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落幕

關燈
原無鄉坐在了書桌前,準確的執起毛筆,就好似她從前還能看見的時候那樣,在硯臺中飽蘸了墨之後便開始寫字。

原無鄉的字很好看,一撇一捺之間都別有一番風骨,看上去頗有一種行雲流水的意蘊在裏面。只不過她握著筆桿的手指是如此的用力,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如果它下一秒中就從中間折斷都不會讓人心生意外。

她在寫信,寫著一封永遠也不會寄出去的信。

原無鄉寫得很慢,仿佛每一個字在下筆之前都已經在心裏仔細的斟酌過了,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她近來越發的氣虛體弱,連寫字這種事情也做不了多久,何況還是現在這種全神貫註的樣子。每寫十幾個字,她就要停下來休息一下。

閻王就站在了窗前,隔著窗看著自己的妹妹,目光溫柔而又眷戀。

“我說過,阿無其實什麽都知道。”已經知道了之前這個院子裏發生了什麽事情的牧神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幽幽的說道。

閻王也不生氣:“是的,小妹什麽都知道——我也永遠攔不住她。”

“不管是小時候小妹替我吃的那些苦還是當年小妹執意要離開森獄,現在也是這樣。”

“你應該學學夜月。”牧神沈默了一會兒方才答道,“不管是什麽決定,只要阿無自己開心就好。”

“你能做到?”閻王嗤笑,“凜牧,選參照也是要選對人的,夜月乃是森獄黑月,壓根不懂這些東西,她只認小妹什麽都聽小妹的一切以小妹為先,只要小妹覺得好她就好小妹開心她就開心,你可別學她!”

“阿兄,夜月很好。”有輕柔的聲音響起,閻王與牧神齊齊看去,卻是原無鄉說了話。

她此時已經寫好了那一封信,熏著清雅的梅花香的信紙被整齊的折好放在一邊,寫字的毛筆也被清洗幹凈重新掛上了筆架。整張書桌都被收拾好了,而那個白衣的少女正笑吟吟的看著他們,臉頰不再蒼白,而是泛著淺淺的紅暈。

看上去就像是從前那樣。

然而閻王卻只感到心中大痛——如此神態,分明便是回光返照。

在這一刻,閻王無比清晰的認識到:他即將失去他的妹妹,他最後一個親人,唯一一個從小就陪伴在他的身邊陪著他走過那麽多風風雨雨經歷過那麽多事情的比權力更加重要的同伴。

只是他卻不能說什麽,反而還要笑。

小妹難得這麽開心,他怎麽可以敗了她的興致?

“在阿無心裏,夜月自然是最好的。”牧神看出閻王的心情,出口說道。

雖然他的心裏也很難過,但是因為早早的就有了失去這個好友的準備,如今到底還是要比玄夜更加的平靜一點。

“小妹,今天天氣極好,和兄長一起出去走走怎麽樣?”閻王提議道。

原無鄉笑著答應了:“好啊,之前凜牧帶我去看了從前我們認識的時候一起走過的地方,阿兄我們也去走走好不好?”

“自然是全聽小妹的。”閻王道。

得到了兄長的回答,原無鄉側首“看”向牧神:“凜牧,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牧神搖頭拒絕,“之前我們已經出去過了,這一次還是讓玄夜陪你吧。再這麽下去,玄夜該以為我要和他搶妹妹找我定孤枝了。”

原無鄉和閻王走了很久,閻王顧忌著原無鄉的身體走走停停,然而卻也走了不少的地方。最後閻王送原無鄉回去的時候,天上已經是明月高懸了。

按理說這個時候已經應該休息了,但是原無鄉偏不。

她今天的精神似乎特別的好,一整天都沒有昏睡過去一次,到了這個時候也是沒有半點的困意。

妹妹不睡,閻王自然是陪著。

眼看著原無鄉燒了那封早上就寫好的信,然後翻箱倒櫃的找東西,閻王出言問道:“小妹,你在找什麽?”

“我的佩劍呢?”原無鄉疑惑的看著閻王,“阿兄,你記得我把我的翠微聲色放在哪裏了嗎?”

