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東風無力夢初殘

關燈
程姝所居的落月軒臨近西苑,周邊便植垂楊柳,是個極清凈的所在。雲冉叫人擡著禮物,無非是些綾羅綢緞,筆墨書籍,屏風擺設之類,往落月軒走去。

知道雲冉要來,程姝早早就候在門首,見了雲冉上前就要行禮,雲冉一把將她扶住,“姝姐姐,不敢當呢。”

“承蒙小姐關照,程姝愧不敢受,”程姝擡頭,只見這個眉目含笑的女孩,心形的小臉,彎彎的笑眼,有幾分孱弱,身體不大好的樣子。

雲冉笑著拉起她的手,“你來給我做伴,我要謝你呢!”

“小姐,程小姐,還是進屋去吧,”子佩道,“這風口上吹著,明兒病了,王爺要怪罪咱們做奴婢的了。”

“你瞧瞧她,哪裏是做丫鬟的,分明是我的管家婆,”雲冉指著子佩道

程姝亦不由得笑了,“小姐待下真是和氣,像姐妹一般。”

日後,二人或一同上書房,做女紅,或同去老夫人、劉妃處請安談笑,或煮茶制香,同止同息,情誼日漸深厚。

月餘,石虎漸漸痊愈,石勒要將他送入軍營,老夫人百般不舍,劉妃及雲冉勸了數日,說進軍中歷練就算不能建功立業,亦好過在府中生是非,石虎自己也是巴不得的,事便定了下來。

石虎離府之日,雲冉攜程姝往府前相送。天氣漸漸回暖,雲冉已換下了繁重的冬衣,著一件鵝黃色廣袖襦裙,繁覆的繡著大朵同色山茶花。

“哥哥可去向老夫人、王妃辭行了?”雲冉笑問。

石虎點點頭,他立在馬下,認真地說,“雲冉,你為我做的事,我都記在心中,此去定闖出一番名堂,必不讓人小瞧了去!”

雲冉笑言,“只盼哥哥收了莽撞的性子,跟著諸位大將軍,學得沈穩些,老夫人也能寬心了。”

“你放心,我不會辜負你……你們的心意,”石虎看著她說。

子佩遞上一個包裹,雲冉道,“這是我著人連夜趕制的幾件衣服,軍中乏人照料,哥哥善自珍重。”

“雲冉,你也要保重,”石虎說罷,轉頭對著程姝道,“你,好好伺候小姐,若我回來雲冉少了一根頭發,看我能饒你。”

程姝漲紅臉,不知說什麽好。

“哥哥不得無禮,”雲冉嗔道,“這是程大人的妹妹,程姝姐姐,並不是我的丫鬟。”

石虎不以為意,跨上馬,“雲冉,再會。”說罷打馬徑直而去

雲冉對程姝道,“姝姐姐,哥哥不認得你,你不要見怪。”

程姝笑道,“不知者不罪,況且表公子心直口快,怎好怪表公子呢。”

雲冉見她終是有幾分不快,便道,“我今日新得了好茶,我們去煮泉齋也品一品吧。”

煮泉齋是石勒的書房,雲冉日常在此為石勒讀軍報,擬奏折,早已是輕車熟路。程姝卻是第一次來,不禁暗暗為之咋舌,煮泉齋設在金明湖之上,四面臨水,一道棧橋連接湖岸,石勒常在此商議軍事,也是為著防人偷聽,才看中這裏。

雲冉取出茶具,浣手煎茶。程姝打量齋內的布置,卻是簡單,擺放著簡單的書案桌椅,墻上疏落掛著幾幅字畫。

茶香幽幽,程姝的思緒飄得很遠,她想起了小時父母雙亡,跟隨著兄嫂過活,嫂子並不慈愛,待她刻薄一如下人。當她見到嫂子捧著石勒的賞賜笑逐顏開的樣子,只覺得深深地同情,她也很奇怪,她當時沒有半分厭惡,只是同情。

門外響起腳步聲,程姝慌忙站起來,雲冉卻還悠然的品著茶。進來的是石勒和張賓。

“你在這裏,在做什麽?”石勒不意雲冉在此,便問道。

“這是煮泉齋,不烹茶還能做什麽,”雲冉偏著頭說道。

石勒搖頭對張賓道,“你教出來的好學生。”

“王爺恕罪,都是屬下教導不力,”張賓亦笑道,“程姑娘也在。”

程姝上前行禮,“程姝給王爺請安,給先生請安,”這是程姝第一次見到石勒,只覺他並不似哥哥口中那個冷酷的鐵血將軍。

“免禮,”石勒淡淡地說。

程姝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茶盤,為二人奉上兩盞茶。

“洛神賦圖?”張賓看著墻上掛的卷軸疑惑道,“這裏怎麽掛這個?”

