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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瘦盡燈花又一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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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好久沒評論了,求評論嘍!多謝大家支持哦!

馬車停在府前,石堪等人早已候在門首,石勒先下馬車,親自扶著雲冉下來。

“王爺,”程遐小跑著過來,“襄國城送來軍報。”

石勒遲疑了一下,“要緊麽?”

“事關南線的戰事,等著王爺定奪,”程遐道

雲冉緊了緊他披風的帶子,依依道,“快去吧,不好貽誤了軍情。”

石勒握住她的手,捏一捏她柔軟的手心,轉頭吩咐,“先送小姐回去。”

雲冉搖搖頭拒絕,“都到了府裏了,我自己回去就好,走走也好醒一醒酒,何必這麽多人跟著?”

說罷,帶著櫻桃轉到小路走去。

“雲冉,”石勒在後面喚道

雲冉回頭,石勒輕聲說,“等著我。”雲冉聞言桀然一笑,仿佛匯聚了漫天的星輝,石勒心頭“突”地一跳,滿溢著甜蜜的酸楚又帶有一絲的不安。

“王爺,”程遐上前提醒。

石勒回過神,沒有深究那絲隱隱的不安,跟著程遐諸人往書房去了。

櫻桃提著羊角宮燈,在雲冉身前引路,邊說道,“今日小姐真有先見之明,我當時還想,怎麽面聖還備了箱珠寶首飾呢!”

“禮多人不怪,”雲冉笑著說,“可別小看了那些內侍寵妃。剩下的挑幾件,明日送到程夫人房中去。”

櫻桃有些不情不願的答道,“是,”又不甘心的說,“小姐早晚是正房夫人,她若有眼色,就當來奉承小姐。”

“不許渾說,”雲冉責備道,“她嫁進王府,就是王爺的人,王爺的尊貴就是她的尊貴,若要安生過日子,這些話再不許提。”

“小姐教訓的是,”櫻桃委委屈屈地說道。

“我並不是……”雲冉話未落音,路旁突然躥出一個人影!那人飛快勒住櫻桃手刀一劈,櫻桃悶哼一聲軟軟倒下。

“來……”雲冉大驚,剛要呼救。

“你若出聲,這丫頭的命可就沒了,”樹後悄然無聲走出一個人,“我等你許久了,雲冉”

借著模糊的月色,雲冉瞪大了眼,“裴楷!”

裴楷的眼神平靜無波,聲音卻是徹骨的冷,“東海王的一片苦心,終究落了空。”

雲冉垂目看著袖口上密密匝匝的刺繡,心也仿佛藤蔓攀附得緊緊的,她說道,“司馬越的確用心良苦,可雲冉並非三歲孩童,尚能辨忠奸,知好歹。”

“你真的能麽?那麽你說,毗兒何辜?別忘了你們身上留著同樣的血,”裴楷走近了幾步。

“原來裴大人是來興師問罪的,”雲冉道,“司馬越發十萬大軍討伐石勒,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人,難道都是死有餘辜的麽?”

樹影婆娑,裴楷的袖袍被夜風鼓起,“為了你,王爺不得不除掉石勒,只可惜功虧一簣。”

“為了我?”雲冉仿佛聽了天大的笑話,“司馬越是個弄權的佞臣,漢軍早晚攻到洛陽,他將十萬大軍帶出來,不過是為了防範小皇帝趁機□□,順便又解決石勒這個心腹大患,卻萬萬沒有想到,小皇帝搭上了他最忌諱的茍晞,才至腹背受敵的境地。”

裴楷的面色益發不善,雲冉冷冷一笑,接著說道“到最後還是人算不如天算。你說他一片苦心,其實母親和我,對他來說,都不過是權力之下的附屬品。”

“別人爭得,王爺為何爭不得?你畢竟是他的親生女兒,卻比你娘還要心狠,你娘只是一去不返,而你,要了他的命!”裴楷的聲音壓抑而沈痛,“你氣死父親,逼殺姨母、弟弟,屠戮宗族,這些罪,由不得你不認!”

