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宜幾乎瞬間理解了她這句話，將人抱穩後輕聲問：“是不是蘇錦村的家？”

不是S市的家，那裏雖然有奶奶，這裏卻有她二十幾年的回憶，離開多久就想了多久。

翠花認真點了點頭。

“好，”靳宜道，“我們回家。”他將翠花抱上車，又給她系好安全帶，在腦門上親了一口，才坐好開車。

一直到河邊，翠花都捂著額。

下車後靳宜去抱她，她小聲道：“要再親一下。”

語氣又軟又嬌氣，靳宜聽得心一軟，再親了一下，還停了停才離開她飽滿的額。

天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全黑了，只有暖黃車燈照著前方一片道路，嘩嘩的水聲像有人在空曠大廳裏彈奏的夜曲，每一個音符都帶著回音，兩岸的山沈默的像靜謐的時光，融在夜色裏，無聲流遠。

翠花走了兩步不願意走了，靳宜便蹲下來背她。

“要小心，”翠花一直在靳宜耳邊念叨，“要看路，小心掉到河裏。”

車燈遠遠照著，河岸並不窄，靳宜心想，眼瞎才會掉下去吧。他回道：“看著路的。”

翠花在靳宜肩上蹭蹭，輕輕嗯了一聲。

靳宜突發奇想：“如果我們掉下去了，你會怎麽辦？”

“淹死。”翠花言簡意賅。

靳宜：“……”

“但我不想死，”翠花又道，“我還有很多事想做，想讓奶奶過上更好的生活，想奶奶能長命百歲，想自己有一天也能像奶奶一樣繡出蕩氣回腸史詩一樣的繡品，就算那很難很難，但就算能做到三分之一，我也很高興很滿足，”她一頓，又道，“我相信，這也是爸爸媽媽想看到的，就算沒有他們，我也過得好好的，和奶奶一起。”

靳宜本來想說，你的人生計劃裏沒有我嗎，但聽到最後一句，卻問不出來了。她喝醉了，心裏卻還清醒著，每一個字說出來，都鄭重得讓人不忍心調侃。

“你要小心。”翠花又重覆了一遍。

誰的人生可以倒帶重來，她總是覺得自己在做夢，連呼吸都不真實，連眨眼這樣的動作都讓她心驚膽戰，她怕她醒來，是一具屍體，順著水流，橫陳荒野，而她靈魂漂泊，比活著更孤苦無依。

靳宜感到肩膀處的衣服有些潮濕，訝道：“花花？”

“我沒事，你看路。”

後面一段路沒了車燈照著，靳宜便讓翠花拿著他手機，開了手電筒功能。

好不容易到了家門口，靳宜將翠花放下來，還沒站穩，就被撲得踉蹌了一下。

“花花？”靳宜將人抱住。

“我以後再也不怕了，”翠花抱緊靳宜，“謝謝。”

靳宜心裏輕嘆了口氣，將人摟得更緊。

倆人站了許久，翠花道：“回去吧，再不回去姑姑要打電話來問了。”

到了家門口連進都不進去就讓回去，只是走了一段路，靳宜實在不明白意義在哪裏，但還是依順道：“好。”

回去的路上翠花沒讓背，一手牽著靳宜，一手拿手機照著路，安靜地走在前面。

掌心裏的手涼得像冰塊，靳宜下意識收緊手，想要將冰塊捂熱。然而到車前，那只手依舊像剛從冰山雪海裏挖出來，涼得驚心。

上車後翠花吐了口氣，安靜靠著車背，在顛簸的車裏閉上眼睡了。

、

姑姑再舍不得，人該走的時候還是要走的。

翠花看姑姑依依不舍的樣子很是不忍心，道：“等過段時間不忙的時候再去S市玩吧，奶奶肯定也很想你們。”

姑姑道：“那你們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我估計要過年了，”翠花道，“接下來只有一個元旦假期稍微長一點，我不想奶奶坐車奔波，只能等過年放長假的時候再回來，反正也不遠，姑姑要是想我們了，就只能辛苦你來回跑了。”

“我來回跑沒事，別讓奶奶來回跑就行，她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姑姑最後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東西，道，“我送你們到遙觀口吧，到那我就下來。”

翠花答應了。

這一趟帶走的東西最後居然比帶來的東西還多，姑姑下車離開以後，翠花對靳宜道：“姑父給我們做了不少好吃的，你到時候記得帶些回去給你奶奶他們嘗嘗。”

靳宜道：“好。”

翠花又道：“姑父的手藝其實很不錯，他會做各種醬，還會炒火鍋底料，之前旗袍店還沒開起來的時候姑姑家其實是開火鍋店的，但後來姑父那個人懶，火鍋店越來越忙，他又不想開了，剛好姑姑跟縣裏一個老師傅學了做旗袍的手藝，於是火鍋店改成了旗袍店。這麽多年姑姑就這麽一個人撐了下來，她居然也沒怨姑父那個人不上進。”