“學生喜愛這張畫,偏殿等閑人進不來,所以掛上了,”雲冉笑道。

“要說顧大家的畫,奴家還是偏愛教導女容女德的女史箴圖,”程姝在一旁柔聲說道。

張賓讚許的點頭,“屬下依稀記得王府裏正有一副女史箴圖。”

雲冉略一想,道,“先生好記性,是有這麽一副,我瞧著不若洛神賦圖風姿飄逸,便收進庫房了,姐姐若喜歡,讓人送了去吧。”

程姝慌忙推辭,“程姝怎能再要小姐的東西。”

雲冉挽著她的手,“白放著也是可惜了,姐姐拿去掛著玩兒罷。”

石勒點一下雲冉的額頭,“就你是個鬼靈精,拿我的東西送人,大方得很!”

雲冉哼一聲,“要你幅畫麽,你平日在我院中白吃白喝,這賬可要怎麽算?”

“既如此,我倒要多去幾次才劃算了,” 石勒笑著說。

程姝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臉上直似度了一層柔和的光。

這日午後,天氣晴好,陽光慵懶得讓人瞌睡。石勒走出房門,他待己一向嚴苛,很少在西苑中游逛。他信步走著,春光正好,一路分花拂柳,心中的煩悶也去了幾分。卻不知怎麽走到了飛雲館的門前,丫鬟在廊下打瞌睡。

房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軒窗下,雲冉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裏還拿著一卷書,院中有一清淺蓮塘,池底的碎石簇起細細的波紋,日光一映,都射入簾櫳之內,浮動的光影明暗交替映在她的臉上,有風攜著花香拂過她的發梢,吹起細軟的天青色紗幔,仿佛揚起了一陣輕柔而迷蒙的霧。

他幾乎不敢呼吸,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卻又生生頓住了,再不敢向前走一步。佇立良久,他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欲轉身離去,回頭卻看到了程姝。他一驚,自己竟未發覺她何時進來的。

程姝輕聲道,“若今日不是程姝而是是刺客,王爺可能全身而退?”

他轉頭,淡淡的打量她。這些如花朵般的女人,有明艷的面孔,賢淑的性子,甚至不凡的學識,那若秋水的剪瞳卻帶著精明與算計。她們帶著心機接近他,無非是想在更加肥沃的土壤盛開。

他嗤笑。

程姝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只有一刻遲疑,輕掠長鬢,上前一步道,“王爺疼愛雲冉,將她日日帶在身邊,可王爺若是連自身都無法保全,雲冉又要如何呢?”。

石勒冷笑,“孟孫曾讚你貞淑有禮,如今看來,卻是妄言了。”

程姝跪下說道,“程姝不敢,只是程姝與雲冉情同姐妹,吾兄又對王爺忠心不二。即便王爺降罪,程姝亦不得不表。”

石勒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擡起她的下巴,冷冷道,“程家兄妹的忠心,孤自是知曉。”

清晨的陽光格外明媚,雲冉梳洗完畢,因著不出門,便叫子衿取了件青色的素紗單衣,子衿笑吟吟道,“這樣珍貴的素錦,小姐只隨意剪裁成普通樣式,多可惜呢。”

窗外幾只翠鳥啾啾,一唱一和。

“張先生有些日子沒有來書塾了吧”雲冉問道。

“奴婢聽說王爺打了勝仗,皇上多有封賞,還要加封群臣,張先生怕是脫不開身呢”子佩端了食盤從外面進來。

“什麽時候的事?”雲冉一驚,這樣的事,從前石勒定會告知她,這些天,她不但沒有得到消息,就連見也沒見過石勒一面。

“總有好幾日了,奴婢也是剛在後廚房聽程姑娘的采葛說的”