夜色朦朧,漸漸起了霧氣,月亮只是一團白茫茫的影子。雲冉嘆一口氣,只覺得悲涼,“認與不認又能怎樣?我與你的立場並不相同,也並不在意你怎樣看待我。

“你為了石勒做到這樣地步,卻可有想過,石勒如今爭的,亦是那高高在上的權力,他若有一日棄你而去,你可能看得開?可會後悔?”裴楷步步緊逼,他的聲音很輕,魔咒一般鉆入耳中。

雲冉輕聲笑了,“若真有那一日,也是命數使然,怪不得旁人。”

“你對他真是情深意重,我裴氏世代忠良,到你這裏也許真的是氣數將盡吧,”裴楷嘆了一口氣,,雲冉猛然發覺,裴楷不知何時竟已近在咫尺,面目森嚴冷酷,盯著她的目光卻是漠然。她不禁後退幾步,繡鞋踏過寒露濡濕的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嗤”的一聲,雲冉驀地瞪大雙眼,下腹傳來猝不及防的劇痛,她楞楞的低下頭,一把匕首深深刺入小腹。匕首插入又拔出,黏濕的血液噴湧而出,洇濕了裙擺,雲冉悶哼,搖晃著退了幾步,摔倒在地上,裴楷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說,“你我畢竟是至親,我不會殺你,可是只要我活著,就見不得裴氏的女兒生下賤奴的後代!”

疼痛似乎不是那麽劇烈了,雲冉不知裴楷何時走的,她只覺得冷,深入骨髓的寒冷,生命力伴隨著血液自她身體中汩汩湧出,她的精神似乎已經飛離了身體,漂浮在半空冷冷的俯視著自己的身體。她看見櫻桃倒在一旁,甚至看見石勒帶著人從遠處匆匆趕來,他抱起自己血腥的身體,一聲聲的喚著自己的名字。

“緝拿兇手,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人群亂哄哄的,她聽見石勒怒吼。她的神智漸漸昏迷,周遭的聲音越來越遠去,直至歸於沈寂。

“哐啷”一聲,門被踹開了。

“大公子,您不能擅闖夫人的臥房……”采葛死死拖住石堪,卻被他一腳踹開

“采葛,不得無禮,”程姝走到門首。

采葛跪到一旁,程姝一派驚憂之色,“大公子怎麽了?聽說雲冉遇刺,我正要去瞧……”

“是不是你?你竟敢……”石堪雙目血紅,壓抑著怒氣低聲問道。

程姝與他對視片刻,別過臉,正了正發上別著的金雀銜珠釵,雀嘴垂下幾串細米粒大小的紅寶流蘇沙沙拂過耳畔,她篤定的說道,“我什麽也沒有做。”

石堪一時語結,怒氣脹滿了胸腔,看著她精致的側臉,卻無力的垂下了手。

雲冉的房中,紅燭焦灼的燃著,櫻桃已蘇醒過來,跪在地上,邊哭邊道,“奴婢被人打暈了,什麽都沒看見,奴婢該死……”

石勒在廳中踱著步,揪住一個出來的太醫喝問道,“怎麽樣了?”

太醫手上沾著血跡,戰戰兢兢的說,“止……止不住血……又發起了高燒,怕是……怕是……”

石勒額上的青筋暴起,發了狠,揪住太醫的衣領,“沒用的東西!”

那太醫汗流浹背,口中不住求饒,“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一屋子的侍從見狀都跪了下來,桃豹這時匆匆趕到,趕不及行禮,對石勒耳語道,“按主上的旨意去查了,咱們在城中的探子回報,有人今日在城中見到過裴楷。”

“裴楷……”石勒赤紅著雙眼,拳頭握得發白,“我當日不該留他一命!”

緊隨其後的張賓上前道,“也未必就是他,這畢竟除了雲冉,沒有人看見。”

“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石勒冷冷道,“桃豹,你帶兵查抄平陽城內所有晉室舊臣,凡與裴楷有關的,一律刑囚!”

桃豹一楞,不敢應諾。

張賓幾乎不可思議,勸道,“王爺,皇上對一幹晉臣頗為禮遇……”

“我怕他不成?”石勒沖桃豹喝道,“還不快去!”

