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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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走進工作室時那些曾經共事的同事們都用暧昧的眼光打量她,雖隱晦卻也讓人難以無視。每個人一如既往地和翠花打招呼,好像還和以前一般熱絡,但不知道是翠花的心理原因還是本就如此,總覺得,一切還是有所不同了。

翠花在自己的辦公室找到了白宣城。他打開門看到翠花的那一刻驚詫的神情根本來不及掩藏:“你怎麽來了?”翠花還沒答,他又笑笑道:“來辭職的?”

的確是來辭職的,但看到他笑容之後她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

在她印象裏,面容精致的混血兒應該永遠是風度翩翩的模樣,就算偶爾離經叛道也應該是曾經牽著她的手在街上狂奔的恣意灑脫。然而此刻他身後一片昏暗,面上一片苦澀,眼裏如同晦暗的夜空,看不到一點星光。

白宣城沒等到她的回答,他笑了一下,回身進屋拉開房間裏的窗簾。

“花花,辭職要寫辭職信的。”他站在窗邊緩緩道。

不算明朗的光線趁機鉆進屋裏,放在辦公桌後的兩具木制模特身上的禮服裙光華流轉,溫柔繾綣,仿佛曾經在這裏待過的時光,即便流走也帶著眷戀。

翠花道:“好,我會把辭職信寫好交給你。”

白宣城點點頭,認真看著她:“我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翠花被他看得不自在,扭開頭道:“奶奶病了,我還要去照顧她,我先走了。”

她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後面一個聲音喊住她:“花花。”

翠花頓住。

白宣城走到她身邊:“奶奶病了,我去看看她吧。”

翠花沒作聲。

白宣城又道:“不可以嗎?”

翠花心裏輕嘆:“好。”

“奶奶怎麽病了?”

“年紀大了,中風。”翠花扭頭看他,簡單答道。

白宣城道:“需要我幫你找這方面的專家嗎?”

翠花搖搖頭:“靳宜已經找了。”

白宣城沈默下來。

尷尬的氣氛莫名湧上來,翠花咬了咬唇,轉身快步往樓梯處走去。



姑姑劉春香和護工一起動手,給病床上的老人擦了身體,臨近中午,田明和田昌盛從外面帶了午飯回來,劉春香吃了沒兩口,看一眼床上無知無覺大有睡到地老天荒的老人,深深嘆了口氣。

田明安撫道:“快吃吧,別到時候媽好了你又倒下了。”

然而這樣的安慰對劉春香來說沒有任何用處,她反而越發吃不下了,捧著飯碗郁郁寡歡。她出了一會神,突然站起來:“不行,我得去給他打個電話。”

田明莫名其妙:“你給誰打電話?”

劉春香從包裏翻出手機,兀自道:“也不知道他換沒換號碼。”

從手機裏找出那個存了好幾年不曾用過的電話號,劉春香一邊往外走一邊撥號。

田明視線一路跟著劉春香,直到她身影看不見了才收回來。

田昌盛滿頭霧水道:“爸,媽要給誰打電話?”

田明嘆口氣:“大概是你舅舅。”

電話被接通之前劉春香的心都是提著的,她實在怕撥過去後電話那邊是冰冷又機械的電腦的聲音。老太太年紀大了,就算醫生不說,劉春香也知道,媽只怕是難以熬過這一劫了,熬得過,那是運氣,熬不過,那是命。她不希望媽人生中最後的時刻他也缺席,到時候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媽,都是讓人深深遺憾的事,就算媽從來不說,劉春香也知道,她心裏一直記掛著這麽個兒子,就算這麽多年他從未承歡膝下盡過半點孝道,那也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血肉至親,一別十幾年,如何不念。

劉春香等電話接通的過程裏越想越氣不過,在電話接通後,她徹底忍不住破口大罵。



“空空啊,”狹小淩亂的出租屋裏,男人裹著泛著油光的黑色羽絨服守著面前的少年嘆氣,“你看看你,開學沒兩天就被老師罵,你這樣讓我以後怎麽敢再去給你開家長會?”

“那你就別去了唄。”叫空空的少年比起大半年前長高不少,面色紅潤白皙,看起來更顯出幾分少年人的活潑靈動,他坐在一張破舊的書桌前,面前鋪著開學摸底考試的數學試卷,上面一個紅艷艷的分數簡直怵目驚心。

“遲早要被你氣出心臟病啊。”男人嘆氣,“你看看你這次才考了多少分,你上個學期期末不是還考了七十多嗎,這怎麽一下一半都不到了?”

