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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更隔蓬山一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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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冉忽得轉過頭,肅穆的盯著石虎,冷冷道,“沒有,我沒有懷孕,今日的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包括石勒。”

石虎從未見過雲冉這般神色,有些怔楞,在她森冷的目光下,點了點頭。

雲冉細白的手指緊緊絞著韁繩,似是自言自語,“終究是要遭報應的吧,可我又有什麽辦法呢?”說罷朝著石虎莞爾一笑,並不很在意的樣子。

“雲冉,你變了,這次見你,總覺得你比以往心思沈重了許多,”石虎悶聲說道。後來石虎想,自己當時終歸太年輕,不懂得克制,而克制這門功課,也許他這一生,都沒有學會。石虎接著說,“祖母的死,雖然再沒人敢提,可是根本就不怪你,你那麽好,命運不該如此待你。”

雲冉的臉色變得煞白,風吹起她的裙裾,石虎側身替她遮擋,雲冉看著他寬厚的肩膀,道,“人命本就如浮萍,風吹到哪裏,我們就只好到哪裏,哥哥,自老夫人去後,我才明白,這人的心思若太過純良,終究要嘗苦頭。”

石虎揚一揚眉,“誰敢給你苦頭吃呢?若真有人敢,我就去殺了他!”

雲冉莞爾,“有著喊打喊殺的精力,也好上陣殺敵了。”

石虎看住她,忽有些落寞地說,“許久不見你這麽笑了。”

雲冉不欲再言,“起風了,哥哥,我們回去罷。”

三日後,東海王司馬越病死於項城晉軍營中。其親信決定秘不發喪,護送司馬越靈柩回到東海國安葬。石勒率軍追趕至寧平城相遇,晉將錢端出兵對抗石勒戰死,大軍潰敗。石勒以騎兵圍著潰敗的十萬士眾,用弓箭射殺,十餘萬王公士兵和庶民相踐如山,全被殲滅。石勒焚燒司馬越的靈樞。至此晉朝精銳盡數斷送,天下歸罪於司馬越,懷帝發詔貶司馬越為縣王。

裴楷侍奉餘下宗室逃出,卻又為石勒所敗。石勒俘虜東海王妃及世子司馬毗,裴楷拼死護衛三十餘宗室,從亂軍中逃脫。

雲冉已除下喪服,換上一身輕煙紫銀線繡曇花宮裝,對鏡別上一支鏤空雕花芙蓉碧玉簪。石勒走到她身後,手按住她的雙肩,言語間略有些遲疑,“東海王妃……是裴楷的妹妹。”

雲冉雙目一瞬,只有片刻的錯愕,旋即低下頭,在妝盒內選了一對紫瑛石耳墜戴上,雲淡風輕地問石勒,“好看麽?”

“當然,”銅鏡中映出石勒恍惚的容顏,他低下頭,嘴唇在雲冉的鬢邊輕輕一印。

雲冉起身挽起石勒的手臂,一同走了出去。

囚禁東海王妃的營帳有層層護衛,有侍衛上前牽起帳簾,裴妃端坐在帳中,仿佛她才是這裏的主人。聽到聲音,她擡起頭,陽光從窗口斜射進來,光束籠著微塵,雲冉看見了一張與她母親有幾分相似的臉。

“我竟到今日才知,我還有一位貴為王妃的姨娘,”雲冉率先開口道

裴妃並不意外,她端然打量著雲冉,道,“你與裴貞長得並不像。”

“那依姨娘說,我長得像誰?”雲冉笑靨如花,眼底卻是冰涼的。

裴妃緊緊盯著她的臉,又轉頭輕蔑的看著石勒,冷冷的說,“你跟你母親一樣不知廉恥,委身強賊,還未成婚便珠胎暗結……”說著揚手竟要打雲冉。

石勒一把將她推開,用力極大,她踉蹌幾步,卻並不肯罷休,“怎麽,我竟打不得她嗎?我可是她的親姨娘呢!”她顫顫的手指著雲冉,“石勒身邊的人,難免心黑手狠,王爺為你,發十萬大軍,而你竟設計氣死了他,你所做的,已不只是心狠了!可憐王爺直到死還記掛著你,還口口聲聲愧對你們母女!”

