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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蘅臯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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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楷暗暗松了一口氣,“既然如此,咱們這就動身吧,等石勒醒來,怕就不好走了。”

雲冉咬著下唇,鋪開一張宣紙,卻遲遲不知如何落筆。

“什麽人?”裴楷突然移步到雲冉身前,沖著門外喝道。

雲冉看過去,門推開,竟是石虎走了進來,身上玄色的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的步子放的很慢,目光警惕,如一只機敏的豹。

“哥哥何時來的?”雲冉走上前去,輕聲問道

“我都聽到了,雲冉,你不要相信他,”石虎說道

雲冉轉頭對著裴楷嗤笑道,“裴大人的侍衛看來不堪一擊麽。”

裴楷沈著臉,但是不怒,也無懼。

“這也好,”雲冉接著說,“哥哥,請你告知石勒,我要出去一趟,三個月之內必然歸來,讓他不必懸心。”

“你不要去,我去殺了慕容翰,你要做什麽我都替你去,你不要以身犯險!”石虎握住雲冉的手臂,急切的說。

雲冉的手搭在他的手上,“這件事不是殺了慕容翰那麽簡單,我一定要親自去。”

“那麽……”石虎話音未落,急速拔劍刺向裴楷,“我先殺了他!”

裴楷早有防備,從容避過,雲冉拉住石虎,“哥哥,我意已決,請你帶話給石勒。”

石虎惱怒的看著雲冉,雲冉亦平和但堅定地回看他,半晌,石虎狠狠盯著裴楷道,“雲冉若有閃失,裴楷,我定將你千刀萬剮!”

劉妃的寢殿內窗紗帷幔都已換上了白色,華貴艷麗的擺件也都撤了下去。眾人也都換上了孝服,連跑著的貓兒狗兒也都戴上了孝。

“求王妃救救姐姐吧,姐姐只是一時失言,並不是有意沖撞將軍的!姐姐也後悔得很……”舜英一應首飾皆無,跪在地上,哭求道。

劉妃沈著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平日裏舜華著三不著兩的瘋言瘋語,王爺不計較,咱們也沒得說,可她竟然在那個當口觸王爺的逆鱗,真是無藥可救!”

“王妃惱她也罷,怨她也罷,不能不救她啊,姐姐一向沖動,口無遮攔,那日又受程夫人言語相激……”舜英流著淚泣不成聲。

坐在一旁的程姝一下子站了起來,素銀釵環叮當作響,怒道,“妹妹這話怎麽說的?我何時對舜華言語相激?難道她口出狂言,怨怪雲冉是我挑唆的不成?妹妹哪只耳朵聽到了?哪雙眼睛看到了?”

程姝性子一向平和,極少疾言厲色,舜英乍見了有幾分喏喏。

“她並沒有說你什麽,何須氣得這樣?”劉妃瞥了程姝一眼,又對舜英的侍從說道,“扶你家夫人起來。”

程姝親自上前扶起舜英,懊惱道,“我適才有些莽撞了,妹妹別放在心上。”

舜英只是哭泣,不發一語。

劉妃走到舜英身邊,理了理她裙邊的流蘇,“你是世兒的生母,王府裏只有你有子嗣,你的尊貴不言而喻,按理說,王爺應給你幾分顏面,可這件事,無論是你去說,還是我去說,都是不中用的。”

舜英旋又跪下道,“求王妃給妾身指一條明路,救救姐姐,姐姐還那麽年輕,妾身實在不忍看著她餘生孤苦,老死在上黨啊!”

劉氏扶起她,“唯有去求雲冉,求她原諒舜華,求她去向王爺求情。”

“姐姐只不過說了雲冉一句,就得罪王爺到這個地步……”舜英失神的跌坐在椅上

“王妃說的沒錯,這些時日,妹妹還看不出來嗎?”程姝將她攙扶起來,“妹妹放心,雲冉良善,一定會為舜華妹妹說情的。”

這時,劉妃身邊的丫鬟采兒匆匆進來,在劉妃耳邊道,“稟王妃,王爺醒了。”

劉妃帶人趕到時,正見石勒劈頭蓋臉給了跪在床下的石虎一個耳光。幾個婦人唬了一跳,慌忙上前扶住石勒。

“王爺息怒。”劉氏道,轉頭看著石虎,“混賬東西,你叔父剛醒,怎麽又惹你叔父動怒?”