雲冉撥弄著琴弦,錚錚的並不成調,“程大人頗受石勒器重,姝姐姐對於軍中之事自是知道多些。”

“今日熬這銀耳羹的水,是前幾日小姐親自擇選的半開桃花,曬幹了後沖泡出來的”子佩見雲冉有些不樂,便著意將話岔開。

“這時候吃這個,應時又應景,”子衿過來湊趣道,“這千層糕是按小姐的吩咐,夾了新鮮的桃花瓣,奴婢聞著都香呢。”

雲冉心思一動,道,“我拿過去同姝姐姐一起吃”說著端起食盤。

“還是讓奴婢去吧……”子佩過去要接過食盤。

“我一人去,”雲冉擺下手,“你與子衿去後院看看,我的梅霜醉可以起壇了沒有”

子佩不好再攔,只得由她出去了。

西苑中一派春和景明,熏風拂面,梨花如雪,細草如茵,偶有花瓣隨風落在雲冉手中的食盤上,雲冉細想著怎樣跟程姝開口,這軍中之事不是能讓下人們在廚房議論的,她不讓子佩跟隨,也是怕程姝面上不好看。

落月軒外的柳樹剛抽了嫩芽,院中不見香花,只一棵桂樹,還未到花季,卻也有陣陣幽香。雲冉推開院門,院中極靜,沒有人迎出來,連采葛也不見蹤影。雲冉心下疑惑,程姝從不貪睡,莫非今日到了現在還沒起來?可要羞她一羞了,雲冉一邊想著,一邊沿著碎石小路徑直到了程姝的閨房,推開了門。

“姝姐……”屋內的光景讓她頓住了,在程姝的閨房裏,她看見了多日未見得石勒。

石勒隨意穿了中衣,露著精壯的胸膛,坐在床邊喝茶,程姝跪在一旁替他穿鞋。程姝只披了一件幾乎透明的的紗衣,並蒂合歡花的肚兜影影綽綽,她看見雲冉吃了一驚,卻並未說什麽,仍舊跪在一旁,只深深的低下頭去。

雲冉仿佛生吞了一枚青杏,酸澀的梗在喉間,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即便離得遠,她都能聞的見石勒喝的是上好的竹欄翠芽。她也曾拿來烹茶給石勒,當時他一飲而盡,笑著說自己是個粗人,這樣精巧的東西實在無福消受。

石勒看過去,雲冉逆光站在門口,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沁人的茶香縈繞在他的鼻端,入口卻那麽鹹澀。他站起來,程姝乖巧的過去替他更衣,做得很是熟稔。屋內詭異的靜,雲冉仿佛被釘在了地上,腿是僵硬的,動也不能動。

石勒從她身邊走過,身上隱隱有蘇合香淡雅高貴的香氣,她迷漫在這氣味中,無所遁形。

李合鬼魅一般出現在院中,石勒吩咐道,“今晚清遠閣擺宴,封程姝為夫人,”他轉頭看雲冉,“送小姐回去。”

李合上前,接過雲冉手中的食盤,說道,“小姐請。”

雲冉看著站在庭中的石勒,她看過他各種表情,溫柔的,狠戾的,喜悅的,嗜血的,暴怒的,從未見過今日這樣冷漠的。

她閉了閉眼,對他來說,只是被養女撞破了□□,也許只有一些尷尬,她的心中洶湧著巨大的恐懼和淩遲般的疼痛。可她不能讓他看出來,不能讓任何人知曉,那是她永遠得不到救贖的罪。

她擋開李合的手,“我還要去西苑中逛逛。”說罷轉身跑了出去。

石勒看著她飛奔而去的背影,突然想到昨夜,他抱著程姝,那般香軟的胴體,他的心也是冷的。

然而事以至此了,不是嗎?

雲冉跌跌撞撞的跑著,太陽曬的她睜不開眼,胸中的空氣仿佛被抽幹了,她扶著一棵杏樹,大口的喘氣。

“小姐,小姐在這,”子佩幾個急匆匆跑過來,“小姐怎麽了?”