空空道:“師傅,你還真信我,我能考那分數是因為有靜靜坐在我前面好嗎,選擇填空都是抄他的,這次周圍全是學渣,抄了也白抄,還不如我自己寫呢。”

坐在另一邊角落裏對著窗戶看書的靜靜擡了下眼皮。

男人聞言怒拍了一下他背:“選擇填空才幾分,沒了選擇填空也不至於考成這個樣子啊。”

空空偏著身子躲開師傅的鐵砂掌:“你不知道靜靜選擇填空的正確率是百分之百嗎,再說了,我還抄了我左邊的一個胖子的一道幾何題,哦,對了,還有我右邊一個女生的應用題。”

男人恨鐵不成鋼道:“跟我直說吧,有幾道題是你自己做的?”

空空嘿嘿笑了一聲,腳尖轉向門外,做好逃竄的準備,話音傳到男人耳朵裏時,他人已經跑到了樓道裏:“報告師傅,一道都沒有。”

男人氣得差點厥過去,壓抑的怒火湧上來,他怒喝:“你別亂跑,看老子不收拾你個小兔崽子。”

他滿屋亂轉準備抄上家法,靜靜冷靜地從身邊角落裏掏出一把雞毛撣子,面無表情地遞給男人。

男人喘著粗氣看一眼靜靜,匆匆道一聲“好孩子”,搶過來後就大喊大叫地追下樓了。

空空變聲期的公鴨嗓和男人中氣十足的叫罵聲漸漸走遠,靜靜將掛著灰塵與蜘蛛絲的紗窗關上,又將男人翻亂的衣服,《玄空陽宅學》、《紫薇鬥數入門實例全書》、《古今宅墓研究》 等等亂七八糟的玄學書收拾整齊。破舊得像一團廢紙的《金剛經》掉在水泥地板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潑上過了夜的劣質茶水,焦黃色液體在上面留下一團汙濁的痕跡,本來就糟心的畫面更加讓人作嘔。

他皺著眉將書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就在他直起身,打算重新坐到窗邊看書的時候,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來電是手機裏已存的聯系人,劉春香。他曾經在師傅的通訊錄裏看到過這個名字,不管師傅換第幾個手機,這個號在通訊錄裏永遠都有一席之地。但他從沒見師傅與這個號通過電話。

靜靜挑了下眉,看一眼大敞的房門,樓道裏已經沒有那兩人喧嘩的聲音,師傅一時半會顯然不會回來,他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

接通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女人大聲的叱罵,靜靜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忍無可忍打斷:“你要找我師傅嗎,他出去了。”

電話裏女人頓了一瞬,緩了口氣問道:“你師傅是不是叫劉正明?”

靜靜道:“是的。”

女人道:“等他回來你讓他回電話,就說是十萬火急的事。”

靜靜答應道:“好。”

就在靜靜想掛電話時,女人又道:“不行,你得跟他直說,就說他媽病了,你要是還有點良心的話,就趕緊回電話。”

這次靜靜答應後那邊沒再改口,電話掛得比他還快,但他依舊聽到了那邊隱約的嘆氣聲。

他將手機放下,回身,男人正喘著氣扶著門站在門口:“誰的電話?”

靜靜平靜道:“劉春香,她說你媽快死了。”

男人面色猛然一變,下一刻手裏的雞毛撣子直直向他飛來:“你個小兔崽子你說什麽?”



靳宜起來後助理崔尹回了個電話給他,“VOGUE雜志已經刪了微博,但目前的情況刪微博顯然沒用,大有欲蓋彌彰的意思。靳總,”助理頓了一下,“我們這邊要不要表個態?”

靳宜睡了一覺起來頭更痛了,聞言道:“表態的事我自己解決,你把微博賬號密碼發給我,你要做的事是聯系幾家報紙的記者,把相關新聞壓下來再說。”

“好的,靳總。”

掛了電話之後靳宜才看到翠花也給他留了紙條。他略略掃一眼便將紙條揉作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剛到門口崔尹便發了短信過來,內容正是他的微博賬號和密碼。靳宜便靠著門登錄賬號。剛一登上去手機便跟炸了一樣,不停地消息提示。靳宜揉額,將手機靜音後出了門。



翠花和白宣城剛走到醫院住院部大樓前就被一個黑衣男人撞得一個踉蹌,白宣城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溫香軟玉就這麽撞進懷裏,讓他著實楞了一下。

倆人這廂正尷尬對視,那邊就聽到一個耳熟的聲音喊她。

“花花。”

翠花聞言回神,連忙掙出白宣城的懷抱。

劉春香帶著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男人走過來,指著翠花道:“這就是你侄女花花。”

男人帶著一頂黑色繡一只小黃鴨的鴨舌帽,胡子拉碴,看到翠花訕訕笑道:“花花啊,我是你大伯啊。”

翠花皺眉:“大伯?”