石勒下手極重,石虎登時嘴角溢出一絲鮮血,直直跪著,不敢動,也不分辨。

“你竟就這麽讓她走了?”石勒方才醒來,腳步還有些虛浮,程姝攙扶著他,覺得他的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誰走了?”劉妃見石虎不肯回話,便問道。

“回王妃,雲冉小姐深夜離府……”李合在一旁講明了原委。

“還不帶人去追?”石勒一腳踹向石虎胸口,石虎梗著脖子,站起身便往外走。

劉妃扶著石勒坐下,勸道,“虎兒小孩子家不懂事,讓他追回雲冉,將功補過,若追不回,王爺再罰他。”

“殺了他有什麽用?”石勒氣惱的一把推開程姝遞過的參湯。

滾熱的湯濺到手上,程姝低著頭有些委屈,劉妃問,“醫官來診過脈了嗎?”

李合點頭,“醫官說,王爺已無大礙,再靜養幾日便可。”

“我不要緊,只是娘的……喪事,”石勒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王爺放心,都交給我,王爺安心養著便好,”劉妃環顧四周,說道,“雲冉不在,這裏留下程妹妹伺候王爺吧。”

石勒不置可否,舜英猶疑著,剛要上前說話,程姝搶先道,“妾身遵命。”

舜英眼見兀自不甘,劉妃走到她身邊,語不傳六耳,“來日方長。”便攜著她跪安。

一輛楠木雕花的四架馬車穩便的轆轆行在官道上,車門垂著杏黃色錦簾,窗牖被同色的縐紗遮擋,馬車前後護衛著近千人的軍隊,領頭的將軍騎著高頭大馬,神情謹慎專註。

雲冉沒有想到裴楷竟動用了親王儀制護送她去見東海王,馬車內床榻,桌椅,筆墨書冊一應俱全,有個利落寡言的丫鬟伺候她的飲食起居,裴楷並不與她同車,只是每日過來與她說說話,雲冉待他依舊是淡淡的。

“可還記得並州綿雲山上的鬥南山莊?”這一日裴楷似乎很有興致,親自煎了一道茶

綿雲山!雲冉心頭一緊,戒備的看向他,記憶中那幢殘破的府邸浮上眼前。

水已沸如湧泉連珠,裴楷將茶葉投入罏中,“當年我的探子跟著你們到了綿雲山,卻始終沒有機會近得了你們的身。你從其中的一間房裏,拿走了一幅畫。”

雲冉頓時有種被戲弄的憤怒,“是你布的局?你令人將畫放在那裏?”

“非也,”裴楷笑著搖頭,舀出一瓢茶湯,傾入雲冉面前的白瓷盞中,姿態嫻熟而優雅,“若不是探子回報你到了綿雲山,我這一生都不願再憶起那個地方,我想,這也許是冥冥中的定數吧。”

“那座宅子,發生過不好的事麽?”雲冉瑩白的指尖輕觸溫潤的茶盞,茶湯清碧,清香滿室。

“不,那裏很好,因為太美好,所以後來,連想都不敢再想,”裴楷的聲音有一絲苦澀。

“好香的茶,”雲冉不為所動,端起茶品了一口,“裴大人莫要打啞謎,雲冉可聽不懂呢。”

“你自然會知道,”裴楷笑道,“這些天你從不問我們要去哪?”

雲冉笑笑,單手支頤,斜靠著軟榻,道,“既是做交易,何須問東問西,徒增煩惱?”

“你說石勒會不會追來找你?”裴楷看著她的神情,有些微的似曾相識。

“他會,只是他萬萬想不到……”雲冉嘴角浮起一個嘲諷的笑,環顧車廂四周,目光最終落在窗簾之上。

裴楷並不以為意,溫和笑道,“這本就是你應得的。”

雲冉冷笑一聲,偏過頭去,“我乏了,裴大人請吧。”

“裴大人”

裴楷的手已挑起門簾,聽到雲冉喚她,他轉過頭。

“煎茶的水不好,明日換鮮活山泉水來,”雲冉搖著白綾團扇,漫不經心地說。

裴楷似是有些欣慰,“我裴氏族人素善烹茶,到你這一輩,也算發揚光大了。”

“裴大人可說錯了,我們府中孟孫先生精於茶藝,雲冉師承高人,並非什麽家族傳承,”雲冉把玩著白玉扇柄垂下的瓔珞。

裴楷頗無奈的笑笑,“你的性情同你娘真是無半點相像,不過,這是你的福氣。”

裴楷出去後,雲冉疲憊的闔上雙眸,母親生在豪門,養在深閨,在她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不知石勒的傷勢是否有所好轉,此時是否為她的出走而憤懣不已?思緒煩亂,雲冉索性坐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箋,象牙管紫毫飽蘸濃墨,落下三個字“慕容侊”。