靳宜笑道：“我要是也像姑父那樣，你會怨我不上進嗎？”

翠花笑道：“你現在也不上進，可我什麽也沒說，這不就表明我不會怨嗎？”

靳宜笑笑：“我哪裏不上進了，我每天按時上下班，該在辦公室裏坐著的時候絕不上其他地方躺著。”

翠花聞言搖頭，卻不說話了。

靳宜剛想說什麽，手機卻突然響起來，他道：“花花幫我看一下。”

翠花從他上衣口袋裏掏出手機，隨意道：“會不會是運營商發來的短信？”但她這句話剛說完面色就是微微一變。

“怎麽了？”靳宜疑惑地從翠花手裏拿過手機。

翠花吐出口氣道：“別在開車的時候看手機。”

靳宜沒說話，看了一眼短信將手機放回了口袋裏。

車廂裏自這個短信發來之後詭異的沈默下來。

翠花心想，不管再怎麽親密，還是應該給彼此留一點私人空間。她十分後悔剛剛看了靳宜手機，就算是在他知道的情況下。

幹坐六個小時本就十分枯燥，更何況現在這樣沈悶的氛圍，翠花無端有些焦躁，靠著座椅想睡又睡不著。

靳宜道：“別多想。”

翠花道：“我不會介意的。”

倆人同時開口。

翠花沈默一瞬，道：“我多想什麽？”

“沒什麽。”靳宜再次閉嘴。

“那已經過去了不是嗎，”翠花道，“所以我不會介意的。”

靳宜揉了下眉心，沒說話，但眼神明顯沈了下來。

翠花猶自不覺，沒事人一樣轉移話題道：“我現在正愁給小小和星星繡什麽花樣呢，搭配底色要好看，還要她們都喜歡，原女士還提供了一張照片給我，讓我幫她繡出來，這段時間下班估計都要在家裏刺繡了，哦對了靳宜，我忘記跟你說了，我答應了原女士，以後每個周末可能都要去她家裏給她上刺繡課……”

“那你什麽時候有空？”靳宜道，“你把時間都安排好了，我以後是不是要提前打電話跟你預約，問你劉小姐，你什麽時候有空，我想找你約個會談個戀愛，不務正業一下，可以嗎？”

翠花聞言忍不住笑，然而笑了一下卻發現靳宜面色緊繃，他不是在開玩笑。

“我……”

“你為什麽不介意？你把人生規劃的這麽好，想做什麽該做什麽，和誰一起。除了你奶奶，你眼裏還有過別人嗎？”

“你這是在和奶奶吃醋嗎？”翠花微笑道，她努力想將氣氛維持在和諧的範圍內，然而靳宜卻並不打算配合。

“也對，畢竟你奶奶才是和你相依為命的人。”靳宜下一刻突然加速，抿著唇，神色不善。

翠花白著臉坐在座位上，她頭一次開始在心裏痛恨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還沒有見面過招，不過一個短信，就輕易讓昨天還如膠似漆的倆人翻臉對戰。

她一想到靳宜現在因為什麽這麽不對勁就覺得憋屈難言，如果這麽念念不忘，輕易就能被挑動神經，當初為什麽還要來招惹她。

因為靳宜中途加速，到S市的時間被生生縮短了三分之一。

到小區後靳宜扭頭道：“花花……”

打斷他的是怦然關上的車門。

靳宜下車追上去，翠花已經打開後座車門將東西一一拿了下來。

“花花……”靳宜頭一次體會到手足無措的感覺。

“你記得把我姑父特地準備給錢奶奶、叔叔阿姨嘗鮮的東西帶回去，我家也沒什麽好的，給的東西都寒酸，你要是看不上就扔了吧。”

翠花說完，費勁地提著東西往院裏走。

靳宜伸手去幫忙，翠花卻偏過身體躲開，就算費勁也不讓他碰。

“我錯了花花，我幫你提回去，你自己提不累嗎。”靳宜飆完車看到翠花蒼白的臉色後就清醒了，停車的那一刻想到奶奶曾經和她說翠花暈車，他就覺得自己這次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不累。”翠花不想理他，心裏還有氣，提著東西走得飛快。

靳宜一路跟著，最後想伸手強搶過來，卻沒想到翠花本來就提得費勁，手上沒力氣，他去搶，她避開，手裏沒能用上勁松了手，東西瞬間撒了一地。

翠花回身擡手，下一刻卻被靳宜猛地抱到懷裏，那一巴掌堪堪被他握在了手心。

塑料袋裏的花菇醬滾了出來，骨碌碌滾到一個人腳邊。

“這是幹什麽呢？”奶奶站在院門口，不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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