“在我這裏。”被閻王拉來作陪的牧神說道,擡手將一把仿佛流動著翠色光影的美麗長劍遞過去,“阿無你的記性真差,當年不是你托我給你保管這把劍的嗎?”

“我想不起來了啊!”原無鄉半點沒有不好意思的說道,然後拿著剛到手的翠微聲色就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所有的俏皮溫柔都消失不見。

她的神色清冷宛如高山寒雪,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向院落中的蒼松。月亮高懸,庭下如積水空明,顯得整個庭院多出了幾分清冷。植物的影子被月光投在了地上,影影綽綽之間,竟然也有幾分奇妙的意趣。

半響,原無鄉走出了房間。

她拿著翠微聲色站在院中,與閻王牧神的距離並不遙遠,但是在明月的光輝灑下來的那一刻,她如天上明月般遙不可及。

黑夜本來是黑暗的,就算是有月光的照耀其實也並不怎麽明亮。但是在某一時刻,黑夜卻被一道光照亮了。

不,那不僅僅是光,其中夾雜著一道孤鴻掠水般的劍影,那道刺目的光芒是劍身反射/出來的光芒,驟如閃電,那道銀茫剛亮起就又悄然消失。

正如同此時另一個地點的倦收天刺出的那一劍。

“逆天地·轉乾坤,極光劍一。”

不法之鋒月下初展,冷然抽劍,一股純正之氣在蒙蒙月色中流轉。鋒無芒,而匡天地,日月撼,乾坤轉。鋒回劍錯爭春秋,千古一決誰人立。

極致之光,極道之境,在青鋒金芒中乍現,撰著一瞬瞬霎眼即過的壯麗。步履之地,不過方寸,仍是泰然自若。俠霧巧轉,煙嵐霏微中,流灑脫塵之超逸。兩人酣戰之鋒,洩了一室紛亂,繁似諸星急劃,碎破篇章。

天色陰陽,不見天地,乃越道之劍,極招將出,霎時天地皆凍,極光橫空。

原無鄉開始舞劍,她的劍光薄如秋水,不僅極具觀賞性,同樣的也具備著十分巨大的殺傷力,雖然因為是在舞劍的緣故而收斂了一些,也沒有註入內力,但是威力也可見一斑。同一時間,翠環山下,倦收天手握極光劍一,亦是名招疊出。

只是突然,倦收天眼中的景象卻是變了形。

眼前的不再是與自己比劍的冷別賦,而是再一次失去了蹤跡的原無鄉。

她正在舞劍,劍光如流虹,颯沓如流星,在月光下好看的不可思議。

然而就在原無鄉刺出最後一劍的同時,翠微聲色墜落在地,發出單調而不詳的聲音。

倦收天一時失神之下,冷別賦一劍命中肩頭。

然而他卻並沒有感覺到痛,因為有更加巨大的疼痛在心中湧上。

這痛……何來……

莫名的劇烈心痛,瞬間剝離心神,只剩下劍鋒跟隨本能恣意揮灑,在風中失了韁繩。

失心,入境。截然不同的心理,立現於交鋒的劍與劍。

怵目的朱紅,撲鼻的血腥,逐漸喚回失去的理智。但為何內心,仍是難靜?

倦收天下意識的捂住心口,那種莫名的驚慌與心痛——

“原無鄉!”

白衣的單薄身影在他面前倒下,倦收天伸手想要去扶,手指卻只抓住了一片空虛。

那只不過是一個虛影罷了。

然而卻是某處發生的真實。

劍鋒墜地,翠色蔓延,本就所剩無多的氣力被盡數消耗,原無鄉疲憊的軟倒下來。

匆匆上前的閻王接住了自己的妹妹,但是卻挽不回那失去的生氣。

原無鄉已經閉上了眼。

再見,阿兄,不能再陪著你,留下了你一個人。

抱歉,凜牧,讓你承受了第二次的別離。

永別,倦收天。

我想再一次的見到你,若有相隔,讓我再見你一眼。但是果然,我們還是不要遇見的好。

雙目閉上,此生最後念著的名字卻是那個許久不見的人。

倦收天。

原無鄉念著這個名字,唇邊有笑。

阿倦啊,這一次,我們大概是真的要永別了。

願你此後一生平安,功成名就,最好——

莫要再想起我。

你我應當,永不再記起彼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