又行了數日山路,馬車方才停了下來,裴楷親自扶雲冉下車,明晃晃的陽光有些刺目,雲冉擡頭看去,巍峨的山門“鬥南山莊”四個描金大字映入眼簾,一時間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環顧四周,道路齊整,林木茂密,綠草如茵,再不見當日頹敗之勢。

“原來裴大人當日不是閑聊,真是要來這裏,”雲冉走上漢白玉臺階,似是不經意般看了一眼山門底座雕的奔馬圖騰。

“這裏本是敕造裴國公府,後遭大劫,毀於一旦,三年前東海王將這裏修葺一新,卻不及當年盛極時之萬一,”裴楷嘆道。

“裴國公府?”雲冉眼中泛酸,心中暗想,原來這曾是母親的家,而她,無意中早早到過了母親曾生活過的地方。

裴凱似是知她心中所想,說道,“你母親自小住在這裏。”

雲冉不願提起母親,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將此信交給鮮卑單於慕容侊。”

裴楷接過,“其實不必這麽急……”

“你我君子之約,裴大人若要反悔,雲冉絕不會踏入這山門半步,”雲冉肅然道。

裴楷將信收起,道,“你誤會了,裴某絕不反悔。舟車勞頓,先去休息一下吧。”

早已恭候在一旁的婢女上來引雲冉穿過游廊,到了一間客房內。

“奴婢伺候小姐沐浴更衣,”婢女低眉順目。

屏風後擺著撒了玫瑰花瓣的浴桶,冒著騰騰熱氣,雲冉浸入其中,澡湯琥珀色,想是加入了解乏的草藥,皮膚泡的微紅,婢女輕重適宜的按著頭部,疲勞一點一點的散去。

沐浴完畢,婢女捧來衣物,象牙白素錦,用銀絲線繡著層層疊疊的梨花,首飾一應全是羊脂玉及素銀,看來裴楷早已明白,她不會為了親王忌諱而除下熱孝。雲冉便由婢女伺候著穿上,在托盤上揀了一直銀釵挽起長發。

轉到外間,餐桌上已擺好飯,只一副碗筷,雲冉心下一松。然而在雲冉喝著金翅湯的時候,裴楷不請自來。

“這件衣服你穿很好看,八個蘇州的繡娘連夜趕工才制出來,”裴楷倚在門首打量她。

雲冉頭也不擡,拿一個銀絲卷,咬了一口,細細嚼著。裴楷也不惱,坐在一旁安靜等她吃完,才說道,“我帶你去見東海王。”

雲冉跟著裴楷,彎彎繞繞,走進了一個有侍衛值守的獨門小院,廳內燭火融融的亮著,雲冉卻腳步發沈,不知為何有些沒著沒落的心慌,她想握住石勒的手,石勒的溫暖厚實給她力量的手,然而此刻,她只能緊緊握起拳頭。恍惚間,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她驚得幾乎要跳起來,強自按下心緒,轉頭看,裴楷輕輕使力,握著她的肩頭,卻似有千鈞之重,道,“進去吧。”雲冉不由自主被那一股力道帶進了門。

見他們進來,書案前一個瘦削的男子岌岌站起來,定定望著他們。雲冉看見他胸前衣袍上繡的蟠龍圖樣,以及他微微顫抖的手。

“雲冉?走近些,讓本王看看你,”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度。

雲冉看過去,東海王司馬越,華貴的錦袍下,一張蒼白的臉,顴骨泛著病態的紅,然而縱使病容憔悴,卻掩飾不住渾然天成的貴氣。

“我來這裏,只是為了履約,希望裴大人不要食言,”雲冉並不理會司馬越,只是看著裴楷道。

司馬越苦笑,“孩子,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本王都會想盡辦法給你摘下來,你還有什麽不放心呢?”

雲冉不解的看著他,說道,“咱們素昧平生,雲冉實不敢當。”

“這些年我疏於照拂你,是我的過錯,”司馬越細細看著雲冉,那目光深沈而覆雜,憐惜而悲慟,仿佛蘊藏著洶湧卻不可言說的情感。

雲冉錯愕,被他盯著看得有些不安,便道,“東海王,明人不說暗話,你要雲冉至此,有何目的?”

“那一年,貞兒也是你這般大的年紀,” 司馬越抖心抖肺的咳了幾聲,手指向窗外,“就在外面的園子裏,她種下了一株晚香玉,回頭想想,我這一生中最好的時光,便是在這裏度過的,我與貞兒的一生……”

“貞兒?”雲冉心驚。

“飛雲冉冉蘅臯暮,”司馬越的聲音傷感而哽咽,仿佛對著虛空自言自語,“你到底還是愛我的,你為我們的女兒取名雲冉,卻帶著她遠走高飛,貞兒,你恨我至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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