她笑了起來,笑得詭異,“石勒你不知道?你面前這個小賤人,她是東海王司馬越的私生女,司馬越同裴貞私通生下的女兒!”

石勒眸中升起一簇火,蹙著眉,不是不震驚的,卻更加敏銳的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心中已動了殺意。

雲冉卻一步步逼近裴妃,“你安享了十八年王妃尊榮,這十八年來,你可有想過,我娘在過什麽樣的生活?”

“那是她沒有這個福分!”裴妃厲聲道,“她是嫡女又怎樣?我裴容是庶出又怎樣?父親偏心,命運卻偏偏眷顧我!”

“不是命運眷顧你,是你成全了你自己,對嗎?姨娘”

裴妃一楞,“是裴楷告訴你的?”

“就算是我猜的吧,畢竟我比我娘更懂得人性的陰暗和自私,”雲冉淡漠地說,“裴楷只說是他們的妹妹,卻沒有說那假傳消息的人卻是如今的東海王妃!”

裴妃再也無法維持王妃的氣度,“是又怎樣?裴家的人,除了裴貞一派天真,哪有一個良善之輩?當年世祖賜婚,丟了新娘,全族人命懸一線,父親病危之際,扶正了我娘,我便順理成章代嫁入了王府,得到了本該是她擁有的一切!”

雲冉的眼前蒙起一片水霧,她強忍下淚意,“你不該嫉妒我娘的嫡女身份,她的樣貌才情,你該嫉妒她得到了愛人的心。”

“愛人的心?”裴妃連連冷笑,臉上的妝花了,面目有些猙獰,“裴楷一直以為王爺不知情,其實王爺手眼通天,什麽能瞞得了他?他卻還是與我一同過了十八年,不外乎就是因了他需要裴姓的王妃!就算他到死都惦念著裴貞,又能怎樣?權勢之下,女人算得什麽呢?”

雲冉聽得齒冷,她看著裴妃身上華貴的服侍,說道,“你大概從未想過,以王妃之尊,也會成為階下囚,費盡心機得來的冰冷的榮華富貴,這麽輕易就煙消雲散了吧?真是可悲可嘆!”

裴妃冷哼一聲,“何須惺惺作態,你不懂唇亡齒寒麽?別忘了你身上終歸流著司馬氏的血!你又能得意多久呢?石勒把你帶在身邊,難道不是為了裴家的寶藏?!”

一直沈默的石勒走上前,攤開手掌,一只溫潤如白玉的奔馬骨雕吊墜靜靜躺在他的手心,“王妃說的可是這個?”

雲冉只看了一眼便低下頭,縱使她沒有說,石勒還是猜到了。

裴妃瞪大了雙眼,指著雲冉聲音發顫,“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你竟給了他?你知不知道,這不只是一個傳說,前朝寶藏是真的有,這吊墜的的確確是一把鑰匙。”

石勒握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道細白的粉末順著指縫飛落,他簡單而篤定的說,“我石勒無須取用這種錢財。”

裴妃不可置信的邊搖頭邊後退,被桌腳絆倒,跌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終於哀哀的哭了起來。

雲冉的臉背著光,石勒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走上前俯視裴妃,沒有絲毫的憐憫與軟弱,她的目光涼薄而冰冷,問道,“裴楷在哪?”

裴妃滿臉是淚,怨毒的目光與她對視,詛咒一般惡狠狠地說,“他是你的親舅舅!”

石勒幾乎不忍心,上前擁住她,她小小的身體在他臂彎下簌簌發抖,卻仍然堅定地支撐著,“裴楷帶著餘下的宗室,逃到了哪裏?”

