裙子還是晨起是穿的那一件,殷紅的鮮血染在藍色的裙裾上,仿佛一片片粉艷的花瓣。她的腦中終於回想起醫官的話,不由悲從中來。

“醒了就好,”劉妃坐在一旁,溫和的說,“那劉醫官一定是個庸醫,我再為姑娘找選了好的來。”

櫻桃悄悄背過身拭去眼淚,扶著雲冉坐起來,要餵雲冉服藥,雲冉偏過頭。

石勒接過藥碗,把白瓷湯匙遞到她嘴邊,雲冉冷著臉一揮手,“哐啷”一聲,藥碗打翻在地。藥汁濺到手上,燙出點點紅斑,石勒捧起她的手,輕輕吹了吹,放在嘴邊愛憐地吻了一下。

雲冉渾然不覺,赤紅的眼瞪著石勒,哽咽著問,“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是!”石勒沈著聲音說道。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憑什麽瞞著我!”雲冉撲上去,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在他胸前胡亂捶打,像垂死掙紮的小獸一樣,聲嘶力竭的哭喊,“你憑什麽?你憑什麽啊……”

石勒緊緊摟住她,那麽用力,直要把她的骨頭都硌碎了,痛苦而堅定地說,“就憑我想讓你活著!”

雲冉心頭像著了火一般,拼命推拒著他,“你就是因為知道了我再不可能生育,才和程姝生下了孩子,你這個騙子!騙子!”

石勒也不辯解,只是抱著她,任由她發洩。雲冉在他懷中哀哀痛哭,似要把一生的淚都流盡,她的人生才要邁入新的裏程,卻頃刻間被叛了死刑。

劉妃見狀從旁說道,“姑娘可別冤枉了王爺,王爺愛重你,這就要封你做王妃了,況且,姑娘提到程姝,我就不得不勸一句,程姝是王爺的夫人,這事可不是天經地義麽?日後咱們姐妹和睦,王爺在外才好安心!”

“玉澤!”石勒口角含著責備,“你先回去吧。”

劉妃一楞,再不多言,行過禮便告退了。

屋內靜靜的,雲冉壓抑的啜泣聲更加分明,石勒稍稍放開她些,替她擦去眼淚,低低地說,“沒有孩子又怎麽樣呢?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雲冉楞楞地看著他,嘴唇顫顫的說道,“不能生育的女人,怎麽做你的王妃,你……你讓我情何以堪啊!”

石勒再次將她抱在懷裏,在她耳邊低低懺悔,“我石勒殺人如麻,若你我命中無子,也是我傷了陰騭的緣故,合該受此業報,說到底,是我對不起你,雲冉,我,我愛你!”

多年來,石勒從未如此露骨地剖白過自己的情意,雲冉縱然苦痛,卻也有慰足,她的雙臂慢慢纏上了他的腰身。石勒心中一動,他低下頭親吻她的額頭,吻去她頰邊的淚珠,吻上她的唇,她怯怯地回應,那分怯弱嬌柔,不堪重負的神態,讓他直想將她捧在手心,如珍似寶地憐惜。他回手放下床帳,輕輕將她放在床上,他勉力支撐起自己的身體,他的身體內澎湃著洶湧的激情,動作卻是那麽的輕柔。雲冉的淚順著眼角,隱沒在散亂的發間,她緊緊攀附著他,他們兩個人的痛苦合二為一,直到地老天荒。

待得無人時,櫻桃悄悄地跪著哭著說道,“小姐當時那個情形,能撿回一條命也是萬幸,若知道了……小姐可還能活嗎?小姐就算賜死奴婢,奴婢也不後悔瞞著小姐。”

雲冉拉她起來,“不必說了,我不怪你。”

正在這時,子衿慌慌張張進來,說道,“小姐,早間來問診的那個劉醫官,自盡了!”

“當真麽?”雲冉唬了一跳,旋即了然,嘆道,“想必是他道破我的事,怕石勒怪罪。”

“這種糊塗人,不值得小姐為他傷感,”櫻桃神色如常道。

雲冉想想終究堵心,吩咐道,“囑咐外面好好發送,多賞他家裏些銀子。”

子衿領命去外面傳話,櫻桃只笑道,“小姐心善,奴婢聽說這人是程大人舉薦,一直是侍奉程夫人的身孕的。”

雲冉臉色微變,櫻桃自悔失言,囁囁著,“小姐……”

雲冉搖搖頭,嘆了口氣,終是沒有再說出什麽。

這邊劉妃秉承著石勒要封雲冉為妃的旨意,開始籌備起大婚之事。雲冉已無娘家,說媒放定之儀便省略了下來,其餘的因著石勒要討雲冉的高興,排場直如新婚一樣。

雲冉卻終日懨懨的,在人前強打起精神撐出些微喜色,私下裏背著人就忍不住垂淚。再加上籌備婚事不免勞碌,數日過去,更添了頭暈胸悶,腰肢酸軟等癥候,也不肯叫大夫來瞧,直把櫻桃子衿急得無法。

這一日量制吉服的裁縫走後,雲冉對著滿屋綾羅發楞,櫻桃走上前笑問,“小姐可是不知選哪一匹料子了?”