桃豹只得領命下去。

“今日是誰當值?”石勒環顧四周,問道。

“石堪”張賓答道,“他……已在門外待罪。”

“廢物!”石勒一拳錘在桌上,“打入天牢!”

“王爺,依屬下看,倒不急著論罪……”

張賓還未講完,石勒毫不理會,對李合道,“封鎖城門,一只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王爺!”張賓勸道,“天子腳下,此舉怕有犯上之嫌啊!”張賓繼而跪下,“還請王爺以大局為重!”

“大局?”石勒冷酷而不屑一顧挑起嘴角。

張賓知道再勸也是徒然,嘆了口氣,看到太醫還哆哆嗦嗦跪在一旁,便試探著說道,“屬下這裏有家傳的金創藥,不若讓太醫拿進去試一試罷。”

石勒似是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張賓沖太醫使了個眼色,太醫接過藥,進了裏屋。

隨後的數日,桃豹帶兵挨戶搜查平陽城內晉臣居所,曾與裴楷過從甚密的幾個官至士大夫的老臣被從拷進了石軍的地牢,連夜審訊,卻得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後來在石勒的示意下,動了刑,□□哭喊聲甚至傳到牢墻之外。平陽城內一時間人人自危,劉聰也是莫可奈何。

好在張賓的藥效果非凡,雲冉的傷口止住了血,但高燒一直不能退,嘴唇燒的焦黃。櫻桃只能拿紗布沾著參湯或清水一點點擠入她的嘴中。

迷蒙中,雲冉感到自己幹裂的唇負上了兩片溫涼柔潤的物什,繼而苦澀的藥汁註入嘴中,她被迫吞咽著,她已經沒了時間的概念,仿佛置身焦火地獄之中,灼熱而混沌。

“王爺回去歇歇吧,讓妾身在這裏守著雲冉,”程姝溫柔的捶著石勒的肩膀,“這都五日了,王爺每日只在這榻上眠個把時辰,這樣熬下去,身體怎麽吃得消呢。”

房間裏彌漫著藥氣,石勒擺擺手,不置可否。

“王爺,宮裏的禦醫來給小姐診脈,”櫻桃走進來稟報。

“誰讓他來的?”石勒反問。

“這……”櫻桃為難道,“錢公公帶著來的。”

“宮裏來人,王爺不能不去應酬一番,”程姝在旁勸道

“禦醫請進來,”石勒說道,“其他人讓程遐去接一接吧。”

“王爺……”程姝待要再勸,石勒卻道,“你也下去吧。”

程姝無奈,只得退出了房間,迎面碰上趕來的程遐。程遐示意她走到僻靜處,看周圍無人,才問道,“裏面怎樣了?”

程姝搖搖頭,憂心忡忡道,“不大好。”

“城裏鬧得沸反盈天,日日有人告他濫用私刑,皇帝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程遐嘆口氣

“王爺的脾氣你還不知?”程姝冷笑,“那一位在他眼皮底下傷的那樣重,他顧得了誰?”

程遐覷著她的神色,說道,“前日我聽說,王爺要發兵遼西,捉拿慕容翰,張賓死活攔了下來。”

程姝秀麗的眉蹙起,“陳年舊事都翻出來了。”

程遐有些驚愕,“王爺和雲冉就未曾斷了追查慕容翰。”

“你說什麽?”程姝吃了一驚,怒道,“哥哥,你我同氣連枝,一損俱損的話還用我多說麽?你竟不知會我?!”

程遐的冷汗流了下來,解釋道“妹妹,你往日住在深宅大院,要見一面也是不易,我以為這不算什麽事。”

“糊塗!”程姝責怪道,“這可不是小事,你回去留心著吧。”

程遐待要走,又猶豫著,吞吞吐吐道,“這事本不該我說,可你我自幼沒了父母,做哥哥的也不能不提……”

程姝狐疑的看著他,程遐接著說道,“眼下要緊的,還是你得懷上個一男半女……”

程姝一聽便心中煩悶,便道,“無需多言,我心中有數,”

院中的梅花含苞欲放,疏影暗香浮動,櫻桃已換上冬裝,折了一枝往屋裏走去。一進門便聽見石勒與太醫問話。

“雲冉今日怎樣了?”