“好狠的心啊,我死也不會告訴你!”裴妃發瘋一般撲上來,披頭散發,再無王妃的氣度,手只觸到雲冉的衣角就被石勒格開。

“姨娘莫要失了身份,”雲冉推開護在身前的石勒,語氣和緩波瀾不驚,卻如寒刃般冷厲,“姨娘若欺我像我娘一般純良,可就錯了主意,姨娘方才有句話說得很是,石勒身邊的人,難免心黑手狠,你若不說,我便叫人將司馬毗的肉一片一片割下來,你說,到死他能撐多久?”

聽到提及司馬毗,裴妃悲從中來,眼淚橫流,呆楞楞捂住嘴哽咽,她恐懼地看著雲冉,哆哆嗦嗦地說,“當年是我害了裴貞,你殺了我,放了毗兒吧,他是你的親弟弟呀……

“這話,你到地下去對司馬越說罷,”雲冉轉身再不看她

“嗷……”帳外傳來慘叫,關押司馬毗的營房已經開始用刑了。

“毗兒……”裴妃哭喊著欲要沖出去,被侍衛攔下,慘叫接連不斷的傳來,裴妃再次撲到雲冉腳邊,拽住雲冉的裙裾,“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你讓我代毗兒受刑吧,我求求你,求求你……”

雲冉側開身,依舊淡淡地問道,“裴楷在哪?”

裴妃看著她冰冷的臉,徹底絕望了,外面的慘叫聲漸漸有氣無力地低了下去,她再也無法忍受,硬生生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苦縣,在苦縣還有一批準備東歸的軍隊,你饒了毗兒,饒了毗兒……”

石勒扶著雲冉走出營帳,張賓迎上來,一貫波瀾不驚的面孔也有一絲動容。

“雲冉,我可以留他們性命,”石勒看著雲冉青白的臉色,心有不忍

張賓訝然擡頭看向雲冉,雲冉看一眼張賓,旋即垂下雙眸,說道,“給他們一個痛快吧。”張賓感喟的噓一口氣,暗暗放下心來。

日光明亮有些刺眼,雲冉茫然走了幾步,一腳踏空,軟軟的倒了下去,漫無邊際的黑暗襲來,她在這黑暗中越墮越深。

雲冉感到自己仿佛籠在一團茫茫黑霧中,她聽見少年的哀嚎,婦人的咒罵,男子的嘆息,她的心中如烈火焚燒般焦灼不堪,有一雙手溫柔的輕輕撫著她的臉,“娘……”她輕聲喚道,她蜷縮起身體,似乎還是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子,安靜恬美的伏在娘的懷裏,她的娘親在燈下為她繡一朵晚香玉。

隨行軍醫匆匆忙忙奔入雲冉的營帳。但見雲冉閉目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額上密布豆大的汗珠。石勒寒著臉,立在一旁。櫻桃忙用絲巾覆上雲冉手腕,請太醫診脈。

“等等,”石勒道,“她可能懷有身孕。”

這下連櫻桃都唬了一跳,久經世故的老大夫更是謹慎的將手指搭在雲冉的腕上。

良久,大夫顫巍巍道,“小姐氣血原弱,肺火旺而肝氣郁滯……”

“別說廢話!”石勒煩躁地說。

“小姐身子虛弱,心力交瘁,只不過……並無胎像,”老大夫抹了一把汗,收起脈枕,“若王爺準老朽施針,或許小姐就能醒了。”

石勒蹙著眉微微點點頭,老大夫取出一根銀針,針入合谷輕輕撚動,雲冉“呀”的一聲,悠悠醒轉。

“怎麽樣?”石勒箭步上前。

“小姐已無大礙,老朽勸一句,七情過而五志傷,小姐還需平心靜氣的調養,”大夫道。

石勒揮揮手,櫻桃上前領著轉去外間開藥方。

香爐裏點了薄荷油,辛辣冷冽的香氣刺激著雲冉昏沈沈的神經,石勒坐在床邊,陰郁的看著她。

“我也不想瞞著你……”雲冉的嗓音沙啞。

“你是為我,”石勒將她的手貼在臉頰上,雲冉的手掌一片潮濕,他低低的說,“雲冉,讓我們做一對平凡夫妻,生兒育女,白頭偕老。”

雲冉只覺無限的惆悵與心酸,她勉力支起身體,抱住面前這個男人,男人的手臂越纏越緊,他克制著讓聲音不顫抖,“他……司馬越,真的是你的……父親?”