“王妃的吉服,都有制式,哪用得著選?”雲冉神色怏怏。

櫻桃深知她的心事,索性把話說開,“小姐可還是為孩子的事傷心?王爺對小姐這般情意,小姐可不要再自苦了。”

雲冉的手緊緊攥著一支新送上來的赤金鳳釵,“石勒對我雖有情,可他若無有子嗣,如何承繼香火,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櫻桃“嗐”了一聲,說道,“小姐可是糊塗了,王爺怎麽能說沒有子嗣呢,世公子可不是王爺的兒子嗎?何愁無人承繼香火呢?劉妃也沒有孩子啊,不也是穩穩地做著王妃嗎?”

“是啊,世兒是他的孩子,是他和舜英的孩子,”雲冉茫然地說,“我多想有一個和他的孩子,奈何上天卻不肯垂憐……”

櫻桃忙又勸慰,二人卻都不知道,石勒此刻正站在門外,將她們的話聽得一字不漏。

已是入夜,落月軒門戶緊閉,前來應門的小廝見了石勒不免驚了一跳,忙提燈引著石勒往殿中去。庭院中桂子飄香,石勒不由深吸了一口氣,心胸舒暢。

“王爺萬福,”程姝候在門首,扶著肚子,俯身作禮。

石勒將她攙起來,“你懷有身孕,不必行禮。”

二人坐定,采葛拿過一個美人靠倚在程姝腰下。

“產期是何時?”石勒關切地問道。

“大約在下半月,”程姝說著聲音低下去,“近日換了醫官,也不知如何。原來那劉醫官,妾身也不知他竟如此不知輕重……”

“人都已死了,再說無益,”石勒面色一沈,“你好生養胎,不必顧慮旁的。”

程姝的臉微微泛紅,嬌羞地低頭稱是,又問道,“王爺大婚,妾身也幫不上什麽忙,實在慚愧,聽說雲冉精神不太好,可要緊嗎?”

石勒說道,“雲冉心事重,是以身子總是難好。”

“這就是聰明人的苦惱,”程姝柔聲柔氣地說,“不似妾身粗笨,倒整日無憂無慮的。”

“夫人也太把自己看低了,”石勒笑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都說慈母之心,夫人可為這孩子做過打算嗎?”

程姝一楞,不知石勒何意,只得說,“妾身能有何打算,一心一計都是仰仗著王爺。”

“這孩子生下來後,過繼給雲冉,你說怎樣?”石勒溫和地說,雖是詢問,卻已暗含了不容置疑的篤定。

程姝嚇得幾乎要從椅子上摔下來,被采葛扶著,心驚肉跳地說,“王爺可是在與妾身玩笑?”

“醫官已向我稟報,斷出你這一胎是個男胎,”石勒的神情陰晴不定,“過繼給雲冉,可就是嫡子,我的家業都由他承繼,你身為母親,為孩子的將來計,難道不該歡喜嗎?”

“王爺!”程姝跪在石勒腳邊,掌不住哭道,“妾身是他的母親,你叫妾身如何舍得!”

“既是母親,就要為孩子,為你程氏一門想得周全,”石勒扶住搖搖欲墜的程姝,“夫人一向是個通透的人,不用孤再多說了吧?”

程姝張口結舌,石勒的話像陰冷的毒蛇一樣鉆進她的心裏,她全身瑟瑟發抖,石勒緊迫地盯著她,她閉上眼,點了點頭。

第二日,程遐得到消息,入府探望程姝。程姝出來招待,她雖穿著寬大的衣裙,卻依舊打扮的端莊得體。

程遐苦著臉,口中難免怨怪,“王爺竟如此冷情,你將要臨盆,竟要你……他不怕驚了你的胎嗎?萬一你不好了,這孩子可是他自己的!”

程姝卻並無半點悲戚之色,“你也看出他冷情麽?他只要孩子,哪裏會顧及母親,不然也不會等不得我產下孩子,就下此旨意了。”

程遐原指望借這孩子就此飛黃騰達,不由焦急道,“你當真要把孩子給雲冉嗎?要不,去求求王妃吧。”

“求誰都沒有用!你以為這事還有轉圜嗎?”程姝冷笑,“依著王爺的性子,只怕孩子生下來,你我都沒有活路了!”

“這,這……”程遐如遭五雷轟頂一般,“王爺他難道竟還要滅……”

“哥哥!”程姝厲聲打斷他,“你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都不知道他做事便要做絕的性子嗎?難怪他一向不待見你!”

“妹妹,你可要想法子啊!”程遐急得淚都要下來了。

程姝不耐地瞥他一眼,捶了捶腰,向著飛雲館方向一指,說道,“我能有什麽法子?不過求她善待我的孩子罷了。”說著踱著步走到窗邊,回頭對程遐說,“現在這時節,菱角長得正好,我記得雲冉一向是愛吃的,你讓人挑了好的,送進來吧。”

程遐不明所以,也只得唉聲嘆氣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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