“小姐的傷……傷及臟腑,日後於子嗣上……怕是有虞了,”老太醫不住那袖口擦著汗,在石勒的逼視下愈發不敢擡頭。侍立在側的櫻桃捂住嘴無聲的流淚。

石勒並沒有如太醫預料的發怒,他只是問,“何時能醒過來”

太醫一怔,暗暗松了一口氣,道“小姐並非昏迷,只是因高熱導致神智混沌,今日燒已退了,脈象愈見平穩,應該就快清醒了。”

屋內熏著濃郁的蘇合香,但石勒還是聞到了絲絲的血腥氣,那一日,雲冉身體裏流出的血,一盆盆的血水端出來,洇透了血的巾帕丟在地上來不及收,他見慣更加血腥的場面,心卻還是克制不住的發顫。他將長窗推開一條縫,新鮮冷冽的空氣滲透進來,頭腦有了一絲清明。

“張太醫,”石勒和顏悅色的說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下去領賞吧。”

太醫謝恩後下去了,石勒對李和道,“傳石虎。”

須臾,石虎大步生風的趕了來,石勒背著手立在窗邊,裏間的門虛掩著,輕紗影影綽綽,石虎朝裏張望,櫻桃輕悄悄出來替二人奉茶。

石勒接過茶,喝了一口,淡淡道,“你帶人去殺了所有的來看過病的太醫,莫要傳揚。”

“啪”的一聲,櫻桃手一顫,打翻了手中的茶盤,驚恐不已的飛快看了一眼石勒,瑟瑟的低下頭。

石虎一凜,試探著問道,“雲冉……傷情如何了?”

“你只管辦你的事,”石勒不悅的皺皺眉,“她,沒事了。”

石虎領命出去,石勒看一眼站在墻角的櫻桃,道,“你曉得輕重,若亂說話,下場是一樣的。”

這時,裏間傳來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聲及輕微的咳嗽,櫻桃猛然醒悟,奔入其中,驚喜的叫道,“小姐醒了!”

石勒隨後進來,幾步並作一步,上前探看,“覺得怎麽樣?”

雲冉臉色因失血顯得格外蒼白,嘴唇幹燥起皮,喉嚨生疼像是刀片刮過,小腹的傷口處不時傳來尖銳的疼痛,汗濕的頭發濕噠噠黏在鬢邊,並沒有說話的力氣。櫻桃端過一盞溫水,小心翼翼餵她喝下。

“傳醫女過來換藥,”石勒道,他坐到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看向她的目光中滿是悔恨,“雲冉,你可看清了傷你的人?”

雲冉搖搖頭,閉上眼,“我自己種下的因,合該受今日的果,”她體虛已極,沒說幾個字,都要輕喘幾下,而每一次呼吸,又會牽扯到傷口,不過片刻,渾身已被虛汗濕透。

“是裴楷,是不是!?”

雲冉痛心的看著他,只是搖頭,“不要再追究了。”

“果真是他!”石勒的濃眉糾結著,幾乎咬著牙說道,“我爭得了腳下的寸寸土地,卻保護不了身邊的女人,我石勒有何顏面立足於天地?這次我必不放過他,我必不放過任何一個傷害你的人!”

雲冉使出渾身力氣,一把抓住他的手,氣喘籲籲的說道,“司馬氏的血統,就好比我身負的原罪,那些人……我的血親,他們的的確確是死在我的手上,但是如果重新來過,我依然會那麽做,一絲一毫都不會猶豫,可是這一次請你放過裴楷,就當是我還了債……”說完這番話,雲冉伏在石勒懷中再沒了半點力氣。

“司馬家的人是死在我的手上!你什麽都不欠他們!”石勒抱著她,感覺懷中的人瘦的僅剩了一把骨頭,虛弱的如秋風裏的殘葉。看著雲冉這般模樣,他更是心如刀絞,“裴楷那廝,我定要將他千刀萬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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