男人點頭:“對啊,是我。”

說是她大伯的人給她的全是陌生的感覺,和一個過路人亦沒什麽兩樣,即便知道這是久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親人,翠花也完全沒有高興的樣子,只是淡淡點頭,像跟一個陌生人問路時一樣,十分客氣又生疏的喊了一聲:“大伯。”

劉正明見到侄女顯然還是很驚喜的,但見侄女態度冷淡又不免失落,正不知所措的時候他註意到翠花身邊站著一個高大俊朗的混血兒,男人在他們說話的時候一直深情脈脈地註視著他侄女,那眼神溫柔得簡直能掐出水來。

劉正明眼睛一亮,哈哈笑道:“花花啊,這是你男朋友?不錯不錯,風流倜儻,比我給你介紹的那個靳家的孩子也沒差到哪去,對了,我給你寫的那封信你看了吧,那個老太太來找你了沒?”

翠花皺眉道:“找了。”

劉正明看出翠花不高興,但想起靳家的情況又忍不住惋惜:“說起來靳家條件確實不錯,你沒好好把握實在可惜。”

翠花聽他越說越不像話,越發不快,道:“行了大伯我們先上去吧,我朋友……”

“靳宜。”一直站在大伯身邊的劉春香突然看向翠花的身後,出聲打斷了翠花。

翠花聞言回頭,靳宜與她隔著三步的距離,在她回頭後卻並不看她,只對著劉正明微微笑了一下:“誰說她沒好好把握,現在她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沒有任何怨言,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只要她開心就好,就算違背我的原則也無所謂,反正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可以幫她收拾好一切,還她一片安穩,這樣把握得還不夠好嗎,你不必覺得可惜,大伯。”他一字一頓將大伯兩個字吐出來,聽得劉正明生生打了個寒顫。

翠花看著他不帶任何溫度的笑容心往下沈了沈。

白宣城皺眉看向翠花,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從何開口。

姑姑劉春香也覺得不對勁,問了一句:“靳宜,你這是怎麽了?”

翠花往靳宜那邊走了兩步,擡起頭直視她,剛要開口卻被他捉住她手腕的動作打斷:“沒什麽,先上去吧。”

靳宜生氣了,這是翠花被他拉著往住院樓裏走時唯一的感受。

白宣城一直抱著一束康乃馨一直跟在倆人身後。

翠花每走一步心便往下一沈。靳宜聽到了多少,大伯的事他會不會以為是他們家在合夥騙他,還有白宣城,她猛然想起大伯說白宣城是她男朋友時她沒反駁,除此之外,她還把白宣城帶來了醫院,他會不會誤會她真的和白宣城有什麽,他之前和大伯說那樣的話是不是已經誤會她劈了腿。

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之前微博的事還沒跟他解釋清楚,現在卻又一下冒出這麽多事來,她連個線頭都撿不出來,已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跟靳宜解釋。她也從來不是擅長解釋的人。此刻她真的很想甩開靳宜的手先給於夢打個電話,問她遇到這麽多亂七八糟的事到底應該怎麽辦。

病房裏大伯正哭天搶地,翠花疲憊地靠著走道的墻,心想你早幹嘛去了,老人家這麽多年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沒出現,作為兒女該盡的孝道你沒盡到,這個時候知道來哭了,有什麽意義呢。

白宣城進去放下花就出來了,他先看一眼和翠花隔著一段距離的靳宜才看向翠花,小姑娘正垂頭喪氣地盯著地板,面上帶著點壓抑的難過,整個人安靜的就像籠罩在濃霧裏的遠山,翻湧的霧氣仿佛隨時能凝聚成雨滴落下來。他心裏微微一陣刺痛,沒多想已經伸出手將人抱進了懷裏。

翠花猛地一怔,陌生的男性氣息讓她行動快過大腦飛快地將人一把推開。她擡眼瞪著白宣城,緊接著就像意識到什麽,急忙扭頭去看靳宜。

然而靳宜只留給了她一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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