雲冉並未聽清子佩再說什麽,腦中混混沌沌,胸中憋了一口氣,說不出話來。子佩見她這個景況,也慌了神,忙扶著她,向飛雲館走去。雲冉也不鬧,任由她們帶著。

甫一進院門,雲冉身形晃了晃,扶住子佩,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那血濺在衣上,透過輕紗,染在名貴的素錦上,猶如一朵朵妖艷的夾竹桃。

“小姐!”子佩慌了,“快,快去叫大夫來”。

子衿趕出來見此情景也是嚇得不輕,就要出去喊大夫

“別去!”雲冉一把拉住她,“不許去!”

子佩扶著她進房,在床上躺下,憂心道,“小姐,還是叫大夫來瞧瞧吧”。

“不妨事,我歇一歇就好,不必再生事端,”雲冉無力地擺擺手。

子佩只得找出藥盒,取一粒桂枝丸,拿溫水化開,餵雲冉喝下去。

正喝著,子衿走進來,慢慢吞吞說道,“小姐,方才陳管家過來說王爺封了程姑娘為夫人,晚上開清遠閣設宴……”

雲冉心中一刺,閉了閉眼,“我已知曉了。”

想到程姝與雲冉素日和氣,子衿便笑道,“程姑娘真真好福氣!”

雲冉咳了幾聲,臉色益發蒼白,卻也笑道,“誰說不是呢。”

“子衿,去看看小廚房的冰糖燕窩好了沒有,”子佩邊替雲冉捶背邊說。

歇了一下,雲冉起身坐到梳妝臺前,打開一個雞翅木鑲貝母的壯匣,裏面是一只玉簪,這簪子以羊脂美玉雕成芙蓉花形,通體純白,無一絲雜色,雕工極為精巧,層層花瓣與花蕊絲絲分明。雲冉將它緊緊攥在手裏,隔得手心生疼。

到如今,她終於明明白白的知曉了自己的心意,可那又如何,即便拼盡全身的力氣,她也掙不脫自己的身份。他們的人生隔了一條洶湧湍急的河流,她在這端,他在彼岸,她望的見他,卻渡不過去。而他,以那樣冰冷殘酷的姿態,昭示了他的心意。

終究是她一廂情願,幸好,是她,一廂情願

子佩在一旁道,“這簪子是王爺在小姐生辰之日賞下的,小姐若要選賀禮,不如另擇好的來。”

這時,子衿端著食盤進來,一碗冰糖燕窩並幾樣點心,“王爺新請了揚州來的點心師傅,專放在咱們院子呢。”說著,將一樣樣點心擺在桌上,兩樣糕點,翠玉豆糕,桂花糖蒸栗粉糕,兩樣蜜餞,砌香櫻桃,梨肉好郎君。

他待她總是好的,這一點,雲冉從沒有懷疑過,可如今,她只覺得悲哀。

雲冉定了心神,緩緩說道,“王爺娶親,娶得是姝姐姐,還封了夫人這般鄭重,我們不可失了禮數”。

“小姐說的是,可只有一點,王爺一向疼愛小姐,若是賀禮太過貴重,反倒叫人說小姐有意炫耀,而不說小姐與程夫人姐妹情深呢。”

雲冉低頭思索良久,道,“將我那兩壇梅霜醉取來,晚宴之時送過去,說我身子不適,無法出席。”子佩答應著下去了。

雲冉踱步到衣櫥前,挑出一件青色紗裙,子衿跟上來服侍她換上。

“我們府後是什麽山”雲冉隨口一問。

“回小姐,是管涔山,”子衿乖巧地回道。

雲冉心念一動,“天氣這麽好,我去山下走走,你們不必跟著。”

“這如何使得,還是子衿同侍衛一起隨小姐去吧”子衿急忙說,“如今不太平,小姐怎可一人出府……”

“我可不是足不出戶的大小姐,況且只是隨便轉轉,一大群人跟著,有什麽意思,管涔山離府不遠,不會有事的。”

“可是,小姐……”

“好啦,好啦,莫要啰嗦了,”雲冉說著,自顧自走出了院門。

多年後,雲冉無比後悔這個春日午後的決定,人生若不能只如初見,那麽,寧願不曾相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