“我從未認他做父,”雲冉的頭貼著他的胸膛,“我是騙了他,我要同你在一起,任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他滾熱的淚滴落到她的臉上,與她的淚混在一起,這是雲冉一生中,第一次見到他落淚,亦是最後一次。

數日後,石勒的騎兵在苦縣追上了護送宗室東歸的裴楷,將三十餘司馬氏宗室族人斬殺殆盡,裴楷卻於亂軍中逃出生天。

與此幾乎同時,北方傳來消息,慕容翰與他的弟弟燕國國主慕容皝反目,叛逃至鮮卑段部,段部首領段遼久慕慕容翰之名,對其頗為器重。

雲冉放下手中軍報,輕輕顰眉。她以東海王司馬越之名寫給慕容皝的那封信中,對慕容翰不吝溢美之詞,仿佛該做皇帝的應該是他慕容翰。慕容皝本就忌諱他,晉廷掌權人司馬越的賞識看重更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只是慕容翰卻投奔了段遼,這段遼與石勒卻並無瓜葛。雲冉益發看不清局勢,

她拿出信箋,草草寫下幾個字,拿火漆封了,叫進了候在門外的信使。

櫻桃挑開氈簾進來,今年雲冉格外怕冷,雖還未入冬,營帳裏已點上了炭爐,地上鋪的大麗菊圖樣羊毛毯踩上去沒有半點聲響。雲冉穿一件家常雪絹羅裙,桂子綠素錦抹胸,蓮青色夾金線繡百子榴花緞袍,長發用一支雲腳珍珠鳳羽簪松松挽著,正在檢視桌上的一壇陳酒。

“好香的酒,在這裏都聞到了,”櫻桃笑著將銅壺內烏黑的藥汁倒入白玉碗中,遞給雲冉,“小姐該喝藥了。”

“過會兒我下廚去做一道筍衣花雕鴨,這酒倒還好,”雲冉接過藥碗,也不喝。

“做什麽小姐吩咐就是了,何勞小姐親自動手?”櫻桃手拿著白瓷小碟,碟上放著雪白的蜜漬糖蓮子,“小姐快喝吧,藥涼了傷胃呢。”

雲冉一飲而盡,撚了枚糖蓮子,“我也久不下廚了。”說著起身,在香爐中填上一把金顏香,又用銀匙自香盒中挑出少許沈香及檀香,淡黃的香霧騰起,極清婉的香氣彌散開來。

夜幕將至,石勒踏著暮色匆匆趕到雲冉的營帳。桌上的飯菜已熱過了二遍。

“怎麽這樣晚?”雲冉遞過溫熱的巾帕。

石勒牽過她的手,在榻上坐下,說道,“皇帝召我進攻洛陽。”

雲冉楞了一下,旋即道,“前幾日聽說大將軍呼延宴揮軍進逼洛陽,十二戰十二勝,看來此次皇上勢在必得。”

“戰場上變數太多,永遠沒有十拿九穩。我軍會先入潁川與劉曜匯合,”石勒抿了一口熱茶,說道,“合我,劉曜,王彌三股兵力,與呼延宴合攻洛陽。”

“呵,曜哥哥,”雲冉有幾分歡喜。

石勒冷哼一聲,“他若敢來招惹你,我必殺了他。”

雲冉噗嗤一笑,“曜哥哥是君子,況且,他已有了一個真心喜愛的女子。”

“哼,”石勒冷笑,“恐怕不止一個吧,誰人不知始安王姬妾眾多?”

雲冉暗笑,打趣道,“石王的姬妾亦不算少啊。”

石勒面色一沈,雲冉亦自悔失言,便拉起他的衣袖,道,“餓了吧,我做了花雕鴨,足足煨了三個時辰,再燙一壺紹興酒,可好?”

石勒不禁笑著搖搖頭,隨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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